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来向乔远说声谢谢,见门押着一条缝,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听到了“梅生得了病”这几个字。她就没再进去,躲在门外听着。
楼下,一辆面的开进了设计大院儿,从车里奔下了梅生,她手里提着装有工程进度资料的手提电脑,早上漆莫默刚一离开公司,梅生就进去他办公室收拾,发现笔记本在沙发上搁着,里面关于合作项目的所有资料都在。梅生还笑着摇头,嫌漆莫默的大意,而后赶快套上外套拿着电脑和其他一些纸质资料急忙忙地赶来。她快步奔上楼梯的时候才又把脚步放慢,她突然想起来,漆莫默谈工作来找的正是乔远,于是她要求自己在上楼的时间段内立即做好调整,她要用不卑不亢的态度见乔远,在胜利完成任务后,带着漆莫默的雪中送炭的赞许离开。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就又快了一些,到了楼梯口她调整好呼吸往里走,却看见她要进去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她还幻想着,会不会是窃听商业机密的人,她放轻了脚步,就等着抓着现形以后立功了。走过去突然站到郭珊面前,才发现怎么是和自己吵架的女人,她用眼神表示说,怎么是你?却看见对面的那个女人用一种怜悯和不屑的眼神看她,梅生有点毛,准备开始舌战了。却听见门里不清不楚地传出来一句,“梅生那是中期癌,你就能一直掖着不说?”继而乔远又是一句咆哮,“你让我怎么说,让我怎么开口?”
门里,门外,两男,两女,都是一个表情,震惊。一阵风,门开了,乔远和漆莫默同时看见了门外的苏梅生和郭珊。漆莫默有种遭报应的感觉,和郭珊一起低着头。梅生的瞳孔早就放大了,没什么生气,她特别想有人给她拿个沙发,要特大的那种,坐下如果不能缓过来的话她就可以躺着。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站在门档间,门里和门外的风一起吹到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像大冬天的空调,她自己一个人把冷气全吸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把身体里的热量一点一点全释放出去。乔远几步过来把梅生搂怀里,眼泪热乎乎地掉在梅生的头顶上,渗过头发湿了头皮,又是一滴凉意。梅生觉得,前边儿是不冷了,可后背更凉了,像让谁从后面捅了一刀,血都放空了的感觉,她的牙,开始抖起来,继而全身都开始抖起来。梅生把头埋在乔远的怀里,闷着声说,“我是来送资料的,真的。”
乔远的眼泪又掉下来,更多。他拦着梅生的腰,感觉梅生的腿压根儿就没使上劲儿,他不敢松手,不知道说什么能改变气氛,他向来就没有苏梅生那一套手段。憋了半天,他只好说,“梅生,我们结婚吧。拿上身份证、户口本往民政局一送就齐活儿,一对儿结婚证才五十,结婚特容易。”
梅生没理会,只是说,“谁帮我拿拿,电脑这么沉,拿上三楼,我胳膊都酸。”说完了最后几个字,声音就变了,她特别冷,连声带都跟着打颤。接着又尖叫着,“谁来帮我拿拿呀?”泪水就溃堤而下,整个人也从乔远的怀里落下来,乔远也哭着和梅生一起瘫在地上。漆莫默也急了,上前了一步,眼里全是担心。可梅生,总是在大吼之后失去哭泣的兴致,这次也一样,本想大哭来着,可吼完那句之后,突然就不想哭了。她觉得吼了一声竟然又多了几分力气,这使她很想从乔远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以前这个怀抱里的味道是那么让她垂涎欲滴。
她站起来,手里还提着电脑,对着刚上来的楼梯往回走,乔远跟了一步,却再没勇气跟上去。漆莫默这时推开堵在门口的乔远和郭珊,跟了过去,梅生下到二楼楼梯转角停下,漆莫默也跟着停下,在她身后看着她。梅生走到转角窗边,看着外面,过了许久她才说,“我想回家睡觉。”
第十三章 关于生命的未尽事宜
更新时间2011-12-18 19:47:24 字数:4437
华灯初上,也只有北京才能把这个词诠释到极致。梅生自回到家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一直在向下弯。她找不到适合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毕竟对于女人来说,相信自己的耳朵远大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真的听到了。那两个男人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漆莫默送她回来,她知道他跟着上了楼,但她自己一进家就把门关上了。她需要一个人安静会儿。这满街灯火她还能看多久?这个想法让她微笑。
癌,是个什么概念?现在不是还能喘气儿吗?她心里说,这事儿不能让自己的爹妈知道,事儿太大了,老俩口儿一定受不了。
她又想,家里还一直没添置窗帘,回头买几套韩版窗帘和挂饰,自己早就想买了。
没有新鞋了,上回在燕莎看上一双鞋太贵,还是又跑四环上的atuu专卖正好打六折买的,再买就去燕莎,贵也买,以后买什么东西都不在二环以外买。
牛上山给的优惠券得赶快用了,别回头过期了。
自己去照婚纱照去,放一张最大的最漂亮的,挂家里。
对象就别再找了,回头耽误了人家。
又觉得自己饿了,晚上饭没吃,要不再请漆莫默吃饭去,反正也没人陪自己吃饭。
只有梅生自己知道,想什么都不能想自己的病,说什么都不能说自己没日子了。刚刚脑子里很乱,天上的星星什么时候这么多这么亮了都?现在才觉得,其实被骗,是件超幸福的事情,现在这么费劲地骗自己不去想那个“癌”字,一贯稳如泰山的千年道行都快给废了。她拿起电话,想着把漆莫默找来。
楼下,漆莫默抬头看着梅生家的窗户,知道梅生就在窗户边儿上站着,他就那么一直看着,他想好了,要是梅生开窗户他就赶紧伸胳膊去接她,哪怕自己的胳膊给砸断了也行。正这么一直全神贯注着呢,手机响了,他依然抬着头望着梅生的窗户,手伸进衣服兜里拿手机。
“喂,谁啊?”漆莫默由于抬着头打电话,声音不自觉得大了许多。
“是我,你姐姐我”,梅生本来想当做没事人似的跟漆莫默说话的,可是听他的口气这么冲,顿时又没了勇气,于是很怯懦地说。
“梅生?梅生!”漆莫默继而不再看窗户,而是左右地晃了晃脑袋,看了看四周,有些急促地问,“梅生,你没事儿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儿啊?饿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吧,领我去吃饭,我想吃涮锅儿,还去东来顺儿,我请客怎么样?”
“行啊,我这就上去。”
“这就上来?你在哪儿呢?”梅生纳着闷想,漆莫莫默怎么能这么快。
“你家楼下啊!”
“我家楼下?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听见梅生说这话的时候,漆莫默看见梅生家的玻璃上印了一人影儿,不用问,是梅生往楼下看呢。
“我刚跟你后边儿上楼,你把我关门外边儿了,敲半天门你也没给我开,我只好回楼下来等着。”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那你甭上来了,我找件衣服这就下去。”
“行,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梅生下了楼,用黑色长风衣一左一右的衣襟裹紧了自己的身体,漆莫默早就把车停在楼门口,打开车门等她上车了。梅生钻进车里,漆莫默关上车门,从车头前面快速绕过,也坐进车里。
路上,梅生没话,漆莫默也无话可说,车里的气氛很凝固,梅生看着外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说点儿啥呢?继而又摇了摇头,自己怎么还这个毛病?受不了冷场。但是跟漆莫默,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看着挡风玻璃上的车检标志,数月份。数着数着,突然想起来,表妹借自己的车已经有些日子了,这段时间自己都是怎么上下班的来着?打车?也太费钱了吧?于是她很快拿起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出去。
“喂,你还活着哪?有些日子没见了,哪儿滋润着哪?”梅生强迫自己用很平稳的语气说话,但听完表妹的回话,梅生却再也无法使自己平静下去了。因为表妹的头一句话就是,“姐,我太对不起你了,你车让我给蹭了,我这正给你补呢。”
梅生大吼,“你多哪根儿骨头啦你?等我拆你?”说着,唾沫星子都嘣挡风玻璃上,漆莫默笑,心里约摸着,这表妹不知道又给梅生捅了什么娄子。梅生又说,“你也别修啦,赶紧给我把车开回来,回头现代让你修成夏利了都。”梅生停了一下,听着那边儿说着什么,“你甭管那些个,车屁股有疤也给我开回来,你们那破地方能给我补出什么完美啊。”
梅生“啪”地合上手机,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支着下巴,满眼凄凉。“车也坏了。”梅生说,“我那个表妹,真是个破败星,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那都叫消耗品,包括男人在内。老天保佑,她真是得老得快点儿,要不然她得嚣到哪年去呀”。
漆莫默边开车边扭头看梅生说,“怎么车坏啦?那小妮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啊?”
“说的是,我这气也不光为了车,她这么一来,家里人又说我惯着她,非给她开什么车,这人没什么事还好说,她要出点儿事,我家人还不得把我给拆喽。”
“车坏什么程度啦?还能开吗?”漆莫默看着前方继续问。
梅生更气了,“你倒想让它坏得不能开呢吧?我没车,你给买啊?真是的。”
漆莫默笑说,“看你,这不想给你说两句宽心的话嘛。车这个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能开,能开都行了还,管它有没有疤呢,哪个车不得挨碰啊,这都说不准的事儿。”
“切,你说的轻巧,这还没见着车呢,指不定给我蹭什么样儿呢。光打磨补漆什么的,我又得花好几千,补漆还不得是原厂漆啊?你丫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漆莫默没理梅生,隔了几分钟转话题说,“梅生,你在公司呆几年了?”
梅生看他,“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小子变着法儿地劝我告老还乡啊?”
“我可没那意思,我是说,按规定入司一年可评主管或副部级,两年可评部长或副经理级,等今年年底我就向总部推荐吧,你也好好努力。要是咱们再把海淀的邮政大楼的工程拿到手,说不定还能再提一级。”
“可是,你跟我说这有什么用啊?我就愿意当小跟班,我不涨级。这样多自由啊。”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的意思是,你该换本田开了。”漆莫默意味深长地看了梅生一眼,这下梅生真来了精神。
“什么意思?你要给我买车?可是我只是你的秘书,又不是你的小秘。你哪会给我买车啊?”梅生渴望地看着他,可是漆却哭笑不得。他知道梅生了解他的意思,只是在这儿跟他装罢了,有些事情,梅生,只是不想去做。但愿她的不想提级,和她的病没什么关系。
梅生见漆莫默不理她,自己坐正了不再说话。吃过了饭,漆莫默说,反正出来也出来了,就按上回的路线,东来顺儿,下一站石景山。
到了公园,门口还有一大堆老头儿老太太跟那儿跳迪斯科,大概都是这附近的住户。漆莫默买两张票,晚上公园门票半价,说是到十点钟清园。这么大个园子,就那么几个搞联防的大爷大妈,那得清到什么时候?漆莫默就这样闲聊着,拉着梅生进了园子。
两个人并肩走着,梅生没有挣脱他的手。漆莫默想,大概梅生现在心里真是需要个人吧,他觉着梅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像武打片儿里的大侠似的,往手心儿上运着功,想像着自己的手能暖和点儿,起码应该比乔远的手暖和才行。
梅生任他拉着,中间也没说话。两人走到公园后山上,找了条长石凳坐下,公园门口的音乐已经变得很微弱,梅生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伸了个懒腰,终于说了一句:“啊,真是月朗星稀啊。”
漆莫默白眼直翻,“苏大小姐,真不相信你当年高考时是语文单科状元。”
梅生放下胳膊问:“怎么啦?我感叹天气好,你也不满意?”
“我记得去年你可是拿这个词形容了一个,满脑袋就长了十几根头发的开发商啊。”
梅生噗嗤笑了出来,她大概是想起了那搞笑的一幕。漆莫默心里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相当不适应梅生的沉默。真不知道他的生活里如果没有了梅生,他没敢往下想,泪就在眼眶里,再想非掉下来不可,他也和梅生一起抬头看星星。说,“怎么样?来看看星星不错吧?”
“嗯”,梅生停了一下,接着说,“比做化疗强多了。”
漆莫默忙转头看梅生,梅生脸上的表情特别宁静,但他知道她的心里此刻根本就没脸上这么平静。梅生永远就像一条外冷内热的河,记得有个作家描述得很准确,表面平静却暗潮汹涌,她的愤怒,她的快乐,包括她的爱情。梅生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他,然后笑笑,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眼里有光,但是却说,“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过了今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还不行吗?如果病一直是有的,那我不知道的时候不是挺猖狂的嘛?我不喜欢长久地停留在一件让我不愉快的事情里,关于今天所有的一切,我就要它们到此为止。”
漆莫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她,哽了哽喉结。梅生又继续抬头看天,漆莫默低下头,他唯一能为梅生做的,也许就是陪她静静地坐着,然后让梅生忘记了他的存在,让梅生以为,今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人看见她的脆弱。
“可是,为什么我老是停在和乔远的感情里不出来呢?我这不是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