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即使都是肥大统一的工装,穿在她身上怎么就有点不一样的秀气,嗬,瞎想啥,今儿晚上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月末领工资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如沐春风,现在厂里的基本工资打在工资卡上,奖金部分发的是现金,单子由车间调度做,钱也从车间调度手里领。顾枫一掂手里的信封,心里便有数,比上月的奖金只多不少,冲叶国强笑笑,转身准备出去。
“小顾,等等。”叶国强从兜里摸出个小巧的手机,搁在桌上,“几次请你吃饭,你都不肯,这个手机也就一顿饭钱,你拿着用。”顾枫的手机是老式的诺基亚,前几天黑了屏幕,无法显示字符,但还能凑乎着接打电话。
顾枫心头淌过一阵暖流,如此带着诚意的馈赠,是不好拒绝的,“叶调度,那我就愧领了,只是,您实在太客气了。”
“是小顾你和我客气吧,每天叶调度叶调度的叫,还您您的,你要是看得起我叶国强,以后就喊我声叶大哥,省的每次和你说话,我都鸡皮疙瘩直冒。”
“好的,叶大哥,多谢了。”
“看看,又来了。”
顾枫不晓得的是,叶国强是个好人,他老婆凤莲却不是盏省油的灯,过了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听到有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好看娘们亲亲热热的喊自家老公叶大哥的消息,又联想起来叶国强报账买手机的事,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压了几天的火气,在看到叶国强和顾枫下班后蹲在车间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完全爆发出来,一把揪住顾枫的胳膊狠狠甩了出去,“你个骚娘们,敢勾引老娘的人,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顾枫被甩得踉跄着接连后退几步,撞在车床上,才停下来,“大姐,大姐,你误会了!”
叶国强拦住自家发飙的凤莲,“你胡搅蛮缠个啥,又灌黄汤了?”凤莲没事儿爱喝两盅酒,喝完了心情不好时,在家里时常砸个瓶子丢个面杖的。
凤莲扬手在叶国强的脖子上抓出几道血痕,趁叶国强疼得眉头直皱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扑过去扯着顾枫的头发噼里啪啦便是两巴掌。
这场闹剧结束时,凤莲趾高气昂,叶国强挂彩,顾枫带伤。
晚上,囡囡抱着顾枫的脸,哭着吹吹,“妈妈,爸爸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赶走坏人,保护妈妈和囡囡?”
顾枫摸摸囡囡的小脸,柔声道,“爸爸不知道妈妈和囡囡被人欺负,知道的话,一定会来的。”
“那爸爸能不能早点来,囡囡很想他,爸爸是不是和青蛙王子一样帅?”
“嗯,也许吧,早点睡喽。”
第二天,顾枫脸上仍残留着五指印痕,再加上叶国强颈侧的精彩血道,暧昧的版本在车间里传得如火如荼,顾枫觉得自己象强力杀虫剂,所经之处清洁溜溜。
为了避嫌,她和叶国强打个照面距离都要自动控制在十步以外,偶尔一次收到叶国强歉意的眼神,又被好事者添油加醋一番,成为人们窃窃私语的谈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隐晦点的用那女人指代顾枫,豪气点的直接说那娘们,没遮拦的干脆破鞋,骚\女人,小三儿的叫开了,顾枫晓得自己的情势,没老公,有孩子,尚在试用期的工作,三分尤存的姿色,怎么想怎么是自己倒贴着有家有室的好男人叶国强,准备勾引他,不过恰恰给人家老婆撞破,未遂而已。
可是,天地良心,真要是想做小三儿,还用等到今天?自己还用带着囡囡四处漂泊?
眼瞅着三个月的考察试用期要结束了,这份工作会断送在铺天盖地的流言里吗?人们或许可以接受一个专业技术不过硬的同伴,却常常鄙夷拒绝一个觊觎别人老公的无节操女人。
思前想后,她破釜沉舟地闯了技术部部长成景的办公室,书卷气颇浓的成景有些迟疑的招呼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是?找我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二车间的,顾枫,可以占用您十分钟吗?”顾枫手心里汗津津的,还有一缕发丝粘在额上,大冬天里冒着汗的她,令性子平和的成景不只点了头,甚至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客人。
她从塑料袋子里取出一个自制的零件模型和一纸表格,恭恭敬敬地道,“成部长,这是我做了点小改动的cf2部件模型和几项参数测试数据表,请您过目。”
成景没碰模型,先拿起表格,他心里有些不以为然,cf2部件是目前厂里主推的wwt改进型卷筒机的核心部件,又不是捏面团的活儿,想圆就圆,想扁就扁,好笑之际,粗略地扫过纸上简单开列的三项数据:成本,承重强度,承压强度,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承重强度和承压强度提高的同时,成本反而降了,这是真实的数据?
他拿起模型,端详,思索,片刻后,转身从电脑里调出cf2的设计图纸,简洁地道,“把修正处在图上标出来!”
顾枫碰到鼠标时,眼眶一热,几乎掉下泪来,熟悉的cad工作界面,久违了!用袖子擦一把额头,顺便抹去眼前的模糊,鼠标配合键盘的快捷键操作,哒哒数下,完成。
“果然如此,去掉这处的累赘,将横杆倾斜,构出强度和稳定性都高出一截的三角结构,真是巧啊!”成景有些激动,搞技术的通病,见了充满智慧的创意,便象打了鸡血,“你的测试在哪里做的?我们需要进一步更加全面完善的测试数据!”
“请等一下!”顾枫扯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测试前,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你说。”
“我的试用期快结束了,我很需要这份工作,如果测试成功,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您帮我和厂里说个情,留下我。”顾枫艰难的说着,脸色惨白地盯着角落处那盆郁郁葱葱的龟背竹。
成景有些诧异,如果测试成功,做出这样一项工艺改进创举的她,授奖戴花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她的意思似乎要和这件事撇清,把荣誉拱手相让,只求能转正,是他意会错了吗?
“你是说,只要帮你留下,cf2部件的改进设想归我?”
“是。”看到成景似乎被侮辱的神情,她缓缓地道,“我一个女工,脑袋里是稻草的可能远远超过九成,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只遭人耻笑,还会连累别人,我真的只想有份活干!请您答应我!”
三天后,成景拉着管人事的梁天在梅家菜馆喝酒。
“你知不知道,顾枫是个麻烦?”梁天悠悠地道。
“麻烦?”成景想起顾枫那日只想少沾惹些麻烦的神情,无法理解梁天的意思。
“是呀,外面盛传,她勾引上司叶国强未果,反惹了一身骂名,你这么洁身自好的人,怎么愿意沾染这趟浑水?”
瞬间,成景明白了,那日她说“别人也不信,只遭人耻笑,还会连累别人,我真的只想有份活干”时的苦涩,她是真的只想拿创意换工作,无心戴花于人前风光,真让她露脸一次,流言怕是会更加不堪入耳,喧嚣尘上了。
梁天放下筷子,点上棵烟,“还想留下她?一个惹是生非的女人。”
成景冷冷一笑,“你梁天什么时候怕过能惹事的主儿?你要是不敢要,搁到我技术部来,我成景求之不得。”
☆、第三章
三一根铁杆惹的祸
顾枫在转正名单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一阵轻松,有钱赚,有命花,有囡囡作伴,别的什么都是浮云。她没有再专程找成景道谢,只是在一次偶然地擦肩而过时,放慢脚步,轻轻地冲他点点头,浅浅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河流解封,春暖花开后,她的手里有了一点闲钱,没敢存成一年定期,小心地选了三个月的存期,就像输惯了的赌徒,不敢相信自己也小赢了一把,总觉得会在下一时刻,攥着的钱和偷来的平静便以更惨烈的方式飞得无影无踪。
春意盎然的日子里,在热心人的撺掇下她开始无可无不可地相亲了。第一次见了个初中的电脑老师,很浪荡不羁的调调儿,与她大谈特谈自己的创业梦想,满嘴的c++,java,似乎不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第二次是个开着家水果店的小老板,瞅瞅顾枫身上的廉价纯棉衬衫,话里话外暗示着要做婚前财产公证,婚后两人经济独立核算,因为他还有个七岁的儿子;第三次赴约的是个急诊科的医生,老婆意外身亡一年,自打顾枫落座,眼神就象粘腻的蛇信流连在她的颈侧胸前,吓得她借上洗手间的机会落荒而逃。
暂时熄了谈情说爱的心思,她开始一心一意打理和囡囡的日子,养了盆杜鹃,红艳艳的在窗台上开着;和囡囡放过几次的大蝴蝶风筝挂在床头,七彩斑斓的漂亮;桌角处的纸盒子里有几片嫩嫩的桑叶,夜深人静时似乎能听到蚕儿在吃桑叶的沙沙声,那是老师给小朋友留的作业,观察蚕短暂而伟大的一生。
顾枫潜藏在心底,对生活本能的热情,一点点地发散开来,于是,一天在车间清理出来的下脚废料里,无意间扫过一根铁杆时,她不自禁地被诱惑了。你看它,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再焊上个v型的小叉,就是个天生的晾衣杆,有了它,就不必踩着板凳踮着脚尖晾衣服了。
三思后,她悄悄捡出来那根铁杆,悄悄在下班后焊好,悄悄塞在装着饭盒杂物的大塑料袋里,带着几分心虚几许喜悦埋头匆匆往外走,然而也许是天意,就在离厂门口十来步的地方,铁杆锋利的断面戳破塑料袋子,然后滑落的铁杆咣当掉在地上,事情在瞬间败露。
保安部准备罚款结案的惩罚措施在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插手后,被否决了,新官上任踌躇满志的他准备以此事立威,杀一儆百!
“水机不是鸡鸣狗盗的集结地,不是藏污纳垢的大本营,想留下,就必须在全厂大会上做检查,表决心!否则,赶紧卷铺盖,滚蛋!”他掷地有声的话,砸晕了顾枫。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副厂长,苍白地道,“厂长,我错了,我头脑发晕,我不该违反厂规,我按照条例上的规定,交双倍的罚款,可以吗?”为什么要赶尽杀绝的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再也无法抬头,一失足,便要承受千古的恨吗?
“你不用在我这里磨叽,我还有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在辞职与做检查的拉锯战间煎熬了几天后,顾枫消瘦苍白似鬼,辗转反侧间,不期然梦见了母亲,母亲一脸和煦地坐在孤寂的菱花镜前,一下下梳着黑亮的发丝,幽幽叹道,“顾南城是你的父亲,我是他包养的情妇,你是他的私生女,这些事,我从未要瞒你,确凿的事实,只有面对,不能逃避。”
顾枫涂了点胭脂,稍稍掩去几分狼狈,换上一双高跟鞋,又添了点精神,揣起熬夜写好熟记于心的检查,出门。上台走到话筒前准备做检查时,才意识到似乎不是预料中的全员大会,成景就坐在前排,那么是中层以上的会议吗?
收起散逸的思绪,她一字一字开始专心做检查,“……我不该财迷心窍,不该贪图小利,不该,经不起一根铁杆的诱惑,给二车间抹黑,侵占了集体的利益。经过这几天深刻的反思,我深深地认识到自己的荒唐与低俗,我真切地希望厂里能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机械地背着检查的她,没有注意到一行突兀地出现在礼堂门口的人。
“……在此,我郑重承诺——”
“顾枫,别来无恙?”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顾枫痛定思痛的检讨,她惊诧地抬起头,看着一步步逼近的男人,张口结舌手脚冰凉,扶着话筒的支架才勉强保持住站姿,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来,了?
男人一挥手,身后的助理便利落的赶人清场,片刻后,空旷的礼堂里只余下呆若木鸡的顾枫和满身寒意的他,“一根铁杆的诱惑都经不起,那么是终于选择了堕落?”
“舌头给猫咬了?嗯?”
终于,顾枫颤抖着憋出一句话来,“萧总,我滚得还不够远,是吗?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滚得远远的,再不碍您的眼。”
“顾枫,晚了。”
被清场出去的领导没有半分埋怨,前来视察的宴清新任老总萧易,谁敢拂逆?
中午,在淮城的明珠酒店,六儿厂长亲自出马为萧易接风洗尘。顾枫跌跌撞撞地被拖进明珠,地上松软的长毛地毯,害她几次被鞋跟绊得歪在萧易身上,尴尬与难堪,是她挨着萧易坐下时唯一的感受。
例行的寒暄过后,便是酒杯上阵的交情,气氛正酣时,六儿举起酒杯大着舌头道,“不知顾小姐是萧总的朋友,这些日子来,若有怠慢之处,还望顾小姐海涵!一切歉意尽在酒里,我六儿干了!”
萧易端起顾枫的酒杯,浅酌一口,唇边噙着一抹笑道,“顾枫,是萧某的外室,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照顾了。”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萧易的外室!这个女人不简单啊,寻机攀上了萧易这棵大树,但也怪可惜的,正大光明地给贴上了小三儿的标签,扶正的机率约莫和日头打西边升起差不多。顾枫木然地端坐在那里,仿佛正在神游天外,众人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晓得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