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明白些了:哲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是他古月亭的侄儿,一旦自己死了,他该看在自己的面上放这个狗屁侄儿一马。
第50章
沉溺在爱河里的哲和春艳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仍旧狂蜂浪蝶滋意徜徉。还好,他们的活动范围更小地集中在春艳和大太太的住处,也就古月轩和大太太知道罢了。但春艳更多的还不在意这些,而是想到身边的丫头,因为她们越来越识趣,只要哲一来,她们就会自动地退出。
这样的日子终归不会长久,春艳想。就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也不会再维持这种现状。毕竟,自己的肚子越来越显了,要想人不知,比纸包住火还难。她不知这样的事该向谁倾诉,只能常常一个人含泪饮泣。
好在天越来越冷了,厚重的衣服使略嫌笨重的身子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大异样。她尽量跟侍候古月轩的两个丫头套近乎,甚至有时还跟她们以姊妹相称。但冷静下来,又觉得好笑。这样子,不正更加引起她们的怀疑吗?而显然,即使外面有什么风言风雨,她们也不敢告诉自己。
唯一的出路就是赶快离开这里,但古家少了一位太太,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抓回来,就全完了。而且,以古家的势力,怕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她狠了狠心,反正,这孩子是哲的,他就不能不管。当她把出逃的意思告诉哲,哲看上去并不太在意,而是一个劲地安慰他:“没事,别怕,有我呢。”
每次都在他的安慰中放下心,又每每在刚刚放下心后再生疑虑。毕竟,这不是说着玩儿的小事情,自己的性命事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万万舍不得的呀!
这个时候,她好想躺在哲的怀里,感受她的抚慰。她喜欢那个温暖的怀抱,只要一躺进那个怀抱,所有的忧愁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常常质问,没有答案。因为这就是事实,她是古月轩但太,她就得遵从为妇的礼节。
日子就在这样的焦虑中一天天熬过,脑子一刻也不可能闲着,就是在沉睡中,也会一下子被无端惊醒,愣上好一阵子。她自己也不知是梦还是真的醒来了。
这天,春艳正坐在炕沿上呆愣着出神,身边壁炉的火舌不易察觉地摇摆着。虽然穿着厚重的棉衣,可还是透着阵阵寒意。
她走下炕,把门关得更紧了些,然后透过缝隙看细碎的雪花在空中乱舞。她心神不定地折回身子,古月轩蜡黄枯瘦的脸正对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看不出一点生气,但春艳还是觉得他把什么都看穿了似的。不知为何,她越来越怕这双死鱼样的眼睛了。她不敢近前,却又不得不天天面对。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她重又折回身子,打开,却是大太太屋里的丫鬟名唤雪儿的,身后跟着大太太。
雪儿微微欠欠身子,轻轻叫了声:“五太太。”
春艳也不答话,把门开大些了,雪儿站立一旁,大太太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大姐,”春艳轻轻唤了一声。
大太太没有应答,径直走向古月轩躺着的地方,古月轩的鼻翼正急促的收缩着。
“老爷最近有什么新情况没有?”大太太回转身子,上下打量春艳。
春艳忐忑不安地应着:“回大太太,卢医生还是按时来诊脉,药房的伙计也按时送药。”
“这就好,”大太太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声音提高了些,“雪儿——”
雪儿近前两步,“大太太有什么吩咐?”
“告诉老钟,把车轿备了,并通知各房,到清风庵烧香还愿去。”
“是,太太。”雪儿答应过,离去了。
“春艳你也去吧,哲儿也去。老爷这里,我自找人来伺候。”
一听哲儿,春艳立马走神了。大太太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单单提到哲?
容不得她多想,马上回答了一个“是”字。
雪花还在飞舞,路面却也并不怎么湿滑。约摸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车马便停在了清风庵前。
大太太打开车帘,抬头盯视着悬在门楣上方的三个大字,还喃喃自语:“清风庵,清风庵。”
两个丫头近前,把大太太扶下车。
大太太环顾一下四周,向前行了两步,庵门早经打开,提前得到消息的几个尼姑分立两旁,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老尼迎出来,道了寒暄,然后带大太太穿东门而入。院里也一样铺了一层淡淡的白雪。大太太并不停留,跟老尼边说着话边来到大殿。
大殿里早已是香火缭绕。大太太烧纸焚香,祷告过了。
老尼说:“大太太来支签吧,灵验着呢。”
大太太和老尼是早相熟的,并不在意,只是随便抽了一只。
老尼接过,仔细端详了半天,手微微有些。
一行人困惑地盯着老尼的手。
显然,大太太也看出了什么,一定是什么不祥之兆了,就宽慰说:“你不必多虑,就照直说吧。”
老尼顿了顿。
“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尼轻咳一声,见大太太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就又说下去,“这支签,全应在老爷身上。依签里的意思,大太太怕是要早做些准备了。”
一干人敛声屏气听着,望一眼老尼,再瞅一眼大太太。
大太太不露声色,只是一副耐心倾听的神态,见老尼停住口,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遵你的意思去做,这样,老爷也会心安些的。”
众人有些迷惑,但又不好多问,从话里,感觉老尼早就跟大太太说过什么的。
“大太太,你累了,到那边歇息吧。”好一歇,老尼才打了个请的手势,拐了几个弯,就又到了老尼的下榻处。
春艳对这里已经不再陌生,但因大太太在场,也不便说话。她一直微低着头,却不时斜眼找哲的所在。显然,哲的眼神也一直在寻找她,因为四目相碰的霎那,春艳从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升腾的烈焰。
她不敢表现出来,不只大太太,几位姐姐也在场,还有娇娇和妮妮,虽说她们还不太懂得大人们的事,但一旦看出来,反会毫无顾忌地说出去。
还在家里时,大太太就说过,哲也一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太太看出了什么?在这几个姊妹中,大太太是最让人估摸不透的了。
第51章
老尼和大太太坐了,其他人远远地站在一边,甚至连二人的对话也听不分明,但大太太有句话还是把声音放得高高地,“会的,会的,菩萨一定会保佑他们的。”说着,还微微透出了笑意。
春艳不知道大太太说的“他们”是指谁,但这时的每一句话,春艳都会往自己身上想。她想再看一眼哲,但还是控制住了。秋霜的眼是尖利的,再加上那张不饶人的嘴,一旦瞅出些苗头,往后可有她的把柄了。
老尼把他们送出大门,雪花比刚才更起劲了。在整个过程中,除了大太太,还没有其他人说过话,连秋霜也显得拘谨了。马车吱吱扭扭地响起来,冬梅、秋霜、夏燕和春艳同坐一辆。来的时候还偶尔说些笑话,现在,却是你看我,我看你,仿佛有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是冬梅打破了沉寂。
“几位妹妹,我现有些悟到为什么秋霜要常来这里了,一脚踏进里面,就有种超脱尘世的感觉。当姐姐焚拜的时候,我也心里想,等哪一天,我也做个出家人。”
秋霜扑哧笑了,可能很快意识到大太太还在不远的马车上,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就你这三心二意的,你想去,菩萨还不待见你呢。再说啦,别是什么一时兴起,过上这枯寂的日子,反想起小白脸来了,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的。”
“死丫头,尽说胡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冬梅扑过来就要掐秋霜,车子猛地一晃,冬梅就又弹回到座位上。
“看看,报应说到就到。”秋霜更是咯咯笑了,惹得夏燕和春艳也跟着笑。
因为有了这笑声,路程也觉得短些了,很快,马车停下来,就有丫头上前掀起了车帘。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淡淡地撒在地上,几只麻雀正专心地觅食,见来了这么多人,蹦兵跳地离远了一点儿,偶尔扇一下翅膀,机灵地朝这边打量。
娇娇和妮妮也弄不懂大人们在搞什么名堂,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嗷嗷叫着找远处的几个小朋友玩去了。
大太太叮嘱了哲几句,独自个走了,几位太太也各自回房。
春艳回屋,侍候古月轩的两个丫头立起身,轻声细语地叫了声,“五太太。”
“老爷有什么动静吗?”
“已经吃过药,现在又睡了。”一个瘦瘦高高口齿伶俐些的女孩子说。
“好了,你们下去吧!”
“是,五太太。”
不知为何,每到这个时候,春艳就想一个人守着古月轩,开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其实,自己并不喜欢古月轩,而且,极害怕他这样子的。后来有些明白了,是因为哲。是啊,哲总能不失时机地到这儿来,而每次,都会给她别样的感触。
可是,当哲离开,她就又有种罪恶感。她没有想到,古月轩的病会来得这么急。自己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古月轩虽说有那病,可外表还蛮硬朗,看起来还是跟好人没什么不同,半年的功夫,就不能离炕,而现在,只留着一口气呼搭着罢了。
但是今天哲没有来,她倒不希望这个时候他来。因为她清楚,用不了多久,大太太就会过来的,这是惯例,只要烧香拜佛回来,是必来祷告一番的。
其实,自打古月轩起不了炕,大太太和冬梅、秋霜、夏燕来得勤些了,但也仅限于问候几声就离开。从她们的眼神里,春艳也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悲凉。显然,对于古月轩病成这样子,没有比她更在乎的了。她不好说什么,只要几个姐姐来,她就像犯了错的小孩子,耷拉着头站在一旁。毕竟人人都知道,古月轩是把她当福星娶进门的。可是,快一年过去了,古月轩的病非但没有起色,眼瞅着病入膏肓,一天不如一天了。
别人都不说什么,春艳也就不去辩解。好在,尽管各怀鬼胎,但心里并不在意他是死是活。或许,春艳心里,也是一样的心理。想到这层,她不觉吓了一跳。这不是作孽吗?自己为什么想到这层?这个位置不是自己苦苦寻来的吗?然而事如愿违,没想到进门就守着这样的枯槁之人。在外人眼里,她早已是古月轩的人了,实际上,却便宜了他的儿子,外人知道这些吗?
还有一层更让她揪心:一旦古月轩死了,让自己殉葬的话会是他的遗言吗?至少,大太太知道了这事,而且,自己也把这层意思告诉哲了。如果古月轩寿限结束的同时也是自己生命的终结,那该多么凄惨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古月轩的每一次抽搐,不时把眼神往大太太身上抛。她明白,从更大程度上讲,自己的小命不是掌握在古月轩手上,而是大太太一句话就能定了乾坤的。
大太太是慈善的,她一定不会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她悄悄对自己说,她也是女人,她一定了解女人的苦楚,不会把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子往火坑里推。岂止是火坑,明明就是地狱。难道,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但大太太总是不露声色,慈祥的面容里透着估摸不透的笑意,而这笑容在春艳看来又满含着肃杀之气。
果然,过了没多久,大太太独自一个人过来了,面色也更和善了些。春艳弄不懂她的意思,自然也不便搭话。她看着大太太先是上了一炷香,然后摸了摸古月轩的手。
“春杏,”大太太坐在炕沿上,声音慈和地端详着春艳,春艳想躲闪也躲闪不开。
“老爷怕是不行的了,即使求了菩萨,也还是挽救不回来。看来,真是上天注定的了。”声音里听不出大太太究系何意,“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老爷走了,你自己该怎么办?”
“不,不会。老爷不会这么快就走的。”春艳觉得脸上突突直跳。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老爷的病我清楚,只是把女人们害苦啦。这都是命,其实,老爷是极喜欢你的。”说着,立起身,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