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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爱情有声音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胥未梅慢慢走过去,尽量不去看他锃亮的秃顶,肥硕的脸庞:“请问您想点什么?”

“哦,”男人装出有点惊讶的样子,“原来是你啊。”

点完一客牛排,一杯牛奶,那张油光可鉴的脸上又堆出了官僚十足的笑容:“带完访问团,刚从美国回来,生物钟还以为是晚饭时间,没想到竟遇见你。”

她笑了一下:“请稍等,菜马上就来。”

转过身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看你过得也……”

没听完。她几乎是疾步走回工作间,老男人的脸就像是臭水沟里浮出的幽灵一样附上皮肤,恶心到了极点。

胡智勇。她还记得他的名字。

那是多久以前?还不到19岁,专科一年级,她找了四份兼职,发传单,卖奶茶,打字,徐阿姨的医药费像是一个怪兽的血盆大口,血淋淋地向她张开,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疲惫的重复,灰头土脸,真正累得像狗。

永远都是钱不够,钱不够,钱不够……看到路边小摊卖丝袜,她甚至想买一双罩住脸去抢银行。

这时候有学姐介绍工作机会,学姐姓陈,同是市一中毕业,对人热情。

胥未梅那时候怀着万分激动地心情去面试。面试的人就是学姐口中的“领导”,教育厅对外办事处的主任,胡智勇,工作听起来金光闪闪,负责国内外中小学之间的相互访问。

面试的时候老男人坐在自己的车里,招呼她进车,官腔十足,态度倒还亲切。上午告别,学姐下午就来找她,考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道:“只要好好做,这份工作绝对是赚钱的好机会。”

做什么?她有点困惑,领导面试时告诉她需要坐在办公室整理访问团的表格,然后还可以随团出国,出国的好处很多,可以买很多东西,得到很多外快……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微微眯着,浑浊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不过他好像太高估了胥未梅的热情。

结果,第二天任务就来了。什么工作?说出来只怕让人笑掉大牙,陪领导看牙。精于世故的人一眼就能看穿,领导不过就是想招个小蜜。那时的胥未梅年纪太轻,社会经验太少,坚信学姐是坚强的依靠,傻乎乎地大清早打个车去牙科医院。领导很大方,直接从钱夹里拿出一百块递给她:“给你报销打车费,接着吧。”

看完牙干什么去了?领导嘴里含了棉花,嘱咐道:“去出入境管理局。”

这是要给她办签证?虽然他是这么说过,可是她翻了翻包,自己连身份证都没有带。

车开到出入境管理局,又是一拐,后面是老旧的民居。老男人带着这位小姑娘走进去,上二楼,开门做出邀请的姿势:“进来吧。”

房间里真是乱到不能再乱,入门处仅摆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战战兢兢换了鞋坐在板凳上,对面就是乱糟糟的大床。领导闪到外间,再踏进来的时候胥未梅差点背过气去,老男人竟然已经换上一套睡衣,笑眯眯地与她对面而坐。

他说:“这份工作一定要刻苦,你看小陈,虽然她没有你漂亮,可是她就很认真。”

“你看小陈,一直很听我的话,每次我要六点半起床,她必定会打电话把我叫醒,从来没有忘记过。”

“小陈已经跟我出了好几次国了,你要是表现得好,今年过年就可以跟我去美国一趟……”

小陈小陈小陈……原来那个小陈并不是好心的学姐,而是他作为小蜜的标杆,他用出国作为诱饵,引诱那些渴望出国而不能的平凡女孩上钩。

他不断向胥未梅投来探视的眼神,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不过一个手掌,胥未梅看着他半秃的脑袋,小眼塌鼻的猥琐相貌,终于明白昨天他看似随意地蹭蹭她的手臂拍拍她的肩膀,都不是她想多了。房间里的挂钟发出滴答的声响,近在咫尺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的肥硕男人让她几欲呕吐,他的年龄比她爸还大。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瑟瑟发抖,脸色却强自镇定,手伸进包里紧紧攥住手机。老男人看了她半天,终于说:“今天你就先回去吧,别忘了去办个签证,很快就可以出国了。”

胥未梅一路走回了学校,头顶的寒风,脚下长长的路程她都忘记了,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堵得根本没法呼吸,原来这个世界竟是这样,颠倒黑白,学生如此廉价。

然而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找不到人倾诉,没有好朋友,没有母亲,父亲呆在牢里,后母躺在医院,她唯一的发泄方式是向学姐发去一条短信:“这个工作,我不做了,很抱歉。”

她一向没什么大脾气,就连这种时候都加上了“很抱歉”这样的字眼。

现在看起来这段故事好像没什么,她一点亏没吃,除了一连好几天觉得倒胃口。

可是这种人渣,再见到的时候不应该直接扇过去一耳光,痛骂他是败类才能解心头之恨么?

当然,胥未梅不敢,他是客人,得罪客人会被开除。她只是偷偷溜进厨房,把快要拿去煎的牛排放在地上踩了几脚吐上口唾沫,然后又用纸巾揩一揩放回原处。呈给老男人的时候他自然没有发现,还吃得有滋有味,在他抬头的时候,胥未梅甚至不望回报给他一个友好美丽的微笑。

所以说,事实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得罪餐厅里的服务员……

可是这种愉快的心情没有维持很久,晚上胥未梅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陌生来电。

“小梅,今天真是没想到……你还是那么漂亮啊。”

胡智勇阴魂不散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语速缓慢,意有所指,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她的号码。

再温柔的女孩子也是有脾气的不是?弱女子碰见变态也会反击的不是?

胥未梅踢了踢脚底下的箱子,里头满满的都是林衍送的防狼喷雾剂,早知道今天早上喷进他的牛奶里。她声音平平地答道:“没想到您岁数那么大了,记性还那么好。”

那头也不恼,继续稳着声音说:“今天见到你……领班对吧?大概工资也不会很高,足够家里的开支吗?听说情况并不是很乐观……小梅,你那么年轻,又漂亮,其实完全不用那么辛苦,医药费……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话到最后变成暧昧不明的笑声,胥未梅甚至能够想象到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是如何挤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容。

一念之间?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不去找一个好好的正经的疼爱自己的年轻男朋友,就为了如此廉价的条件去满足一个快要全秃的老头子?

胥未梅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一辈子都没说过的话:“去你妈的,做梦!”

一下摁了挂断,对方什么反应已经无从得知。

小柯刚好进门,见她脸色带着莫名兴奋,像是吓了一小跳:“这么高兴做什么?”

胥未梅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加餐?我去给你煮面吧!”

“……”

骂人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第 26 章

天亮得越来越晚,起床的时候外面仍旧是漆黑一片,像是滚滚浓烟压过来,想必今天不会是个艳阳天。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是最近很红的一首歌,大早上听着聒噪不已。

胥小柯几乎是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拽过来,她的起床气一向不小。

胥未梅在卫生间刷牙,室内恢复到静谧无声,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传出的人声,可是小柯怎么没有反应?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正好见到手机从小柯手里滑下来,啪的一声摔到地上,电池盖飞出去老远。

屋里变得很安静。

胥未梅见到妹妹的头垂着,半天只能见到个脑袋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那样的眼神像是一只手,紧紧撷住胥未梅的心脏……

一种熟悉的恐惧一下子翻涌上来。她的心里轻轻“叮”的一声,哦,生活,你这次又在耍怎样的手段?

医院里出事了,她已经猜到了。

癌栓栓塞肺动脉引发肺梗塞,症状来得猛烈而迅速,护士晚去一步就会抢救不及。

原来病危通知单是这个样子。编号,病房,姓名……白纸黑字,冷冰冰,只有主管医师和值班护士的签字龙飞凤舞,护士拿出针筒抽取静脉血,阿姨干瘦的手臂已经抽不出来,最后只能在腹部大腿弯处勉强完成。

“你轻点,请你轻点……”胥小柯差点跪下,“这是我妈妈啊!”

小护士刚来,还没有练就医院里的钢铁心肠,看到小柯的样子也觉不忍,轻声细语说道:“手术审批报告已经下来了,科主任都签字了……如果还想搏一搏,你们就赶紧商量啦,尽快签字确定吧。”

“签,为什么不签?”胥小柯拔脚就开始往主治医师的办公室赶去,她太慌张了,一路上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姐姐并没有立刻跟上来。

“医生我们都想好了,表呢?能现在签吧?哦签了能不能马上做手术?你等一下,我身上带了笔,马上就可以……”

笔尖快要落在纸上的时候,有人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也是轻轻的:“小柯,先等一等。”

等?胥小柯猛地抬起头来,瞪着胥未梅。她的脸色也好不了哪去,真像女鬼,可她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悲悯?可怜?

血液哗哗都再往头上急涌,胥小柯心里又烦躁又焦急,差点都想掀了医生的办公桌。可是现在不能吵架,她明白的,妈妈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需要她们俩拿主意,没有时间闹别扭的。

为了妈妈,让多少步都是可以的。

可是,再等一等?等到什么时候?

她快要哭了。

胥未梅还是静静的看着她,不说话,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没错,她才是做最后决定的人,只要她摇头,小柯哭闹上吊都没有用的。可是这场较量中她还是输了。她的手一点一点放开,最后缩进外套的袖子里:“签吧。”

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轻轻咳了一声,头顶的中央空调让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家里还剩多少钱?她闭上眼睛慢慢想了想,一千?一千五?

黑暗中那只叫做饕餮的怪兽又张开了血盆大口,血淋淋的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它的气息阴冷又腐臭,混杂着金钱和医院的味道,让胥未梅微微打了个冷战。

胥小柯签完字也出来了,她呆在走廊的尽头,和胥未梅隔得很远,扭头看向窗外。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女孩子,平日里五官平淡无奇,看不出任何惊艳,但只要稍一装饰,一颦一笑中就有了风姿万千异彩流光的美丽。胥小柯就是这样。

她自然明白自己优势,以前在学校经常会登台舞蹈,没有哪一次不是鲜花满怀。

可惜她虚荣心稍欠。大概是过去良好的家境培养出了胥家两姐妹同样骄傲的心性,不肯为了物质的生活屈就自己的感情,还对那些因为傍上富二代而眉开眼笑的年轻女孩充满鄙夷。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没有任何资格嘲笑她们,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清高值多少钱?可以垫医药费么?

胥小柯轻轻笑了一下,慢慢翻看手机上的通讯录,她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还是有人愿意买的,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总有几个男人像苍蝇,在她耳边嗡嗡飞来飞去。

“小柯,今天晚上我的芭蕾课,你能不能帮我代一节?”

胥小柯抬头,看见胥未梅站在她的面前,脸和嘴唇都没有血色,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的样子。

“我……”她想说去不了,我得赶紧想办法,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可是胥未梅的声音先响起来:“我今晚去向一个朋友借钱,去不了。”

胥小柯不信,胥未梅的生活圈子她太熟了,不知道哪里还能蹦出来一个朋友借钱。

“谁?”

“林衍。”胥未梅像是累了,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她径自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头顶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没有乘电梯,而是拐到了楼梯间。她一个人趴在楼梯间的窗口向外看,就像那种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高矮错落的楼尖想象“我是宇宙主宰”的小孩子,眼神中充满了贪恋。

可是这个城市却如此冰冷。

她拨出了一个电话。

第一遍,不通。

第二遍,不通。

第三遍,不通。

第四遍,还是拨不通。

永远的忙音,冷冰冰的,风从脖子里灌进来,像是有人往心里撒了一把冰碴子。

她忽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接不通就算了。这样也好啊……不用在多年重逢后,一开口就是“林衍,借我点钱好不好?”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那我们还可以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窗沿上飞进一直小灰雀,骨碌碌地转动着小眼珠,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同伴,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孤单。

又一次,她在心里慢慢说道,无声的告别。

上次,上次是怎么道别的来着?

第 27 章

七年前的夏天,那真的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夏季,高温在五月提前到来,高三的学生就像一屉屉包子,在大蒸笼里奋斗不息。

繁密的梧桐叶在太阳的暴晒下无精打采,没有一丝风吹过来,只有头顶的电扇发出嗡嗡声响,与不歇的蝉鸣相得映彰。

“好好表现,”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