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报当中得知,昭平帝秘密来了虞韶,我带人赶到了他们的落脚点,却从抓到的人口中得知他竟然是来带她走的。
当我飞快地赶到海滩上时,正看见昭平帝与她贴得那么近。
鹤儿,鹤儿,即使是毁了你,我也不愿让他带走你!
鹤儿,鹤儿,你终究离开了,永远地离开我了……
“主上!”
没有转身,但我知道是叶姝。
“主上请节哀。”
叶姝的声音很轻,很柔。这个叶姝……唉,难道我就看上去这么脆弱吗?
“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风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如平时的冷漠,只是有点空。
有点空而已……
“叶姝请主上降罪!”
没抓到?
我负手看着远处瑰丽的晚霞,只觉得自己一下老了。
“算了,起来吧。”
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
鹤儿啊鹤儿,你甚至在最后还是那么善良。你往林子里跑,不也有引开我以解昭平帝之围的意思吗?
算了,就依你的意思吧。何况即是抓到了他也不见得有多少好处,毕竟燕廷现在还有一个濮阳家在那里虎视眈眈。
“主上……”叶姝有些欲言又止。
“行了,回去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黄昏的大海,静谧而又动人,一如她在夕阳下的侧脸……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是萧翊,是虞韶的世子,是虞韶未来的王。我,必须撑下去!
我没有马上回宫,我突然想回到别院看看,至少那里还有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殿下!”
一进到她住的院子,若痕就匆匆忙忙地走到了我面前。
“何事?”
“孔,孔姑娘失踪了。”
瞅了我半天,若痕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
“是吗?”我的语气无比平静,“知道了,你下去吧。”
“殿,殿下……”
我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她下去,就向她的屋里走去。
是的,我累了,真的累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缓缓跨进了她的屋里,她的屋里很整洁,没有太多的东西,最多的也是书。
书,我看到了桌上还放着一本帝王本纪,厚厚的书下夹一张薄薄的纸条。
将纸条轻轻抽出,方寸之间落满了她娟秀的笔迹:
“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
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风吹了进来,将桌上的一物拂落在地。弯下腰拾起,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小巧的纸鹤,轻盈的纸鹤停留在掌间,似要随风而
63、第六十三章萧翊番外 ...
去……
“鹤儿,鹤儿……”
此刻我已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坐在她的床上,反反复复念诵着这铭刻在心的名字。
昭平元年的八月十九,我大婚了。
在大婚的前一天,幽素又找了我一次。此时她已嫁为人妇,而她的夫就是我的五弟萧离。
他们比我早一个月成亲,记得在他们成亲前夕,幽素也曾找过我,那天她与我喝酒了,并且喝醉了。醉后她曾哭着说“世子哥哥你知道吗?我一直是喜欢你的”。
我只能面无表情地点头,自从她离开以后,我最多地表情便是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讨厌我,尤其是在她离开以后,可是……可是我就是放不开你。”
幽素哭着哭着就拉住了我的衣袖,我不着痕迹地拉下了她的手。
“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小的时候。那时候你,我还有五哥哥,咱们总是在一起,总是,在一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最终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忍不住蹙眉,我又怎会忘记?
我和五弟是一母的亲兄弟,而颜幽素是我母后的侄女,也是我的表妹。小时候,我们三个总是喜欢黏在一起,可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母后只有我和五弟这两个儿子,而她一直都偏疼五弟,这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不介意,因为我也很喜欢这个亲弟弟。可是当有一天我去找父王时,却听到母后在向父王哭着请求,请求他废了我这个世子,改立五弟作世子。
这怎么行?母后,你为什么这么偏心?
幸而父王并未同意,只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疏远了五弟和颜幽素,这个母后最疼的侄女。而就是在那一年,我遇见了师父。师父待我如父,将一身的本领尽皆传授给了我,如果有一日师父和母后之中必须死一个,我宁愿死得那个人是母后。
而我后来才知道,那时之所以会疏远五弟和幽素,只因为是,迁怒。
所以在他们成亲后,我对他们不再如从前那般疏远,因为正是那一晚,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人生匆匆几十年,又何必如此固执?
幽素来了,一身妇人打扮,看得出她过得应该很好,因为五弟从小就倾慕着她。
她来时我正拿着那只纸鹤把玩,看见了我掌中的纸鹤,她微叹一口气:
“世子哥哥,你还放不下吗?”
我将纸鹤放在了一边,对她笑了笑:“我哪有那么脆弱?”
是啊,我哪有那么脆弱。我是萧翊,即将成为虞韶的王的萧翊。
幽素却是不理,仍叹了口气:
“放下吧,世子哥哥放下吧,我连十几年的执念都可以放下,为何你不可以?”
我仍是笑:“有些东西与时间无关,只与深浅有关。”
是啊,与深浅有关。鹤儿,你在我心里划了深深地一道印记,你知道吗?
昭平元年八月二十日,也就是我大婚的第二天,我的父王退位了,将虞韶这个国家真正交到了我的手中。
坐在王座上,看着跪在脚下的人群,我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大燕,我一定会覆灭你的。因为为了这个目的,我牺牲了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第三卷·完】
64
64、第六十四章琴韵情乱 ...
凉风习习,自敞开着的轩窗袭进来。雨沫点点,打在脸上,带着冷冷的清气。是这样的凉雨仲夏,燥热的天气被一洗而尽,空气中隐隐流转着泥土的腥气。雨帘隔断了红尘往事,一瞬间令我如觉梦中。
“先生在想些什么呀?入神的连窗子都没关。瞧,您的衣服都湿了。”
一个柔嫩的女声将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回头看看撅着嘴,面带薄嗔的少女,我淡淡地一笑,将窗户关上了。
“要不是雁音的提醒,我倒忘了已是习乐的时间了。”
旁边,丫鬟已往熏炉里添好了香,上等的檀香自炉中袅袅升起,渐渐弥漫了一室。我来到屋中央的琴前坐下,微一思索,淡淡道:
“今日我就教雁音一曲《秋江夜泊》罢。”
话音未落,指随意动,一串秀丽的音符已自指间流泻而出。
“斜阳万点昏鸦。西风两岸芦花。船系浔阳酒家。
多情司马。青衫梦里琵琶。”
琴音缥缈而凄清,窗外的风雨簌簌翔回,不知为何,我依稀又进入了那个梦。梦中,一个俊逸无双的男子握住我的双手,对我温柔地说“别怕,有我呢”……
心情激越,曲随心变,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破了原本雍容平和的曲调。我忍不住蹙了蹙眉,指间拂过琴弦,以一连串的残韵结束了之前的演奏。
“先生,你……”一旁认真观看的少女,见我忽然停了下来,不由急急嚷道。
我一笑,安抚住她的情绪,淡然道:“这曲《秋江夜泊》曲风太过婉约,不弹也罢。我还是教你另一首吧。”
语毕,不等她开口,指间已在琴弦上缓缓地抚了起来。
《闲云孤鹤》,曲如其名,很古远的意境。不同于梅花三弄,平湖秋月,这支曲子本应由琴,洞箫,巴乌合奏,此时由琴独奏,带了几分孤清之意。孤而不凄,低缓的曲声沉沉地传来,颤颤地潜入心底。没有一波三折,也没有抑扬顿挫,低徊反复,不急不躁。于随意的弹拨间,在人的心里铺垫出一份宁静和安详,不再离去。
之前烦躁的心思渐渐沉淀而下,老子有言“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芸芸众生,匆匆而过,无极而太极,又何苦那么执著?如今想来,道家之理颇有一窥天道之意。虽然那种闲闲的散步终究是可望不可及,但心中一直放不下的思虑,却在一遍遍重复演奏的乐曲中慢慢消失了,自己好像化作了一只孤鹤,于白云间悠悠地飞翔,没有归期……
曲毕,屋中沉寂了好久,半晌后之前呱噪的少女才又开了口:
“好清雅的音乐!先生,此曲何名?”
望着少女颇为感慨的模样,我笑了:“此曲名为《闲云孤鹤》,曲声孤而不苦,寂而不寥,有静气凝神之用。”
“难怪让人听了以后感觉清静,淡泊,平和。”
我笑着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了笔:“说到清静淡泊,还有一词也有此意。”说着便在铺陈开的纸上挥毫起来……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少女柔嫩的嗓音将纸上的墨字一个个地读了出来,清脆悦耳有余,却独独缺少了一份宁静致远的气息。
“雁音还未……”我淡笑着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小姐!小姐!”
青衣的丫鬟急匆匆闯进房里,见到了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喊了声“释先生”,而我也微笑颔首。
“红儿,何事这么急?”
面对自家小姐的质问,红儿忙回道:“小姐,老爷和夫人这会儿正在前厅呢,让奴婢请您过去一趟。”
“这样啊……”
看着少女蹙眉思索的模样,我笑道:“雁音还是快点过去吧,今儿的课就到这罢。”
“是呀,小姐。老爷夫人还在等着您呢。”一旁的红儿见状,忙也催道。
“既然如此,雁音就先去了。”
微笑地看着主仆二人渐渐消失的身影,嘴边的那丝笑意也渐渐淡去。
窗外,雨还在下着。纷纷扰扰,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
为什么就是无法彻底忘掉呢?四年了,已经四年了。
四年的时光应该足够忘掉一些事,一些人了吧……
打开窗,凉雨撞了个满怀,沁凉的水珠却还是无法阻止回忆的汹涌而至。
四年前,我当着那个人的面从崖顶跳了下去。从此以后隐姓埋名,甚至乔装为男子,化名释尘,在这个世道上过活。
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孔灵鹤这个人!
回想当初九死一生地从海里爬到岸上,自己暗中所发誓言,我忍不住苦笑。
我并不是怕他们找到我,事实上那次的跳崖也是我预谋好的。从将心犀扔入海中,到离开他,我本就是这样打算,只不过冷冶宣的突然出现让我的计划稍稍改变。
这样也好,至少我是当着他的面跳下去的。他,应该可以死心了吧。还有冷冶宣,我引开他,间接地救了你一次,你我之间的恩怨应该可以算清了。
只不过我还是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心犀。事后想来,当时若非我是情绪激动将心犀扔入了大海,今日的我多少还存着些回去的希望吧。可惜,这个希望就被我生生地扔入了海中。我,再也看不到父母了,那个疼我宠我的父母……
心里顿时酸酸胀胀的,泪意已泛上了眼眶。我拼命睁大双眼,生怕泪水在某个我没在意的瞬间落了下来。
花了四年时间,应该适应了吧!
深深地了解一个女子要想在这个世间生存下来有多难,我乔装成男子,正四处寻找着活来做,却意外地获知沈府要替他们的小姐招一个教琴的老师的事。
沈广熙,大燕海德郡的郡守。由于海德郡位于大燕与虞韶的边境,天高皇帝远,他在这里享有着不小的行政控制权。可以说,海德郡是少数几个不用担心被人找到的地方。因为虽然他们早已确定了我的死,我还是需要防患于未然。
由于沈广熙与他的夫人情意弥坚,这么多年来还是只有沈雁音这么一个独女,是以对这个女儿宠爱的很,琴棋书画无一不找人来教她。巧得很,我曾学过古琴,于是登门自荐。弹了几支曲子,我就被留了下来。只不过关于我的来历还是花费了我不少脑筋,为了解释自己的户籍问题,我声称自己是一个四处游学的书生,不幸路遇山贼,侥幸逃过一劫,只是身上的所有财物包括户籍证明都被劫了去。
沈郡守和沈夫人见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样也就信了七八分,在加上我当时身上的衣服的确粗陋不堪,当即便应承了下来。如此,我在沈府教琴一教便教了四年。
四年时光匆匆过去,我也不复当年的青涩。明明只有22岁,为什么心境却会如此苍老?就好像自己不是22,而是52,甚至是62。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是在这四年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放下,不断地告诉自己忘记。这,应该不难吧……
房内的金猊香炉还在默默地吐着青烟,幽静的氛围中,我难得任性地令思绪四处流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