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了你从来都没提过这样一个人。”
她哑然:“同学而已。”
“那他在什么地方工作?”
“不知道。”
“他教养很好,是不是家庭情况很好?”
“恩……不是很清楚。”
“什么都不清楚,”胥小柯耐心有限,从小就不喜欢胥未梅温吞吞的性格,“那他的联系方式你总该知道吧?”
胥未梅淡淡笑了一下:“没有。”
胥小柯还是想错了,胥未梅一点都不温吞,有时还很……奸诈。
第 24 章
冬至了。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变化。
朱樵对胥小柯穷追不舍,胥小柯打听到了林衍的电话,林衍前段时间呆在丹麦,著名的哥本哈根世界气候大会。
胥未梅从来没有打过国际长途,没有发过国际短信,也很少用电子邮箱,所以她不知道林衍什么时候回国。
看到电话上的名字一闪一闪,她还以为眼力出了错。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老话重提,两个人的开场白总是如此奇异。什么人才会把问候语和寒暄省略直奔主题?她的记忆中,只有林衍。
原来他有一个小侄女,5岁,正是艺术特长的启蒙时期。上一位芭蕾老师因脾气太大被辞退,需新老师顶替。
胥未梅觉得这简直是一个玩笑。她已经有多少年没跳过舞?就算再好的技术,时隔许久,也该退化了。现在学芭蕾的女孩遍地都是,芭蕾私教的广告和语数外的家教一样普遍,找她?
他的思维还真是不一般啊……
她说:“我……”
“恐怕不行”四个字还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打断了:“你可以的。”
窗外的阳光浅浅的,温暖的气息轻轻吹拂进来,透明的玻璃窗上悄悄映现出一幅又一幅画面,她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洁白的舞裙,洁白的舞鞋,熟悉的音乐……试着踮了踮脚尖,穿着拖鞋脚有点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连过去一半的时间都坚持不到了。
“不可能了,”她静静看着窗外,“我已经七年没有再练过。”
林衍沉默了一下,决定使出杀手锏:“可是我已经约好了时间。”
她果然吃了一惊。
“先试一试吧,她也是急着想找老师,舞蹈不是切忌中断么……今天晚上你可不可以腾出一点时间?”
她从来不会一而再地拒绝林衍,当然一直以来也没机会,这几乎是林衍第一次请求。
上班的时候同事都发现领班不太正常。她今天记错了一个桌号,向经理汇报日常的时候漏掉了一个细节,大家惊奇了,这种事可以发生在你身上我身上就是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是工作中的女金刚!
许钊来的时候正是下午,客人两两三三,有歇班下来的服务生凑在走廊上聊天,他一向耳力不错,以上议论自然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往大厅里看了看,没有她的身影,于是又沿着员工走廊往里,挨着经理办公室有一个小花园,白色柱子上缠绕着葡萄藤,夏天时枝叶繁茂偶有蝴蝶飞来,冬天只剩零星叶片,在风里打颤。
胥未梅就站在葡萄架下。
她身上仍旧是墨绿色的工作服,户外天冷罩了一件大衣,双手在虚空中平举,手指微微弯曲,单腿站立,脚尖踮地,另一只脚尖轻轻抵住站立那一只脚的脚踝,然后缓缓地,划出优美弧形。她的身后是一株梅花,含苞待放,热烈红艳至极,像是冰凉空气里的摇曳的火焰。
只是一个姿势,久久定格。如同细致的画家用铅笔轻轻描绘,然后染上颜彩,这个女孩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出浅浅光泽,纤细的身影好像骄傲的天鹅,渐渐从油画里走来。
他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一幅画。
多年以后,每次想到胥未梅,首先进入许钊脑海的,就是这一个画面。无论他们之后多么近,或是多么远,这样一个场景,永远都没有变。
心的记忆需要多久?
一眼。
他的唇边浮出淡淡笑容,然后静静掩门离开,将那一方天空留给跳舞的女孩。
夜幕终于降临。
胥未梅坐在林衍车上的时候非常忐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此法不妥,于是小心向林衍开口:“我恐怕真的不合格,其实……我以前有一起练舞的同学,她们有的考上舞蹈学院了,小有成就,我还是可以联系一下的……”
林衍将方向盘打了一个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用了,就你一个。”
“我没谦虚,真的,我今天特地练了一下,效果不是很理想。”
林衍有点头疼,偏偏她这人就是那么认真。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他问。
胥未梅被问倒了。
“你脾气不错,以前我……也不是没见过你跳舞,也很不错,我小侄女刚开始,要求不必太高,咱俩也熟,万一有什么问题还好沟通,上哪里再找那么方便的老师?”
她却突然笑了,嘴边两个小梨涡一下子显出来:“你诓我呐!”
林衍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不笑了。
不错啊,他心里想,进步了,居然连诓人这样的词语都学会用了。
“我相信你,”他说,“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路灯晃得人眼晕。技艺退化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就是怕丢脸,丢林衍的脸。
“丢脸就丢吧,”只听见林衍淡淡的声音,好像猜中了她的心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他在很久后才明白,这一生中,她哪里又忍心让别人失望?
小侄女特特对新老师非常满意,上一个老师严肃刻板的脸在她幼小的心灵投下阴影,所以胥未梅柔声细气很受欢迎。
林衍抱着臂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师生二人,对面是一面镜子墙,抬眼就能看见胥未梅将腿轻轻放在扶手上,教小女孩练习抻筋。环绕立体声中轻轻飘出音乐,像是微风萦绕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
然后小侄女突然开口了:“胥老师你长得比千寻还好看。”
胥未梅轻轻笑了一下:“谢谢。”
林衍不知道千寻是什么东西,但是小侄女接下来的话让他深觉自己撒谎的不易。
小侄女说:“怪不得叔叔非要推荐你。”
他突然觉得屋里的暖气开得过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抬起右手拢在唇边微微咳嗽一声。
胥未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闪而过的笑意,脸上的表情虽是淡淡的,却能想象她纤细身姿,温柔表情,应是日光中的一株百合那样清丽。
她的确有很多动作都忘记了,再也跳不出当初那样复杂的舞步,就如同林衍曾经观赏过的那支舞。
可是仍能见到她盈盈跃起,像只翩跹的蝶,刹那间,四周仿佛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一望无际的玫瑰园,大片大片火红的玫瑰竞相盛开,一直蔓延到天尽头。
他这一生,只耐心看过一个人的舞蹈。
等到课程结束,已是月挂树梢,月盘又大又圆,照得来路苍白又幽寂。
每个星期四六晚上授课,跟工作时间没有冲突,学生乖巧,报酬丰厚。
胥未梅没有再提出异议。
他们慢慢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是这样一个夜,清冷的,却不孤寂。
她突然停下来。
林衍微微偏过头,安静看着她,沉沉眼眸倒影着一片清辉,像是清澈的湖,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当中,只能辨出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说不出的好看。
她的心,再一次像是沸腾的水,这种滚烫一直蔓延到全身,手心里竟然起了一层薄汗。
他投来问询的眼神。
“林衍,”她开口了,声音很低,飘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想追我?”
第 25 章
令人窒息的沉默。偶尔吹来一阵风,呼啸着从他俩的距离间穿过,聊起她额前碎发,痒痒的,她却忘了伸手拂开。
她定定看着他,头一次忘了避开他的视线。从前她的目光总是追随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姿……那么多次,她总是害怕两人眼神相接的那一刻,害怕自己败下阵来,不懂掩藏。
她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也许几秒,几分钟之后,她就能听到回答。
他突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自唇角一直蔓延到眉梢,笑意隐入眼睛,满天繁星也比不了的光华。
“你的脑子里……想得还真不少。”他的眼角余光扫到小区里的便利超市,“渴了么?我去给你买瓶水。”
手心的热意退了,心里的滚烫也消散了。她看着他走向超市的背影,嘴唇嗫喏,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林衍从超市里折身回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看见胥未梅仍旧站在原地,一厘米都没有挪动,双手揣进衣兜,微微耸着肩,整个人像片轻飘飘的叶子。
她将头垂了下去,再也看不见表情,并且接下来的路程中也很少再抬起。林衍有点疑惑,刚才她问问题的时候脸色明明看起来很好,生动又漂亮,可是那突然而来的颜彩只在片刻后又褪去,他扫了一眼,发现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眉目又恢复到淡淡的。
他说话方式很巧,没有半分伤人的意思,胥未梅不觉得丢人,只是心里有点难过,就像过去的很多个夜里,她一个人的时候,写下一封又一封信,笔尖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细细的针,扎在心间。
她回到家,换鞋,洗澡,用手抖开被子,静静躺下,一切都是悄悄地,没有惊扰熟睡的小柯。
窗外的月光那样亮,就算双层的窗帘也阻止不了倾泻的冷霜,光秃的树干在墙壁上投下疏离的影子,她努力闭上眼。
眼里却陡然有热意袭来,她轻轻用手背覆盖住双眼,却发现根本没有眼泪流下。
明天就好了,不要想太多。她如此安慰自己。
日子果然很平静。qq群里又是一大堆林衍的消息,英俊潇洒的翻译官,圈里圈外都已经有了响当当的名气。花痴泛滥的同学们永远不会去想,心中的偶像当初是付出了多少才能得到今天的成绩。人们总是把努力想得太容易,过程想得太简单,最重要的是林衍没有辜负他们的想象,这就够了。
胥未梅轻轻笑了笑,关掉了对话框。
她现在已经认得去学生特特家的路,不需林衍再接送,如今的幼儿园小朋友竟是如此早熟,指责林衍叔叔未尽到护花的责任,末了又挠挠头:“哦,对了,妈妈说叔叔去日本了,还要给我带日本娃娃。”
她的心里轻轻哦一声,原来又出国了。她并不知道林衍这次是临时代人翻译,前一秒他还在思考晚饭吃什么比较好,下一秒就接到了紧急求助电话,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才想起,自己到底还是没能吃成晚饭。
她蹲下,帮小朋友系好舞鞋的带子,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无需失望,他们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她注视着他,他往前走,不必汇报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电话震动起来的时候她正在认真核对当日的菜单,清晨八点半,西餐厅还没有开门。
摸出来一瞧,林衍。
这人不是在日本吗?
“我在一家店里看到一双舞鞋,你说,要不要给特特买一双?”
又是毫无前奏的开场白。胥未梅把手中的笔放下,脑子里需要几秒过渡,她回答:“我不知道她穿多少码。”
那边顿了一下:“我知道。”
这算不算天底下最不知所云的电话?
她的头脑中一片茫然,不知道林衍大哥的中心思想在哪里。
“哦,只是觉得很漂亮,在国内没有看见过,突然就想给你打个电话说一下。”
如果,如果林衍以后遇见一个大脑神经笔直的姑娘,胥未梅在心里忍不住设想,姑娘会不会恨不得将脚下的高跟鞋脱下直接扔过去?
和他对话太费劲了。
“到时候顺便帮你带一双,你穿多大的鞋?”
她正蹲在地上,手往柜子里摸索东西,一抬头砰地一声,脑袋磕到了柜门,疼得“嘶”的一声。她听见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笑声,像是冬日阳光一样温暖又浅淡,他说:“这种声音算是什么答案?”
胥未梅站起来,轻轻揉了揉微肿的地方,突然抿了抿嘴,唇边有细小笑意:“我的脚不算长。”
他不曾好好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能太吃亏,总要利用一次可以答非所问的机会。
林衍愣了一下,不知道女孩子心里打着什么样的小九九,只是用眼光扫了扫店里,门口的女店员冲她再次微笑鞠躬,直起腰时身高体型和胥未梅相似。
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话筒,用不太流利的日语打听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36码,”他说,“如果我猜错了,白买一场,那你就付钱给我。”
他果真要挂断电话,她一急:“哎哎……37码。”
那头又笑了,“再见”一声,结束通话。
此时已有服务员将大门打开,柔亮的光线扑面而来,照得加厚地毯上细小绒毛纤毫毕现。
又是新的一天。
不到十分钟,第一位客人进来,服务生赶紧迎上去拉开玻璃门,胥未梅闻声望去,脑袋嗡的一下大了。
来人显然也见到了她,稍微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离她最近的座位坐下来,冲她一招手:“点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