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也没有说。
我哥把沾着血的藤条丢在地上,连着叹了几口气,开门走了出去。不多久他拿着一瓶伤药回来,撕开我背上的衣服,开始给我上药。
“啊!”背上的皮肉想来伤得极重,血跟衣服黏在了一起,这一撕扯,我险些没疼得背过气去。眼前全是金星。冷汗顺着脸往下爬。
背后我哥发出两声抽气声,“妹妹,别怪哥,哥这是为你好,记住这次的疼,以后长记性。”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牙齿抖得咯咯咯的响,半晌,我哥给我上完药,我才又恢复感觉。感觉伤口上沙得慌的很,疼得我背上的肉跟触电的青蛙腿一样,一个劲的抖,心脏也跟着这疼抖得慌乱。
我哥拿帕子给我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说道:“咱家是普通人家,咱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你哥我也不过是个小校尉,咱别想着高攀那攀不上的地方,更何况还有那陆、陆……哎!”
我哥后来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什么门当户对啦,什么找个本分实诚的啦,我渐渐脑子有些昏沉,就没再听进去。
后来我不知是被疼晕了还是睡着了,但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一时,就又被疼醒了来,一时昏沉,一时清醒,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身上倒比挨打的时候还难受,这样折腾到晚上。
晚上程长安回来了,我隐隐约约知道他来过我房间一次,但很快就退了出去,从此多日,再未见过他。
第四十章
再见到程长安是七、八天之后的事了。这七、八天对于我来说十分的难熬,人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这回便应了这祸不单行。
自从被我哥打了一顿之后,我便每到夜里便发低烧,没等这毛病好利索吧,我又迎来了少女的初潮(第一次来月经)。初潮便初潮吧,偏偏又不顺利,先头是血量很少,小肚子撕裂般的疼,后来找大夫开了两服药,喝了药,血是下来了,但那血量又杀猪般的多,身子底下棉絮和炉灰一层层的垫着,也还会透过去,弄得床褥上都是斑斑血迹。
大夫说是体质虚寒、精神抑郁所致。真想问候一声他大爷的!之前十四年我都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如今刚出来几个月,我体质也虚寒了,人也抑郁了。
这天我又在屋里无聊的躺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我哥下了职回来。我这天中午时没有胃口,所以午饭没怎么吃,这时候正感觉饿了,刚想叫我哥去给我弄点吃的来,他就一头倒在我床尾,“你哥我快累死了,先让我睡会……”话没说完便响起了呼噜声。
我哥这些日子确实是累坏了,我一到晚上就折腾,他白天的时候又要当值,不得休息,几天下来,眼眶都是青的,快变熊猫了。
“活该,自作自受。”低声骂了一句,但到底没舍得去搅他睡。拽过去枕头给他垫上,又给他除了鞋子,拉了个薄被盖上,然后拄着拐下了地。
说到要拄拐下地,我又想问候他大爷了,这脚伤要重新养起了,能不能好利索还是未知。
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厨房。
随程长安进京的人员里面带着有自己的厨子,也是军队里的厨子,做饭的手艺相当一般,比罗嫂差远了。但程长安吃东西不挑,也就一直这么凑合了。
“李大叔,有吃的没?”厨子李生得膀大腰圆,长着一蓬络腮大胡子,但却是个秃子。人送他个外号叫秃子李,可我倒是觉得秃子挺好的,至少不会有吃饭吃出头发那样恶心的事。
“拿碗自己盛。”因为厨房里热,秃子李光着膀子,只在胸前围一个围裙,此时他正在搅合一锅汤,随手对身后冒着热气的几口锅一指。
“哦。”我应了一声,从装碗盘的箩筐里随便拿了个大碗。揭开锅子,有一口锅里是满满的白饭,一口锅里是大块的炖肉,还有一口锅里是炒小油菜,炉子上还坐着一口蒸锅,我以为那大概是馒头。
大锅饭能这样有菜有肉、有饭有汤,是很不错的了。
“这京城派发下来的伙食就是好,顿顿都大米白面,还顿顿有肉,可比咱西北军中强多了。”秃子李给汤盖好盖子,把蒸锅从火上端下来,然后起身从水缸里舀了水洗手,嘴里随口跟我聊上两句。
“皇帝做寿供应的伙食自然是好的,平常也不见得都这样,再说,就算是再好也是人家的。”我从锅里盛了点白饭,然后又往碗里装了点炒油菜,肉我没动,感觉油腻腻的,不想吃。
“这倒是,到底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秃子李洗干净手,把蒸锅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蒸蛋,往上面淋上麻油,又撒上小葱花。
麻油和蒸蛋混合的香味,立时勾得我馋虫大动,“李大叔,这……”
“王爷这几天总是没什么胃口,李将军就命我给王爷做点清淡、好消化的,我也不会做什么精细的,就蒸了个蛋。”秃子李说着,小心的将碗放进一个托盘里,又在上面加盖了一个盖子。
我咬了咬筷子头,“您看我病了这几天也没什么胃口,能不能给我分两口。”
“去去去,吃你的油菜去吧。”秃子李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的来赶我。
他大爷的!一个破蒸蛋也得分三六九等。我赌气的将碗里又装满了白饭,才瘸着腿离开厨房。
我拄着拐往回走,没走出多远,就觉得腿肚子发颤,脚下发飘,而手上装得过满的碗也觉得越来越重,压得我手腕发酸。
“他大爷的!刚躺了这几天怎么就虚成这样了。”我这几天问候他大爷的次数,比这辈子都多。
这次皇帝给程长安安排的住处其实是挺大的,而且其中布置的也挺漂亮,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但我现在心情恶劣,完全没心思欣赏这些,反而觉得一条腿往返于这么大的地方,简直是种折磨。
决定不再受这种折磨了,找个地方先把饭吃了,吃完歇会儿,把碗随便丢哪,空手回去就好多了。
左右看看,看见前面有一处花藤,花藤下有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头墩子。就那里吧!
把碗放在石桌子上,我坐在石墩子上,开吃。
刚扒拉了没几口饭,一个巨大的影子就罩住了我,“怎么坐在这里?石凳子上凉,你现在着不得凉。”
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手撑桌沿,弯腰福下身去,“傻缺见过王爷。”
程长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开了。
我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可觉得再没什么胃口了。
又呆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准备回去,却见程长安又转了回来,一手拿着一个垫子,一手托着一只碗。
程长安把垫子垫在我刚刚坐着的石凳子上,将手里的碗放在我面前,“吃点这个吧,你现在瘦的都看不得了。”碗里正是我先头在厨房里看见的那碗蒸蛋。
纠结了一下,到底没禁得住诱惑,重新坐了下来。
连着多日,从没觉得有东西能这么对胃口的,一碗蒸蛋很快被我吃了个底朝天。我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放下筷子。
正要谢了赏,起身告退,程长安拿过我放下的筷子,抓起我那没怎么动的一大碗白饭和炒小油菜,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吃起来。
眨眼之际,如风卷残云一般,碗就空了,我一时有点看傻了。就这还叫没什么胃口?!他大爷的!
程长安吃饱了,放下碗,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慢悠悠、斯斯文文的开始擦嘴,擦手。
这会儿他的动作是如此的优雅、从容,我想起我哥跟我说过的话,“王爷那是堂堂的王爷。”此刻不得不承认,他这堂堂的王爷,跟他刚刚撂下的粗瓷大海碗和里面的白饭小油菜,的确不搭嘎,还是和那细瓷碗里的鸡蛋羹搭配些。
同时心里第一次确定的知道,这不是我以往在王府里时认识的那个傻王爷,也不再是一路走来,会为了吃包子和吃馒头跟我争执的那个傻子了。尽管他现在的模样越发的养眼好看,但我的心里却哇凉哇凉的。
“王爷,没什么事傻缺先回去了。”我起身要走。
“傻缺,明天就是陛下寿辰的正日子了。”程长安突然在我身后说道。
“哦?”我立刻转回身来,难掩脸上的激动。
“皇帝要普天同庆,不但宫中要大摆筵席,饮宴群臣,宫外也会排开流水席,听说全城都要点燃彩灯,还要燃放烟花,估计会比过年还热闹。”程长安又道。
“太好了。”我大喜。
“我本来想带你入宫的,但,哎!”
程长安的一声叹,我的心跟着一抖,果然接下来就见程长安颇为惋惜的样子,说道:“你身上还不太利落,宫里的规矩又多,入宫实在是有些不妥。”
“不入宫也没事,我就在外面的流水席就成。”入不了宫,我在外面总行了吧,能远远看一眼皇后,也就马马虎虎了。
“外面绝对不行,外面指不定多拥挤混乱,你身上又是病,又是伤的,万一一个推搡再出了什么意外,我回去要如何对陆羽桥,对你哥和你爹娘交代?”
“我,我会小心。”
“你就留在这里小心养着吧!”
“我想去。”我可怜巴巴的央求。
“咳咳。”程长安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转头冲着我住处的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沙亮。”
“不去就不去。”我咬着牙掉头就走。
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对天比了个手指,“问候他大爷全家!”
第四十一章
我哥把两个冷馒头放在我床头,“妹妹,对不起了,哥今天起晚了,来不及给你做吃的了,秃子李那家伙今天也偷懒,说是一会儿有皇帝的寿宴吃,所以就没做早饭,你今天将就吃点馒头吧。”
“就这冷馒头?”我嘴撅起来老高,“哥,我还是病人呐,你好歹给我弄碗汤来。”
我哥从昨天傍晚,一觉就睡到今天清早,因为我昨晚上没怎么发烧,也就没叫他,结果看看吧,我这个病人就这种待遇了。
“实在来不及了。”我哥一边用手扒拉着他那鸡窝一样乱糟糟的脑袋,一边往外走,“你要是能起来,一会儿去厨房自己弄点吃的,哎呀!差点忘了,我还没换衣服呢。”说着跳出了门去,随手把门给带上了,但紧接着又钻进了个脑袋来,“别忘了喂兔子。”
“走你的吧。”我一个枕头丢过去,“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呀!”
不多久,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想是整队集合了。我听着心痒难搔,今天皇帝寿辰的正日子,程长安这个王爷,还有李铮这个侧王妃,肯定都是盛装前往,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盛装,如何的漂亮拉风。
拄着拐下地,奔那边去,走不多远,转过一道回廊,就看见我哥他们,包括秃子李在内三十余人列队整齐,身上皆是簇新的深青色袍子,深青色是西北定山王家臣的统一服色,除新袍子外,每人腰间还系着红丝绦,一派的喜气洋洋。
而李铮今天穿的简直像个新嫁娘一样,石榴红的一件团花蟒袍,腰间玉带环绕,头戴凤翅鎏金冠,大红的坠有明珠的丝穗子从帽冠上垂下来,衬着他的剑眉朗目,瑶鼻朱唇,明灿灿亮堂堂晃得我满眼生花。
“这大概就是王妃的朝服了吧?”我心里暗自琢磨着,可惜漂亮归漂亮,但李铮的气质太硬朗了些,和这朝服不是很配,要是陆羽桥穿上,可能更风流俊俏些。想到陆羽桥,我又有些迷糊了,程长安如果不是真傻,那他的断袖又是真是假呢?“哎!算了,与我无关。”我挥了挥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开。
李铮指挥着我哥他们,从一间当做仓库的空房间里,把贺寿的礼物搬出来。那是十抬雕漆的礼盒,具体里面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抬上车去吧。”李铮挥手道。
“等等。”一个人从回廊的另一头走出来。
我的视线在触到这个身影时,就再也移不开了,同时心房像是有一只手,调皮的轻轻拂过,激起了一片柔软微痒的轻颤。
终我两辈子,从不曾看过这么美的画面,仙姿妖娆的绝世青莲,薄笼着清晨的薄雾,轻拥着朝霞的多情,脚步轻盈得仿似不沾俗世尘埃,就这样一步步向我走近。
“王爷。”李铮和其他众人躬身行礼。
我仿佛被惊醒了一个美梦,机灵灵打了个寒战。
程长安弯腰,拿起一个漆盒,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个沉香雕刻的观音像,放在鼻端,微合起眼眸,轻轻的闻了闻,然后把它重新放进盒子里,“这个不用送了。”
“是。”
一众人簇拥着程长安渐渐远去,我独自站在原地,突然听到吧嗒一声,我低头,一滴水滴落在地上,我愣愣的伸手摸脸,潮湿的顺着脸颊流淌的,莫非竟是泪,“太美丽的事务,也会让人激动的留下泪来的。”嘴里叨咕着,转身往回走。
走回我的卧房,见门口放着兔子笼子,小灰兔正在啃笼子上的藤条,想是饿了。我去厨房,给它找了根大萝卜,放在它笼子里。
看着它嘎子嘎子吃萝卜,我也觉得饿了,回屋拿冷馒头就着凉水吃了两口,突然觉得很暴躁,一把丢开冷馒头,“他们去吃大餐,把我自己仍在这啃冷馒头,想的可倒美。”
脱下身上皱巴巴的工作服,打开包裹,取出在炎陵县的时候程长安送我的那条鹅黄色带小碎花的裙子,“我自己到皇宫外看热闹,吃流水席去,大不了就一顿打呗,我就不信他还能下得去手。”
换好衣服,在荷包里塞满碎银子,我拄着拐,正准备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