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儿和李辰轩在这么一个冬日的午后,打雪仗打得满头大汗,却还是笑得灿烂无比,就像两个大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忘乎所以。
路过的下人看得眼都直了,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狼狈的样子,满身是雪,衣衫湿了一半,却笑得那么畅快淋漓,仿佛有些不真实。
“哈!”趁着李辰轩整理头发,安隐儿狡猾地将雪扔在了他的脸上,李辰轩努力闪躲,还是让雪直直撞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的一声惨叫。
“怎么了,没进眼睛吧?”安隐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玩大了。
“有事啊,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李辰轩半捂着脸,口齿不清地说道。
“什么?不会是鼻孔吧,哈哈。”只要不是眼睛,安隐儿就放心了。
“唔……”李辰轩依依呀呀的。
“我看看。”一把拉开李辰轩的双手,看到他满嘴雪的样子,安隐儿大笑。
而在那些面带兴奋、赶过来凑热闹、憨笑着的面孔中,安隐儿无意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的冷艳在人群中恍若鹤立鸡群,安隐儿一扭头便看见了那张冷若冰霜的绝色面庞。
李辰轩也顺着安隐儿视线望去,她这才恭敬地点头示意,便举步离开了。
“怎么了,看呆了?”李辰轩调笑地打趣她。
“她很美,不是吗?”安隐儿不理会李辰轩的调笑,兀自说道,“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风飞妩。”
“风飞舞,好凄美的名字……”
李辰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妩媚的妩。”
“啊。”安隐儿错愕,她明明是个不苟言笑的冰美人,怎么也不搭这个名字啊。
“作为你的手下,他们以后会成家立业吗?”
李辰轩汗颜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伸手戳戳她的脑袋:“你这想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啊,他们是卖力气又不是卖身,只是,我好奇,有什么人敢娶风飞妩,嘿嘿!”
李辰轩看着安隐儿在一旁贼贼地笑,也跟着她一起笑。
过年期间,朝廷事务比较少,但是初五一过,各地开始陆陆续续上报新一年的工作计划,李辰轩也就开始忙起来了。
又在太子别院住了两日,这天李辰轩下朝回来,安隐儿正等他一起吃饭。
“隐芝,隐芝。”
“回来啦,吃饭吧,我饿坏了。”安隐儿给李辰轩递去筷子,但是李辰轩却迟疑地接过来,只是放在碗边。
安隐儿见势,也放下了筷子,担忧道:“怎么了?”
“我希望你待会冷静些听我说。”李辰轩似有些艰难地开口。
“别卖关子了。”安隐儿一笑,却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唐哲他……十日后问斩。”
安隐儿呼吸一滞,面色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全然没有李辰轩想象中的面色苍白甚至是激动地质问,回来的一路上李辰轩都忧心忡忡地,他怕安隐儿知道这消息后的反应。
可是现在,安隐儿很坚强地面不改色倒在他的意料之外,她看着李辰轩的眼神平静如水。
不久,她便用平常的语气说道:“哦,吃饭吧。”
“你……”李辰轩倒是很不解这样的安隐儿。
“我怎么了?难道我非要哭天抢地一番你才觉得这正常吗?”安隐儿笑着反问。
李辰轩将信将疑地收回自己不可思议的目光,拿起筷子吃饭。
“或许只有他死了,才是对我真正的解脱,所以我该高兴呢,你说是吧?”吃到一半,安隐儿突然插道。
“他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放心吧,我不傻,你看这桌菜,我做的,少说话,多吃菜。”
是夜,吃过了饭,安隐儿与往常一样和李辰轩在花园里散步,然后回房中练字,休息睡觉,过得完全和之前一个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一颗怎样支离破碎的心。
当李辰轩告诉她唐哲将在十天以后处斩的时候,她分明听见了自己的心在剧烈地爆响。
安隐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久以后,她一骨碌坐起来,直奔厨房。
“辰轩,我做了宵夜,一起吃点吧。”
不多久,安隐儿端着自己做的糕点,出现在了李辰轩的书房。
李辰轩也不惊讶她这么晚还过来,温柔地微微一笑:“睡不着吗?”
“有点失眠。”
李辰轩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安隐儿也随手拿起一块。
“恩,好吃。”安隐儿边吃边赞,她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安隐儿两手抓着绿豆糕,吃得不亦乐乎,看到李辰轩优雅地细嚼慢咽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窃笑。
而李辰轩也将她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前景象暖暖的,仿佛填补了他心中空缺的那一方土地。
他承认,安隐儿平时粗枝大叶的,一点淑女形象也没有,更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他本该是与她划清界限的,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她的灵动却是他这一辈子从未见过的,他不知道是不是民间女子都和她一样直率爽朗,但无疑他喜欢迷恋着她眼中的情绪,这样的人才是活生生的呀。
渐渐地,李辰轩盛满笑意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起来,安隐儿步步生莲般地走近他,在他眼前晃了晃。
“辰轩?”
“恩?”李辰轩模糊地回应一声,便趴在桌上,晕了过去。
安隐儿动作麻利地在昏迷了的李辰轩身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离开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辰轩,只能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这里是李辰轩在城外的别院,院中下人都不知道他的太子身份,只以为是个普通的富家少爷,所以没有了侍卫的阻挡,安隐儿顺利地出了别院。
偷梁换柱
安隐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再次回到了城里,夜半的寒风徐徐,再一次回到这,竟有种让人想流泪的冲动。
这个夜晚,是安隐儿仅有的机会,也是她最后的决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到黎明的曙光,但至少,她义无反顾……
安隐儿站在原本热闹街道的一头,想象着它白昼时的繁华,回忆过去自己曾在这里停下的脚印,却发现没有了唐哲的日子,连回忆都显得单调乏味。
她看了紧攥在手中的太子令牌一眼,行色匆匆地离开了街道。
当她终于到达目的地,抬手敲响了沈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蒙上一层汗水,她一路跑来,就是来找沈岸的。
虽然这是大半夜,但是没有沈岸的帮忙,她根本不知大牢在哪。
“沈岸,沈岸,快开门!”安隐儿大力地拍打着厚重的木门,手都泛红了。
“姑娘,你……”好半晌才有个睡眼惺忪的小伙来开门。
安隐儿提高声线来提醒小厮自己有多紧急的事:“快叫你家公子出来,有急事找他。”
“这等明天……”
“快啊!”安隐儿提起脚作势要踢他。
年轻的小厮从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姑娘,立马听话地跑了进去,嘴里叽里咕噜地抱怨着。
在寒冷的月光下站着,安隐儿瑟缩着身子,不停往手里吹气,她觉得这五分钟简直就犹如五个小时那么漫长,时间有限,她实在是等不起。
“隐……你找我何事?”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沈岸一下子改不了口,张嘴便喊“隐芝”,想到她的欺骗,又生生吞了这字,生硬地询问。
自从上次离开唐家堡,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眼下安隐儿哪顾得了这么多,上前就说道:“沈岸,告诉我大牢怎么走,最好给我备匹马。”
“你这是……”沈岸惊讶地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安隐儿,她的脸被风刮得红了,发丝凌厉不堪,额头却还残留着未干的汗渍。
“我只想见见他,你看,我有这个。”
安隐儿抬手给他看了一眼令牌,沈岸眼中惊讶一闪而逝,却没有问她到手的由来,只是迟疑地看着她,沉声道:“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你根本是去送死。”
“沈岸,你说,活着他不爱我,无论如何都不接受我,那么如果我陪他一起死了,他是否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
安隐儿说得无比平静,甚至是以一种轻松的语调,但是沈岸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不是开玩笑的。
“你想清楚了?”沈岸冷冷地问她。
“恩。” 安隐儿郑重地点头。
“那好,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你,你都说了……”
“还走不走?不走,我进去了。”沈岸颇不耐烦地问道。
“走走走。”
安隐儿本来是抱着最坏的打算去见唐哲,她知道前路凶多吉少,她不愿拖累任何人,只是,万一她和唐哲都不在了,那么有沈岸替他们收尸,或许就不会那么悲凉了……
寒风不留情地刮过,乌鸦在上空盘旋,伴随着几声猫叫,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更显诡异。
在这个荒芜的地方,杂草丛生间,一匹白马傲然挺立,浓重夜色中,白马纯白的毛泛着光晕,马上的人却是看不清,只隐约可见一抹蓝色一抹黄色。
其实马上坐的是安隐儿和沈岸,安在前,沈在后。
直到两人走近了,卫兵才借着黄黄的烛光看清了两人。
沈岸神色凛凛地往那一站,扬手一挥,令牌在握。
卫兵见牌如见人,恭敬地齐刷刷跪下:“太子殿下。”
沈岸与安隐儿对视,走了进去。
安隐儿伸手接过令牌,她的手心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拿过令牌的手还微微颤抖,把它小心地揣在怀中。
安隐儿提起衣袖往额头胡乱一擦,便举步向前走寻找唐哲。
那些被关押的犯人一见有人来,个个贴着铁柱,张牙舞爪,都被沈岸提剑挡了回去,于是都禁了声,更显得牢房的恐怖安谧。
阴暗潮湿的地板上,不时有老鼠跑过。要换做平常,安隐儿早吓得上蹿下跳、尖叫连连,可现在,她视若无睹,她眼光焦急地寻找着那抹遗世独立的清冷身影,她可以想象,哪怕陷入囹圄,唐哲一定还是保持着他气度不凡的翩然气质。
安隐儿走在沈岸的前面,她无数次踩过了地上小强、鼠蚁的尸体,牢房内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始终面不改色,聚精会神、步伐坚定地向前走着。
沈岸跟在安隐儿的身后,他本想在前面开路却被安隐儿阻止,因为她希望唐哲第一个看见的人可以是她。
沈岸看着眼前那娇小却无限倔强的背影,微微皱眉:她竟是这般无私地爱着唐哲吗?这样的勇气令沈岸疑惑,更令他汗颜。
当眼前终于出现那张精致、温润、波澜不惊的面庞时,安隐儿眼眶一热,她熟悉这张脸,一如熟悉自己脉搏的律动,弥漫的水汽盖住视线。
她胡乱地擦擦,跌跌撞撞趴到铁柱上。
唐哲那般安静地盘腿坐在石板上,仿佛不是置身大牢。听到有脚步停驻,才缓缓睁眼,仍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地仿佛早知她会来一样。
唯一不同于以往的是,在那张永远白净的脸上,多了些胡子渣渣,白衣不再是纤尘不染,没有了飘逸的衣袂,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傲然,安隐儿觉得此刻的唐哲是如此真实,距离自己又是如此之近。
只是唐哲的平静让安隐儿不自觉地有些失望,她垂眼沉默了。原本的激动和欣喜融化在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里。
唐哲起身走向他们,步伐稳健。
难道见到自己,他就真的一点欣喜都没有吗?
安隐儿在心里强忍委屈,明明有满腔的话要对他说,现在对上他清冷的眸子愣是一句也说不出了。
安隐儿拉过沈岸,沈岸和唐哲对视了一会儿。
不久后,有卫兵来开门。
又不久后,两人从大牢离开。
蓝衫男子翻身上马,向安隐儿伸出手。
安隐儿抬头,仰视在自己头顶上方的男子,那双孤傲的黑眸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白皙有力的手悬在半空,等待自己将手交给他。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让安隐儿有一种想立刻调头转身跑开的冲动,但是她没有,咬咬唇,将手搭上他的手心。
一瞬间的冰冷触感让安隐儿一怔,而在下一秒,安隐儿已经被拉至他胸前,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
马儿疾步飞驰,让晃神的安隐儿不由低呼一声,想抓住什么来稳一下身体,却无从下手。
她怎么忘了呢?唐哲的手一贯是冰冷的。
是的,此刻与安隐儿共乘一骑的蓝衣男子正是刚刚还在大牢的唐哲。
沈岸和唐哲互换了衣服,沈岸说唐哲被关以来就没有审问过,到时他声称是他们抓错了人便会没事的。
安隐儿自然是诧异沈岸会这么做,她极力反对。
安隐儿找沈岸的目的,不过是想让他替自己引个路,只是她拗不过沈岸,唐哲也默许了,她只得嘱咐沈岸自己须万分小心,才与唐哲走出了大牢。
有这样生死之交的朋友,安隐儿很羡慕,她活这么大,恐怕还没有哪个朋友肯为了自己不顾生命呢。
一路从大牢疾驰而来,夜半的寒风将安隐儿柔嫩的脸刮得生疼,红扑扑的。
在马背上颠簸的她紧紧与唐哲靠在一起,两人没说过话,只是进了林子以后,唐哲将策马狂奔改成了缓步徐行。
安隐儿是先按耐不住的那个,硬着头皮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眼下唐哲逃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