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里眉飞色舞的神采,似乎满心满腹都是愁绪。靠着栏杆的时候,也不会咧着嘴笑了,只是出神地盯着某个地方,眼神都没有焦点。
斯巴达看到她这个样子,有点难过,“依依,你怎么了?杨瑞死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不开心的事要告诉我呀,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马依依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斯巴达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斯巴达有些气恼,“依依,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说好的,我们是朋友,可是你竟然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它硕大的猪头像电风扇似的,不断摇头晃脑,出着粗气。
“不是的不是的……”马依依忙着否认,“我没有不跟你说,唔……我想,我想施个法术。”
“什么法术?”斯巴达的猪头冷静下来。
她好像有些支支吾吾,像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幽幽地说道:“血铃召唤术。”
“什么?!”斯巴达尖叫起来,“依依,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施这个法术啊?你到底要做什么?怪不得你这几天都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你居然想要施这么危险的法术!不行,依依,绝对不行,不管你为什么,你都不许施这个法术!”
“可是我只有用这个法术才能找到巫婆婆,那颗可以回去的药丸,我找不到了……”马依依的眼睛向下垂着,眼神里并不是犹豫,她只是在思考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时机来施术。“这两天杨瑞一直都在,我不想让他看到,可是这两天正好是巫婆婆来人间的日子,如果她回去了,法术就不一定会成功了……”
“不行!依依!你知道这个法术的伤害吗?”斯巴达控制不住地摇晃着猪头,猪脸都涨成紫红色了。
“我知道啊。”依依轻松地笑了笑,“没关系的,达达,我没事的。”
斯巴达还想要说什么,但无奈屋里已经传来那个熟悉的女主人的声音:“儿子,你去把猪给我抱进来!成天跑到阳台上去猪叫,夏天都要过去一半了,还发春!烦都烦死了!”
猪头被拽进去了。
又是马依依一个人蹲坐在了阳台上,阳光像毒汁一样洒在她细瘦的背脊上,仿佛要把她烤焦了,而她浑然不知。杨瑞睡醒了午觉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像发蔫的豆芽一样的马依依,他看了眼毒日头,立刻被闪得眯起眼睛。
“大热天的,你坐那不怕烤焦啊?”
马依依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问你啊,没个反应的。”他打了个呵欠,慢慢走过去。
只见她正出神地盯着冰柜底部,好像那上头有什么东西。杨瑞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抬头,看到他就笑了,指着冰柜底部说:“你看,你的大箱子上开了一朵花。”
“嗯?”他看向她指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挪过去,摸着那细细的划痕,自顾自说道:“白茫茫的雪地上开了一朵银色的小花,哈哈,很不明显吧,可是很漂亮呀,而且被我看到了。”她看了看他,眼睛里一层欣喜一层落寞,“你这里没有银色的花,我家那边有,银色的花最漂亮了。不过现在这里开了一朵了,哈哈,你的家真好。”
杨瑞低□子,噢,不就是上次搬动冰柜时候留下的划痕么,神经,搞这么傻逼的小清新。
他没再理她,只丢了一句:“怕晒就进来,又不是不让你在屋里坐。”
马依依盯着杨瑞的背影,突然出声问道:“是不是,我成了人,就可以一直在这里,不用看到你死了?”
哈?
杨瑞转过头,“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就发个烧,你也别天天死啊死啊的啊。”
她又转过头去,嘴里轻声说:“是不是,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死?”
杨瑞点头,“废话么,不过你年纪轻轻的,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马依依突然笑起来,她转头看向杨瑞,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说:“我知道啦!”
杨瑞不明所以,却没有鄙视她,“神经……”他笑着说。
☆、巫婆婆来了
马依依要发功了。
她一本正经地打坐,面朝阳台,因为害怕被人看到,她坐在了客厅边缘。但这仅仅只是躲避了外头的视线,并没有隔绝杨瑞。噢,马依依的智商还无法允许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成全这件事。
今天是巫婆婆在人间的最后一天了,她要赶紧发功施术,否则巫婆婆一走,凭她身上那点两百年的功力,可要怎么把血铃之声透到妖精的世界去。所以,马依依自认为很聪明地在这个刚变身为人的时刻,开始了发功。
现在是早上六点,杨瑞还在睡梦中。
斯巴达也还在睡梦中,它必然是在睡梦中,猪的字典里没有早晨这个概念。
她开始施法了。
将她两百年的功力统统聚集到了双手指尖,顿时感觉到指尖有一阵火热火热的灼烧感,她忍住了,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清晨温和的阳光下,她血红的脸显得很是不协调。渐渐地,她开始颤抖,指尖也慢慢地变成了红色,眉宇间现出一股子妖媚之气。
到底是妖啊,如果这会杨瑞醒了,估计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就要面临重塑的危险了。
他确实醒了。
他是被吵醒的,被一个尖锐又沙哑的女声,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有指甲在光滑的木桌上来来回回地划动。沙哑,透着声音主人的苍老;而尖锐,昭示着她身为女人的性别。但杨瑞并没有起床,他睡意还朦胧,只以为是个梦。
幸好他以为是个梦。
马依依脸色苍白地注视着面前出现的人,她是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太婆,脸上堆满了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和那些皱纹混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没有眼睛一样。她身材矮小,屁股底下冒着一堆青烟,把她托起来,悬浮在了空中。
她用那种奇特的声音说话:“你知道你施术要付出的代价吗?”
马依依点头,似乎不大有力气,“巫……巫婆婆,我……我要请你……帮……帮忙……”
“说。”她嘶哑的声音是冰冷的。
“我,我要用妖精的灵元,同你交……交换。”
巫婆婆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大了些许,但放在她那张脸上,依然是不明显的。她伸出手,枯朽的指头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她和马依依两人立刻被笼罩在了一个光圈里。光圈之外的人们,没人看得见她们。
她从青烟上走下来,身上突然就多了件紫黑色的斗篷,在地上拖得长长的,斗篷上好像洒了金粉,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她那只枯朽的手搭在了马依依的肩膀上,手背上皱起的皮和她脸上一模一样。
“你要用灵元同我交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轻声地凑近她,“两百年,也不算少了。”
马依依喘着粗气,眼神坚定而单纯,“我,要换,一定要换。”
巫婆婆定定地看了她一些时候,她始终用那种坚定而单纯的目光看着她。
最终,巫婆婆竟然好似是叹了口气,她背过身去,嘶哑而尖锐的声音变得有些粗了,不知是疲惫还是怜悯,她说:“你不能后悔。”
马依依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杨瑞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离他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本来他差不多是八点起床的,可今天,他做了个傻逼的梦,一个死老太婆跑到他梦里面唧唧歪歪的,烦得他少睡了半小时。
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皱着眉。
看到马依依的时候,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他走向她,轻轻踢了她一脚,“你躺地上干嘛?大早上跑我这来补眠,干嘛不直接睡饱了再过来?”
马依依没理他,依然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杨瑞以为她犯傻逼,匆匆扫了她一眼,就去洗漱了。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她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拿了杯水,又走去她身边,蹲下来。
嘴唇白白的,脸色也不怎么红润,看起来皮肤倒是不错。杨瑞极力搜索了下记忆,发现他之前对她的肤色以及各种都没有丝毫的印象。这会近距离看到她,倒觉得也还算是眉目清秀的女孩子——眉毛虽然有点淡吧,化个妆可能还不错,睫毛不长不短,过得去;鼻子么,不算挺,但也有鼻子的样子了……
就是唇色不好看,女孩子的唇色似乎要粉嫩些才好的,这傻逼的唇色也太白了点。
白?!杨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把水杯砰一声放在地板上,抓住马依依的肩膀摇了摇,“喂,马依依,你别说你大早上心肌梗塞到我这来了啊……”他很想用厌弃的口吻,但失败了,语气里流露出的是焦急和关心。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喂,马依依!你醒醒啊,嘴唇煞白地躺在这吓人啊?”摇了她好一会,她都没有反应,杨瑞有些急了,“喂,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走了啊,我不跟你开玩笑。”
马依依的睫毛动了动。
被杨瑞看到了。
他眯起眼睛,心里有些许气愤,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保持着摇晃她的动作,继续说:“你最好下一秒就醒过来,不然的话,以后你都不用来我这了……”
话还没说完,马依依就睁开了眼睛。她慢慢抬起眼睑,一双清明的眼睛显得有些浑浊,眼神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杨锐已经放开她了,双手抱胸站在她面前。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那样。
“装,你再装……”他挑眉,“跟我来这套,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等级!”其实他是有些气愤吧,气愤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她骗了。
可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骗了呢?杨瑞懒得去想。
马依依坐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笑,乐呵呵地傻笑,她看向杨瑞,一直笑。
杨瑞本来想要发的脾气被她笑没了,弯腰捡起地上那杯水,他背对她:“给我把地板擦干净了,大早上的玩什么玩,你当老子很有空理你?”他回头白了她一眼,“不过你演技倒是真心不错。”
马依依看着他一点点走远,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张纸,她很开心,太开心了。
斯巴达却一点也不开心。
“依依,你疯了吗?你知道血铃召唤术要花掉你多少功力吗?你才两百年的修为,就算是要化身成人也只能持续十二个小时,竟然还用血铃召唤术!”斯巴达一直在念叨,他虽然不解马依依为什么这么做,但跟疑惑相比,更重要的是责备她,带着心疼责备她。
马依依似乎恢复了一点元气,笑着说:“没关系啊,我现在没什么事了。不过接下来,可能有一百天,你不大看得见我了。”
“哎,一百天!我看你这个样子,两百天都补不回来!你才两百年的功力啊,你忘了吗?”
“我没忘啊,可是我成功了,巫婆婆出现了。”马依依开心地说,“你看……”她扬了扬手里那张纸,已经被她攥得皱皱的了,“巫婆婆答应我了,用我的灵元换来的!一百天后,我就可以拿着它走出去了,再也不怕了!”
斯巴达几乎不敢置信,他目瞪口呆地盯着马依依鸡爪一样的手,他尖叫起来:“什么?!马依依!你竟然用你的灵元去换钱?!”
“是呀,怎么了吗?”她不明白为什么斯巴达的情绪突然夸张起来。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斯巴达吼她。
“唔……”马依依想了想,笑着说道:“你不是跟我说过,化人丹只有在黑市里才买得到吗?而且很贵很贵的啊,可是我没有钱啊,所以我就用灵元换钱咯。”她说的很轻松,而她的心里倒确实也很轻松,她只那么一个单纯的念想——变成人就可以一直在杨瑞身边,不用看着他死。
她还不知道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其实有太多太多的可能。她只知道妖的寿命比人多了许多许多年,她迟早有一天要看着杨瑞去死,而如果她成了人,就不用了。
马依依的思维太简单,有时简单也让人无法理解。
斯巴达就无法理解,它的猪鼻子因为出了太多的气,好像放大了,声音也粗粗的,有些沙哑:“就算你变成了人,杨瑞还是会死啊。”
“可是,可是我就不用看着他死了呀。那天……那天我以为他要死了,太可怕了,我不要看着他死。”
“依依,你怎么那么笨!比我家主人还笨!”斯巴达难过地说,“就算你变成了人,你比杨瑞活得久,你还是会看着他死,你知道吗?”
“不会的,不会的。”马依依摇着头,嘴唇又变白了。
斯巴达突然睁大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他大吼一声:“马依依!你是不是动情了?!”
“啊?情是什么?”她问。
斯巴达也说不出来,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听我妈妈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很多妖怪就是因为来到了人间,动了情,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他们有些啊,变成人了,就跟人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有些变成了人,还是悲剧。”
“悲剧是什么?”
斯巴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妈妈是那么说的。”
“为什么他们想变成人,是想和我一样,不想看着人死吗?”
“我妈妈说过,想变成人是因为那样子就可以和人近一点,人妖殊途,只有变成人,才能长相守啊。”斯巴达一拍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