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敲门声骤然响起之时猝不及防。
整理一下思绪,嘴角挂上惯常的淡笑,我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小丫鬟。
见到我端坐于琴前,她福了福身,脆声道:“前厅已备好酒席,老爷让我请释先生过去。”
“酒席?”我蹙了蹙眉问,“什么酒席?”
“释先生还不知道吧。”小丫鬟笑道,“表少爷来府上了,这不老爷张罗着要替表少爷接风洗尘呢。”
“是吗?”我在琴上拨了一下,淡淡道,“麻烦你和老爷说一下,晚生身体偶有不适,就不去了。”
“可是……”
看着小丫鬟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笑道:“没事儿的,你这样跟老爷说,我保证老爷绝不会为难你的。”
何况我只是府上一个教琴师傅,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看着小丫鬟关门离去,我也敛去了嘴角的那丝笑意。
不是我故意要摆架子,而是这些年越来越习惯了一个人的独处,若是让我坐在热闹的酒席上和人觥筹交错,虚情假意地客套,我宁愿独坐于房中抚琴。
“看来也只有你最了解我了。”
喃喃着,指间在琴弦上滑过,有点痛。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捻指,将之前那曲未能尽兴的《闲云孤鹤》弾完。
沉静的曲调在房内悠悠绽开,和着淅沥的雨声,一点一点驱散曾有的不安与烦躁。淡雅的檀香吸入鼻中,亦真亦幻,朦朦胧胧之中,心头突然生出一丝悲凉,感叹自己就像一片树叶,随风飘零,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
弹兴正浓,“吱呀”的开门声突然打断了弹奏,闲适的琴音就此以一个颤颤的尾音戛然而止。
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我抬头看着来人。
来人却是对我一笑,悠游地问:“先生怎么不弹了。”
“梁大人。”我站起身,略施薄礼。
这个梁公子就是当朝丞相的长子梁绯之,想当年凤台选婿的时候,他作为候选人之一,我还曾见过他一面。只不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正三品大理寺卿,梁家作为冷冶宣的亲信,尤其是在冷冶宣铲除濮阳家以后,受到了极大的重用。不仅原本的中书令梁政仁被提为了丞相,其长子也被提为了中书侍郎。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梁家如此受重用,与他有姻亲关系的沈家自然也得势起来。原本还只是一个小小通判的沈广熙在娶了梁家小姐之后,官阶是一升再升,也难怪他们夫妻感情弥坚!
“之前的那一曲弹得虽好,却不适合先生。”边说着,梁绯之闲闲地坐在我的对面。
“哦?”我淡然一笑,“烦请大人请教。”
“先生还是称在下为公子吧。”梁绯之笑道,“此曲有着吹尽狂沙的沉静和行云流水的闲适,在下大胆猜测,此曲名中必然占一个孤字。”
见我赞同地点点头,梁绯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个孤字,道尽高山流水,大漠孤烟,云无心以出岫的出尘。看尽红尘,望断人世沧桑,如此荒远苍茫的意境,只适合白发稀髯的老者来演奏。这样的人洞悉世间一切,经历过大悲大痛却雁过无痕,而不是先生这样……”说到这儿,他止住了话语,看向我的眼神灼灼。
见鬼,又是这种眼神!莫非他有断袖之癖吗?想到过去几年与他见过的那少数几面,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若是我还不明白就真是白活了。
心里虽然不悦,我还是维持着脸上的那抹笑:“而不是像晚生这类俗人对吗?”
“不,不,”他忙摇头,“先生又怎么会是俗人呢?”说着眼神意有所指。
撇过头,故意忽略他的眼神,我神色恬淡地问:“听说前厅已为大人备下了筵席,何故大人会出现在晚生房里?”
“不要叫我大人,”他正色道,随即又笑了笑,“听说先生不肯来赴宴,在下就亲自来请先生了。”
真是阴魂不散!
我竭力忍住想要蹙眉的冲动,语势虚弱地说:“晚生的身体多有不适,梁公子的美意晚生就心领了。梁公子,请速去赴宴!”后面的话我已不掩逐客之意。
可惜梁绯之偏偏恍若未听到一般,不仅没有识相地告辞离去,反而将椅子向我拉近了一些。我冷眼看着他的举动,警惕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先生身体不适?”他面露愕然,“那在下替先生看看,先生是否发烧了。”说着手就向我的额头袭来。
我头向后一仰,避开他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道:“梁公子请自重,晚生乃一粗鄙之人,不值得梁公子此等贵人挂怀。”
“好,好,我不碰。”梁绯之英武的脸上露出无奈的一笑,“在下诚心来请先生赴宴,先生真的就不肯赏脸一去吗?”
这算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去才满意吗?这个梁绯之……
看着他坐在椅子上,一副你不去我就不走的样子,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掌灯时分,昏黄的烛火点亮了渐冥的院落……
65
65、第六十五章人如飞絮 ...
刚一只脚踏进前厅,就有四五道目光投射而来,或妒,或羡,或冷,顿时让我很不舒服。
“梁大人。”
见到了梁绯之,那几人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却对跟在他身后的我视若无睹。
就知道一露面会出现这种场面,尤其是跟在此等朝廷重臣梁大人的身后!
在心里默叹一声,我摆出如常的微笑,向坐在那里的几个儒生走去。
“方先生。”
“袁先生。”
“汤先生。”
“孟先生。”
依次淡淡地点了一下头,那几人虽然对我多有不满,见我主动向他们打招呼,倒也不敢造次,忙回了一礼,“释先生。”
沈广熙就只有沈雁音一个女儿,是以对这个女儿投入了无数的心血,从小就找专人来教她琴棋书画,读书习字,颇有现代家长望女成凤的意思,而之前的那几个儒生包括我就是沈广熙为女儿找来的老师。
至于为什么那几人在初见我时眼神会如此不善?很简单,我个性疏懒,只要不上课,大多时间我都喜欢躲在屋里看书抚琴,实在闷了也是独自出府走走,而向这样的筵席,这几年里虽然不多,我却也是能推就推。当然了,谁也不会要求一个教琴师傅一定要出席这种筵席吧!除了今日。
而我孤僻喜静的性格落在了这群酸儒眼中就变成了故作清高,自我标榜的举动。再加上这几年里,沈家给我的待遇颇丰,这个梁子就莫名其妙地结了下来。
我含笑刚要觅一处席位,就听到后院中有人笑声,说:“呵呵呵,释先生可算是来了。要说释先生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连老夫想见一面都难。”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已掀开后房门的门帘,一身褚色烤绸长衫的沈广熙就笑眯眯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沈老爷。”
在场诸人除了梁绯之纷纷向沈广熙行了一礼。
沈广熙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然后目光转向了梁绯之:“仲行,既然人都到了,那咱们入席吧。”
梁绯之点点头:“一切都听姑父的。”说完径自向靠近主位的一个席位走去。
环首四顾,我犹豫了一下,向那群儒生坐的地方走去。因为尽管不情愿,可我现在和他们的身份是一样的,坐在一起就不怕僭越了。
谁知那个梁绯之忽然在我身后喊了声“释先生”,见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他倒是不以为意地一笑,悠然道:“释先生,你不觉得那里已经很挤了吗?再看看这边,啧啧,释先生还是坐在在□边吧,这样也方便在下随时向先生请教啊。”
这个无赖!
我嘴角仍带着笑,只是眼睛死死看着他,就好像要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而他仍是悠游地笑着,似乎毫不在意我对他的“关注”。
“咳,咳……”就在厅中的气氛如此微妙之时,一旁的沈广熙打破了僵局。
冷冷收回视线,我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沈广熙捻须而笑:“是啊,仲行倒也言之有理,释先生,不如你就坐在仲行身边好了。”
既然沈广熙都站出来打圆场了,如果开口拒绝岂不是当众驳他的面子,更何况他现在可是我的boss!看看众人盯着我的眼神,我不由默叹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梁绯之旁边蹭过去……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众人巧舌如簧,百般讨好,恨不能倾尽自己所有在沈大人和梁大人这两位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当下席间与这二人推杯换盏者有之,夸夸其谈者有之,一时无比热闹。
然则几个书生酸儒又能谈些什么?无非是一些对国事的浅薄己见,或是一些风花雪月卖弄才学之谈。
“梁大人。”
对面一个青衣儒士举杯站了起来,举杯者乃是教棋的汤瑞阳,此人自恃棋艺精湛,就以为自己对人心也洞察甚明,无事之时就喜爱揣摩人心思。
“晚生敬您一杯!您常年忧心国事,为圣上分忧解难,并且在诛灭濮阳一门叛逆中立下汗马功劳,可谓是我大燕的中流砥柱啊。”
“是,是,是,梁大人的德才可是令我们万分敬佩和仰慕啊。”一旁的几人听了忙也纷纷附和。
我拼命忍住了冷笑的冲动,而一旁的梁绯之则是淡然一笑,岿然不动,只是向汤瑞阳遥遥举杯示意了下,于杯中之酒浅辄即止。
大概是这类的奉承听多了吧!借着喝酒的动作,以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我嘲讽的笑容。
“说到这濮阳一门。”这次开口的是孟阙。不是我说,这个孟阙自以为自己读了几本经史子集,当了沈府的教书先生,就到处谈论国事,来显示自己很有才学。
“也不知那些逆贼是如何想的。想当年,他们是何等风光!圣眷之隆足以令人乍舌,就是这样他们还不知足,居然想要谋逆。幸而圣上英明,一举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说到这儿,他忽然摇头叹了声,“这就叫自取灭亡啊!此等逆贼,活该被诛九族!”
我垂眸而笑,果然是书生之言啊!你以为濮阳家老老实实地待着就不会遭屠戮吗?错!当然不是,他们犯了为臣者的大忌——功高盖主。即使没有不臣之心,等冷冶宣皇权巩固之后也会另找个理由除掉这个心头刺的,而濮阳家之后的发难,依我看来不过是一种迫不得已地自卫行为。所谓先下手为强,濮阳家唯有先发制人,才能有获胜之机。只可惜,就是这个获胜的机会,也在冷冶宣后来的雷霆手段下分崩离析了。
“呵呵,在下见释先生垂头沉思,不知又有何高见呢?”
光顾着嘲讽他人,我都忘了自己身边还坐着个虎视眈眈的人呢。当下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淡淡道:“在下也赞同孟先生所言,濮阳家有这些虚妄的野心,落此下场也在意料之中。”
“是吗?”梁绯之拿起酒杯浅辄一口,笑吟吟地看着我,“枉我还以为先生会有些不同的高见呢。”
“晚生区区一个浅薄书生,又能有何高见?”我淡淡道,“倒是让梁大人失望了。”
“怎么会?在下看人可是一向都很准的。”梁绯之缓缓放下酒杯,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而我只是笑看着他……
“听雁儿说,释先生的文采很好。”
沈广熙不愧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风使舵的本领堪称一流。见到场中气氛又渐渐冷下去,忙又跳出来打圆场:“不如老夫就以今日宴席为题,让释先生现场作一首诗如何?”
作诗?我不由蹙眉。还未等我开口拒绝,梁绯之已抢先一步附和道:“是啊,早就听闻释先生文采非凡,不如今日就让我等开开眼界吧。”
“不错,不错,我们也想向释先生请教一番。”众人见席间最大的两个boss都发话了,忙也纷纷嚷道,只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要看我好戏。
看来如若再拒绝倒显得我矫情了,略一思索,我笑道:“诗是没有,词倒是有一首应景的,不知可不可以代替。”
“可以,可以。”沈广熙笑眯眯地道。
站起身,缓缓扫视一圈,我清清喉咙,缓缓开了口:
“紫菊初生朱槿坠。
月好风清,渐有中秋意。
更漏乍长天似水。
银屏展尽遥山翠。
绣幕卷波香引穗。
觥筹交错,共享人间乐。
满酌玉杯畅天下。
今朝有酒今朝醉。”
此词乃是我根据晏殊的《蝶恋花》改编,虽然略显生涩倒也可以勉强过关。是以刚一吟完,我就不由松了口气,拿起桌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对沈广熙一拱手:
“晚生有些醉了,不便久待,还需提前离席,望沈老爷谅解。”
说完,便径自离席而去。
看来这四年里,我还是任性未改啊!
经过昨日的晚宴,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未来。按如今的情况来看,沈府是不能久待了,可是就这样离开又很不甘心。毕竟像这样既清闲,待遇又好的工作可是很难找的,何况在这里,我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在去与留之间犹豫着,然而还未等我决定好,就已有人替我做出了选择。
“释先生!”刚走出沈府,就有人在我身后喊道。
回头警惕地看着走到近前的人,我冷淡地问:“不知梁大人有何吩咐?”
“我……”梁绯之笑着摸了摸鼻子,“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