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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难雕 佚名 4996 字 3个月前

的,只有六个字——

“于老师去世了。”

于老师,于银,也即是木子初口中的“阿拉蕾老师”。当年被拒入学,第二年偏偏如此巧地竟是她成了木子初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并且一当便是六年。

此时群里已经炸开锅,一堆潜水的人冒出来问是怎么回事。那个女生回道:“我今天去医院找我爸,不经意看见路大哥。他说老师得了乳腺癌,前几天已经走了,他此番是特意来感谢主治医生的。”

木子初没记错的话,那个女生的爸爸是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小孩子总是对医生又敬又畏,因而那女生以前特别横,有句口头禅曰:“小心我让我爸爸给你打针!”

阿拉蕾老师的儿子路天磊木子初也认得,或者该说,全班同学都认得。有段时间老师扭伤了腰,他便天天接送她上下班。他待人和气,又爱笑,无论对谁都温言暖语,很轻易地便收服了所有人的心。

那时候正是情窦将开未开的时候,全班女生都趴在窗户上偷看他,将他当成自己的梦中情人。木子初也曾偷看他,还被连沐嗤笑“幼稚”。

但是,十多年后的今天,连沐却俨然成为第二个于天磊,甚至温文尔雅做得比他更胜三分,就连连沐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何在。

往事纷至沓来,木子初脸上一凉才发现自己竟哭了。

阿拉蕾老师对木子初的意义无疑是非凡的,她代表着木子初心里对老师一词的最高定义,最崇高的境地。初见她时或许会觉得她刻板,但渐渐地你便会发现她是石头做的嘴,豆腐做的心。她会让人感觉到她是在与你沟通而非以一个权威者的身份教训你,因而学生们都服她尊敬她。

此外,她对学生也是极宽容的,从不打骂,只会将你叫至她跟前与你分析,与你谈道理,让你感受到她是真心为你打算,也便不好意思再拂她的意。即便是木子初这种对语文深恶痛绝的学生亦十分喜欢她。

长大后,有时候读到“孩子是祖国未来的花朵,老师是辛勤的园丁”时,很多同学便暗暗发笑,木子初却不。小学六年,他们确实是被阿拉蕾老师当作花朵般呵护成长的。

小学毕业后的早些年,十月一号当天大家都会回去探望老师,但人数渐渐地减少,最后一个也没有了。

老师注定是个迎来送往的职业,一群人来了,一群人又走了。一回首,才蓦然发现走过了那么些岁月。

自阿拉蕾老师退休后,木子初便几乎没见过她。她没想到老师竟会走得那么突然,让她措手不及。木子初颤着手拨家里的座机,待杨慧心接起后,她深吸一口才不致让语音破碎难辨。她说:“妈,你帮我找一下电话簿里于老师,于银于老师的电话好吗?”

杨慧心听出她的异样,忙问道:“怎么了?”

“老师去世了,我想去看看。”

杨慧心不敢耽搁,连忙道:“你等着,我现在去找。”

“你找属于我的那部分,第一页第三个号码。”

家里有个电话簿,平日压在座机下边,一家四口各占一定页数。木子初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属阿拉蕾老师的那个号码的位置,但自从入大学换了手机后她却压根没想过将这个号码也存进手机。

杨慧心很快翻出电话簿,一看,果然是第一页第三个。她将号码报给木子初,忍不住叹道:“去看看也好,于老师待你不薄。”

木子初眼睛一热,险些哽咽出声。她挂断了电话,转头微怯地拨手头那个号码。很久后,久得木子初以为没人在家时,电话才被接通,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传来:“喂?”

“路大哥吗?我是于老师的学生木子初,我……”她一顿,“我想去看看老师。”

连沐抿着唇看着前方道路,木子初偏头望着窗外,两人一路沉默。

昨晚木子初突然打电话过来,话未出口,便已大声哭起来。连沐被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等她情绪平定了才问清情况。

今天,两人都请了假,循着路天磊给的地址往墓园而来。大清早的,位于郊区的墓园十分静谧,听不到半点声音。一座座石碑静静地望着他们,那般悠然渺远,像极了逝者的眼神。

连沐和木子初沿山而上,总算在一座座相似的石碑中找到挂念的人的名字。碑上的老师苍老得木子初险些认不出,脸上皱纹横生,但她是笑着的,眼里是教了一辈子书后沉淀下来的睿智及亲和。

连沐将带来的菊花置于碑前,深深地鞠了个躬。

木子初眼睛一涩,喃喃开口:“我记得有一回考试要写作文,我前边浪费了太多时间,再过不久便要收卷了。我也实在不想写,于是画了几幅逗趣的画,在下边写道:老师,我一没时间,二不会写,老师你这次便放了我,让我过了吧。”

连沐未接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给予她支持与温暖。

“后来,老师找我‘喝茶’,将一堆作文模版交给我,跟我说平时这样没关系,但该认真的时候绝对不能随便。她又跟我引经据典说了一堆,我听不懂也不记得了。她还给我分析每道题的做题技巧,让我有不懂的一定要问。自始至终,她没责怪过我一句话。”

木子初看着照片里阿拉蕾老师的笑颜,续道:“以前她让我们每周交一篇周记,我实在想不出那么多素材,干脆写了一篇小说,还分章节连载,在每周周记本后面得意洋洋地写上‘未完待续’四个字。老师的评语居然是:写得不错!有一回我实在好奇了,便问她怎么没怪我。她说本来周记便是起练笔作用,写连载小说也是一种形式。再说,那个故事真的不错,她不希望扼杀了我的创造欲。”

说到最后,木子初已语不成声,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坚持着说下去:“她知道我给她取绰号,叫她阿拉蕾老师。她每次都只是笑一笑。”她抬起头问连沐,“你说,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连沐将她拥进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叹道:“木木,逝者已矣。”

木子初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嚎啕大哭,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以前老师还在时,她不知珍惜,如今惟能追悔莫及。

死亡太可怕了,一下子便划出一条楚河汉界,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扩大,直至天人永隔。

木子初突然想到,连沐会不会突然也这样?

他的先心病如今可算痊愈了,但终有那么百分之几的猝死率。哪怕它多么微小,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所爱的人不会成为死神眷顾的那一个?更何况,还有各种以前看起来十分遥远,而如今却觉近在咫尺的并发症与后遗症。

木子初不敢往下想,她抬起头抹去自己的泪,努力平复心情。先心病的人不能有过重心脏压力,她不应让连沐担心。

连沐帮她拭去脸上残余的泪,像是感受到她的想法,他用轻柔得像在安抚孩子的声音说道:“木木,放心,我在这儿,我不会走。”

木子初下定决心,说道:“连沐,我要搬家了。我搬到你那儿好不好?”在此之前,她从未跟连沐提过这事,甚至打算瞒着他偷偷搬回城市花园。但经此一吓,她不愿浪费任何时间,她应把每一个相处的日子都当作最后一天般珍惜。

连沐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道:“好。”

下山的路上,一人正拾阶而上。来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休闲装,手里捧着花。他容貌并不算出众,但眉眼间既有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所特有的如山的稳重,又保有别人所没有的如水的温和。

木子初愣了一下,犹豫地唤道:“路大哥?”

来人怔忪地打量他们二人,亦不确定地唤道:“……木子初?”

木子初点了点头,连沐握着她的手骤然用力,面上却仍淡然无波,自报了姓名:“连沐。”

路天磊向他们点头致意,略微表达了谢意,并无意多说,便独自一人上山去了。

木子初怔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连沐用力一扯,拉着她朝山下走去,嘴里不自在地说道:“人已经走了。”

木子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她忍俊不禁,一扫愁绪问道:“连沐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连沐抿着唇,一言不发。

木子初咬唇轻笑,回头再望了眼老师的方向,心里暗道:我会怜取眼前人,珍惜拥有的。老师,谢谢你的最后一课。

第37章 搬家

屋子收拾得差不多后,木子初难得主动地打电话给言维。电话那头先是静了一下,接着言维爽朗的声音传来:“木木,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木子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明明早前已打过好几遍腹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先出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了,木木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言维取笑道,“这些天没消息,我还以为你忘了有我这个朋友。”

不管怎么样,木子初微微松了口气。言维总是这样,有他在从来不用担心冷场。

“言维,这些年真的谢谢你!”木子初郑重其事道。但她知道,他为她做的事怎是一句“谢谢”便能还清的。

且不说其他,单就房子一事木子初便是万分感谢言维的。当初她初入社会,在杂志社实习,手头的钱实在太少,而她又不愿让父母代付,原先只想在杂志社附近随便租个十来坪小间便好。言维得知后,说他有一个朋友刚出国,正好有间屋子待出租,干脆就给木子初。

木子初知道言家是搞房地产的,而乐陶居恰恰是言家的产业,死活不肯接受。最后,言维不知从哪弄来房产证证明这屋子有主了,还让木子初每月交一千房租。木子初要是再推辞就不像话了,只好再三言谢。

其实她心里明白,乐陶居地处市中心,交通便利,而这套公寓在十一楼,风景视野极佳,更何况屋子里家具电器齐备,怎么论也不止一千月租。

这三年来,她始终坚持每月往言维给的账号里汇钱。实习时工资很少,她却不肯少交一分钱,那些日子便勒紧裤腰带,三餐十分节俭。后来连林跃也看不下去,找各种借口请她吃饭。正式当了编辑后,工资也涨上去了,木子初若是当月预计开支有结余,下个月也一并将其汇到那个账号。但即便这样,她始终心里不安,受之有愧。

言维愣了一愣,才道:“怎么了?”

“我要搬家了,屋子打扫干净了,到时我再还你钥匙。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你那位朋友的电话,让我当面道个谢?”

电话那头很安静,甚至听不到微弱的呼吸声。木子初几乎要以为言维扔下手机离开了,那头才传来回音:“怎么那么突然?”

“这屋子我住了三年,怪不好意思的。”

言维嘴里像嚼了黄连般,他苦涩笑道:“木木,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木子初斩钉截铁道。

“那你至于跟我划清界限吗?”

“……”木子初一时口讷,无言以对。她空茫地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桌面道:“言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言维轻叹,不欲逼她:“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说。你打算搬到哪,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东西不多,不用麻烦你了。”木子初讷讷道,“我搬到连沐那儿。”

“你们打算结婚?”

“嗯,今年底或明年初。”

也即是只有两三个月了。再过两三个月,她便要嫁给别人了。不是早知道了吗?除了嫁给连沐,木子初还能嫁给谁?他吗?怎么可能!

言维心里百转千回,说出口的只是简单二字:“恭喜!”

“谢谢!”木子初不知为何有些愧疚,这些年她明知言维对她不一般,她开始是真的不懂,后来假装不懂,待发生那件事后,她愈发与他疏远。但不管怎么说,她始终享受着他对她的好,利用着他对她的不一般。

“你要是真谢我,结婚时便多赏我几杯好酒。”言维的声音里满含笑意,但木子初若是站在他面前便会发现,他脸色微微发白,嘴角微薄的笑苦涩非常。

他听不清木子初还说了什么,待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的手顿时无力地垂下来。

他希望她幸福吗?

若是她不幸福,他便能趁虚而入,就像三年前那样。

但,怎么办?他好像还是希望她幸福多一点。可是这样一来,他连自己唯一的后路都断了,他该往哪儿走?

周末一大早,木子初和连沐便赶往机场,送苏菲回英国。广播已播了登机提示,苏菲还赖在木子初怀里,撒娇道:“假期怎么那么短,我不想回去!”

连沐提起她的行李,淡淡道:“你该走了。”

苏菲气得半死,指着连沐的鼻子便骂:“连沐你这个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家伙,连沐你这个坏人!”

木子初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暗想苏菲这段时间窝在连沐公寓里都看了些什么电视剧。

苏菲却不管,嘟起嘴道:“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又是拉衣袖又是扯裤子,哭得稀里哗啦,你如今却恨不得立马将我撵走。连沐你混蛋!”

连沐不为所动,将行李塞到她手里,说道:“外公在另一头等你,我想你不希望他失望。”

“……”被戳中死穴,苏菲低声嘟囔了几句,还不忘向木子初告状:“姐姐,连沐是个冷血的人,你别理他。”

连沐将木子初搂进怀里,后者则直接笑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