缠的身体四周穿梭。头一次细细打量这座不夜城,眼前的万家灯火让我联想到明灭的鬼火。我真后悔开灯啊,会不会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狼狈龌龊的我?
我觉得我应该伸出手,却被他迅速拿下反扣在背后。我只是想堵住自己的嘴啊,我不能让自己叫出声,万一被邻居听见怎么办?虽然现在是凌晨,但保不齐就有那么几个道貌岸然的偷窥狂趁夜色明目张胆地四处张望着。你不要吝啬得连施舍我一份可悲的尊严都不肯好不好?他用沉重的喘息回应我,像忧伤的萨克斯风。
很久很久,久得让我错以为会这样死去,那一定会上社会版头条吧。他离开我的身体,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像获得大赦,慌忙穿好裤子,紧一紧被他松开的衣领,逃也似的离开卧室往楼下跑去。
*
醒来时天依旧是黑的,脑袋沉得好像被石头压着。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这次连毯子都没有了。
有一只手轻轻地伸过来,我惊诧地往后一缩,他的手就尴尬地停留在我们之间。他大概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血丝,表情是……柔情似水?我一定还没清醒看花了眼,他应该烦透我了才对。
他穿的是睡衣,大概洗过澡了,有浴盐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十五个小时?”他的语气里竟有讨好的口吻,难道我连听觉也没清醒?我是累了,累得想这样永远沉睡下去,再也不用面对他,不用面对这个世界,不用面对对我百般蹂躏的命运,从他让我知道在他心里的地位的那一秒就已经累了。
疲惫让我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我绝对不会让自己有心软的时机了。
“谭非,我们离婚吧。”
“……”
“离婚吧。”我不想再活在谎言和惴惴不安的揣测里了,所以,求你放过我。
“你别忘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单方面提出离婚就等于放弃我所有的财产,一分钱都带不走。”真好,又回到那个坐怀不乱、刀枪不入的衣冠禽兽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想一想,“对了,净身出户。”
他“腾”地站起来往书房的方向,一通翻箱倒柜,声音响得要掀翻屋顶。
“啪!”是婚前财产公证,还有离婚协议书。如果是他提出离婚,我就能拿到一半的财产。这些早在结婚前就成文的文件是我让他写的,我真是料事如神啊。可是,千算万算,还是输尽所有。
签字的时候我没有允许自己颤抖,自食其果是我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谁让我有一丝的贪恋,对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混蛋。
“你可以走了。”他来不及赶我走,冷静地把纸笔放回书房,还不忘提醒我一句:“明天早上十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
我跟着他走到书房门口,驻足。
“还有吩咐吗,安小姐?”他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我。
“你能不能把那对玛瑙耳环送给我,我保证不卖。我只要它,其他什么都不要,好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它,可有个念头告诉我我要这么做。
他愣一愣,旋即夸张地笑起来:“什么都不要?安黎卿,你低下头好好看一看,你身上穿的戴的,还有被你辞掉的那份工作,哪一个不是我给的?你还有脸说自己净身出户?你凭什么要那对耳环,你有什么资格要它?就凭你陪我睡了两年半?”
我松开抓着门把的手,凝视书桌前的男子。在他用最最不堪的方式羞辱我之后,居然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后,我冷笑一声,抬手脱下深灰呢绒外套,接着是高领的白色羊绒衫,浅粉的内衣,背过手解开胸衣暗扣。我当然没有遗漏下半身,牛仔打底裤,并不性感的三角内裤,纯黑色马丁靴,纤维袜。最后,他送的施华洛世奇吊坠,价格不菲的腕表,还有,“钟情一生”,我们的婚戒。
每脱下一件衣物和挂饰就往他脸上狠狠掷去,终于一`丝`不`挂了。
我总算明白那句话:原来割舍,是这么不易,会痛。
真冷啊。原来痴情,当真是一种罪过。
他瞪大双眸看着散落脚下的衣服,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可这是你逼我的啊,我已经很仁慈了,至少你不会比我痛。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你记得,你通通都记得。你记得这些都是你的,所以你想要回去是不是?那我呢?我也是你的啊,你怎么轻易就不要了呢?”战栗的身体搭配战栗的声音,在这个已经不属于我的男人面前。
他低下头,沉默半晌,大概是我看错了吧,黑暗中的他居然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他弯下腰,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然后在眼看要触碰到我身体的时候停下,把它们交到我手上,俯到我耳边,轻语:“那是你以为。”
离开谭非家的时候快晚上八点,还没走出这个小区,身后的街心花园传来烟花炸开的爆裂声。世界徒然一片敞亮,十几秒后又归于沉静,短暂一如我苟延残喘的婚姻。
*
平安夜。
☆、13锦书难托 一错再错
持续很多年的暗恋,终归等不到爆发的契机,是我少了明目张胆的勇气。你始终在我心里,可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与你有关的点滴。但愿从今天起,我的梦里不再有你;但愿从今天起,我不再时不时想起你。@谭非
静安公园附近有几家很不错的酒吧,在平安夜的氛围下散发别样的吸引力。我随便选了一家走进去,但求一醉。
可是,连酒都造假,越喝越清醒。我都从酒吧走到公司楼下了居然还没被车撞死,老天真够狠心的,连死都不让。好吧,我惜命,但求你把记忆收回,这样我才有活下去的勇气啊。
*
新婚之夜的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五分,我醒在空调又一次的运作声中。习惯性地翻身,下半身泛起一丝异样的疼痛,慵懒的沉溺延伸到四肢百骸。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就被眼前男子的睡颜惊醒。我吓得闭气,好像一喘气就会吵醒他,记忆里只有小的时候和爸爸去动物园里看老虎狮子才会这样小心翼翼。没错,他就是洪水猛兽,而且越狱成功,连笼子都没有。
他睡得很浅,匀匀的呼吸声,微微噘着嘴,像个孩子。空气里是他专用的洗发露味道,一种类似草莓但又不是草莓的甜香气息,栗色的头发在昨晚的纠缠中散乱。想到昨晚的一幕幕,我难堪地抿抿嘴,有点痛,想起来了,被他咬破的。
丈夫。真有够荒唐的。
我还在犹豫是起床还是继续睡,闹铃响彻房间,我浑身一哆嗦。他好像早有预料一样伸出左手,不过没抓到闹钟,抓到我缠人的头发。转头看见不知所措的我,眼里闪过短暂的讶异,很快收回手臂。
原来不习惯的不止我一个人。
“早……安。”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被我说得别别扭扭。
他沉默地眨一下眼,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沉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们都没穿衣服,所以我低头把被子拉高到下巴的位置。
“你打算让它响多久?”他下巴点一点我左边床头柜上的闹钟。
“啊?……哦!”我猛地翻身去按,奇怪,怎么这个闹钟和家里的不一样?我找半天也找不到能让它噤声的按钮,手臂不得已伸出被子,脸颊已然滚烫。
谭非不耐烦地从我手里抢过去,随意拨弄一下它就乖乖闭了嘴,又往我这边的被子上一扔:“放回去吧。”
我放好闹钟,他已经起床,坐在床沿上背对我穿袜子,我连忙收起被烫到的视线,怎么会有人从袜子穿起?
我也起床穿衣,尽力忽略被血染的白色床单。安黎卿,你要是再哭就太没出息了!
站到浴室镜子前,眼睛肿得不像话。眼下又犯了难:嫁得匆忙,连牙刷毛巾都没买。糟糕的早晨。
谭非在衣帽间挑衣服,感觉有人在身后,敏感地转身看我:“怎么了?”
我左手用力抓着右手的食指,像是要把它从右手上拔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那个,我没有牙刷毛巾。”
谭非听完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一步步走到能让我数清他眼睫毛的地方,把选好的衣服搭在左手肘关节上,勾起:“那就用我的啊。”说完又立刻转身走回去,“你要是嫌不卫生就忍着。”
这样的早晨,再也不会有了。这样的你,也不会有了。
为什么还是会想起你?我眼看着晨曦变为夕阳,你在我心上刻下一昼夜的伤。
我按照来电显示回电话,果然是林卓岩。告诉他我在公司楼下的kfc,如果方便的话,下来见我一面。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五分钟后。
“你们,真的离了?”
我看着一桌之隔的林卓岩,肯定地点点头。
“那你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一脸愁云惨谈?”他搁下塑料搅拌棒,端起咖啡品一口,“跟这种男人也能培养起感情,真有你的。”
眼下是午餐高峰,快餐店里很喧闹,他的声音若有似无,不太真实。
我看向窗外的街道,一辆黑色奥迪飞驰而过——这是他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口。今早为了办离婚手续已经迟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过的。隔壁桌有人手机铃响起,久石让的summer。谭非不喜欢这个曲子。
“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我怔怔地把头转回来。
林卓岩茫然地摇摇头:“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低下头看浓郁的奶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想回去工作。我需要收入来源。”
“当然,我本来也没想你辞职。”他笑得很灿烂,和几年前一样。
“那你得先预付我一个月的工资,让我租套房子。”我得寸进尺。
“没问题。”他停顿几秒,又眯一眯眼睛,“干脆住到我那儿去得了,我只收你一半房租。怎么样?”
我故作生气状,他立马举手投降,大学时的默契还在。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追不回来了。想起在网上看到的那句关于爱情的经典伤感句子:我怀念的不是你,而是你给的致命曾经。沿途的风景我只能边走边忘。
我第二天回公司上班,一冉一见我就兴师问罪:“行啊你,这么香艳的事你也能瞒这么久,还不从实招来?”
“什么啊?”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香艳”的事儿太多了,不知道她是指哪一件。
“林经理啊!你跟他是大学同学,你都不告诉我!”一脸的嗔怪。
“同学而已,又不是什么特殊关系。”我心虚,脸上讪讪的,“没准人家都不认识我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工作了?”她继续揶揄我,“一定跟他有关吧?”
“我还没说你呢,你居然和他合起伙来忽悠我。”我翻起旧账,企图岔开话题。
“人家是老板,我是员工,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大得远不止一级。”她处处占理。
我叹一口气:“我回来工作,是因为,我离婚了。”
“啊~!!”一个“啊”字,她转了十七八个音。
我捂耳朵,瞪她:“你想让全公司的人知道我已经是‘二手货’了呀!”
“那,那你怎么办?”焦急的样子好像离婚的人是她。
“能怎么办?和结婚前一样呗。”尽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要不,下了班我陪你去逛街吧!”她眼里放光,“逛街什么的对失恋的人最有效了,绝对的治愈系哟。”
“算了吧,我没钱。”事实是我对逛街有阴影,还是省省吧。
“我请你总行了吧!”她显示出难得的仗义,像慷慨赴死的志士。
我暗自思忖,我哪里是失恋啊?天都塌了。
“前两个月是芸姐,现在又轮到你,我们这个办公区一定风水有问题。”一冉嘟嘟哝哝,“应该找个神婆看看什么的。”
逛了半天也没什么值得买的,大概圣诞刚过元旦又还有两天,商场都在新老货物交替中忙活。
不知不觉就走到儿童用品的专区。
一冉抓起一件件卡通玩偶,还有一些做得很精致的婴儿衣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心不在焉的我说:“还好你们没有孩子,要不然,光抚养权问题就够麻烦的。”
我苦笑,也许有个孩子,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孩子。算了,我不想想了。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