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绯之眉心一蹙,忽然向我倾身而来,唬得我忙向后仰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你究竟要干什么?”我脸一沉,冷声问。
他只是不理,一把扶住我的肩,柔声道:“都跟你说了,叫我仲行。”
我冷哼一声,不欲搭理,谁知他居然加重了按在我肩上的力道,而语气温柔如故:“叫我仲行。”
“你……”看着他笑靥温和却又相当坚持的神情,心里也有点发怵,不得不撇开眼,敷衍了一声,“仲行。”
“大声点。”他笑意愈加柔和。
我一下就气不忿了,正对着他的眼,大喊了声:“梁绯之,你别太过分!”声音很大,可以听见四周传来的隐约回声。
他一怔,然后笑着放开了我。
我一下站了起来,缓缓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他:“若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又向后退了几步。
“慢!”他也站起身来,笑睨着我,别有深意地道,“先生难道不觉得此处很适合抚琴吗?”
我愣了下,片刻后才犹豫地开口:“你是说……”
他笑看着我,接着又喟叹道:“这可是我特意为先生觅的抚琴之处。”
闻言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清幽的环境,犹疑地问:“那么这里是府上的?”
“是我读书之处。”他干脆地道,“府里除了父亲,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得随意进来。”
“你的意思是?”我蹙眉看着他。
他忽然向前几步,凑近了我,在我耳畔轻言:“以后你想进来就进来,决没人阻拦你。”
我的眉头蹙得更深了,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忙下意识地跟他拉开一段距离,不动声色地道:“大人的心意释尘心领了,只是释尘不敢打扰大人清静,就此先回去了。”说完便抽身匆匆而去。
如今看来,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清丽淡雅的琴音自指间流泻而出,在流霜亭的四周不断回响。亭中的少女以花指不断划奏,结束了之前纤巧秀美的曲声,螓首微抬,似带有几分期待地望着我:
“先生,我弹得如何?”
我微微一笑,温言道:“雁音弹得有进步,只是曲中山的庄严和水的清亮还未能明显表现,尤其是在曲子的结尾,在用花指不断划奏之后,还需……”
“我知道啦,还要用泛音结尾。”沈雁音微微蹙眉,“先生都说过好几次了。”
这个沈雁音!我含笑摇了摇头。
见状沈雁音忽然站起身,将我按到琴前坐下:“既然如此,先生还是再为我奏一次吧。”
闻言,我无奈地一叹:“好。”于是调上弦,操演起指法来。
《高山流水》乃是一代名曲,取材于“伯牙鼓琴遇知音”。其中充分运用了“泛音、滚、拂、绰、注、上、下”等指法,描绘了流水的各种动态,抒发了志在流水,智者乐水之意。此刻,身处山环水绕之间,心境亦是无比平和,弹拨间旋律时隐时现,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正处飘忽无定之时,清澈的泛音忽然奏起,节奏也稍显活泼,闻之息心静听,愉悦之情油然而生。和着四周潺潺的流水声,手下一个变调,先是跌宕起伏的旋律,大幅度的上、下滑音。接着连续的“猛滚、慢拂”作流水声,并在其上方又奏出一个递升递降的音调,使人静听宛然坐危舟过险滩,目眩神移,惊心动魄,几疑此身已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际矣。跌宕的旋律过后即是低回宛转的曲调,泛音中流水声复起,终是渐渐消失在宫音之上。
曲毕,亭中静默了片刻,沈雁音才开了口:
“先生,此曲虽好,但太难了些,雁音恐怕无法赶上先生的水平。”
此间幽荫会蔚,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我淡然一笑道:“距离选妃还有九天,只要雁音把握住这九天,用心练好此曲,相信到时必将赶上晚生。”
“可是先生,”沈雁音不满地叫出了声,“为什么一定要弹这个《高山流水》?弹上次那首《闲云孤鹤》不好吗?曲调又清幽又古朴。”
而且又简单对吗?我笑着摇摇头:“那曲《闲云孤鹤》曲风太过孤清,在殿上容易,”斟酌片刻,我叹道,“容易犯了忌讳。”
“可是……”
我一摆手,止住了她的话音,转首笑看着她道:“雁音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让你弹这曲《高山流水》?”
她一愣,似是没有料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接着老老实实地道:“不知道。”
我一笑,指间滑过琴弦,幽幽地道:“传说古时有一琴师名伯牙,这个伯牙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樵夫钟子期竟能领会这是描绘「巍巍乎志在高山」和「洋洋乎志在流水」。伯牙惊曰:「善哉,子之心与吾同。」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断弦,终身不操,故有高山流水之曲。”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大笑着走近:“哈哈哈,好一曲高山流水。”
蹙眉看着来人,我的心里不由暗暗警惕。
这个梁绯之,当日我拒绝了他的那一番“好意”之后,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诱得沈雁音缠着我一定要来此习琴。本不欲答应,奈何她提出来几次,甚至以不来这里就不练琴相胁,我也只得应承了下来。如今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开怀之笑,我就感觉自己心头的怒火在不断飙升。
沈雁音叫了声“表哥”,而我亦强压下不满,淡淡地施了一礼:
“梁大人。”
“先生怎么跟在下如此客气?”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微笑道,“也不知先生对这流霜亭的景致还满意吗?”
一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攥紧拳复又张开,笑道:“此景虽好,就是太过纤小,未免有失大家气概。”
他一愣,又哈哈笑了几声,转首看着沈雁音道:“雁音可明白先生要教你《高山流水》之意了?”
“这……”沈雁音蹙眉沉思,半晌方恍然道,“是了,此曲既然关乎知音,先生教我此曲,定然意在告诉圣上,他乃是我的知音和知己。”
梁绯之微笑颔首:“你明白就好,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将此曲练熟。”
“可是……”沈雁音看着梁绯之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色,硬生生地将话咽了下去。
可惜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若有,当时我一定让她将这句话说完。因为正是这“可是”二字,种下了后来的一系列苦果。噫,夫人生无后悔耳!
梁绯之转向了我,笑道:“先生,在下听完此曲,忽觉此曲若是由二人琴萧合奏就更妙了,不知先生肯不肯赏脸,与在下再合奏一曲?”说着作势就欲取萧。
“慢!”我忙止住了他的举动,微笑道,“大人既知此曲名为《高山流水》,那便知此曲唯有知音人在一起合奏方能动听,否则即便奏出来也只是杂乱无章。而晚生,”我正视着他的双眼,“不敢自比为大人的知音人,大人亦不是我的知音人,因此不敢与大人合奏,有辱视听。”说完,一脸的挑衅。
他的神色变了几变,方笑道:“那不知何人有幸可以成为先生的知音人?”
知音人吗?
曾经有一个非常非常了解我的人,了解到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然而,就是那么了解我的人,最后也放弃了我……
我抬头遥望,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良久才悠然长叹:“知音难求,”转首看看梁绯之,我笑了笑,“若是知音都那么好求,伯牙又何故摔琴?”
红尘中不乏痴男怨女,每个人一生都可以有很多爱人或是情人,而知己,仅有一个……
之后的日子倒也还算安逸,梁绯之也没再频繁骚扰我。当然了,偶尔也会有几次,不过只要充耳不闻就可以了,因为毕竟他还有公务要忙,没那么多富裕的时间。而我也抓紧这段时间教沈雁音学会那曲《高山流水》,只是我这个学生学起来似乎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无论如何,时间还是无情地逝去,很快九天就过去了。尽管沈雁音弹得还是不尽如人意
68、第六十八章知己难求 ...
,可是与开始时相比已有了很大的进步。
看着沈雁音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我不由呼出口气。此行无论成功与否已与我无干,接下来就应该是我告辞离去之时了吧。
看了那群送行的丫鬟婆子一眼,我淡淡道:“诸位先回去吧,晚生还想在街上走一走,一会儿再回府。”
众人应了声,纷纷离去,原本拥挤的四周一下变得空荡荡了。
看着远处的酒楼,酒幡随风拂动,我若有所思地向那里走去。
去看看,只是去看看。
恍惚中,我仿佛看见在那间酒楼里,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状元红……
为什么要等错过之后,回忆才会变得愈加清晰?
69
69、第六十九章神医之徒 ...
有人说当你老是回忆过去怀念过去的时候,你就是变老了,那么我可能真的是老了……
我,要老了吗?
坐在酒楼二楼临窗处,左边就是热闹的街景。只是这份喧闹为何也带着寂寞?心,似乎依旧的古井无波呢!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翻来覆去的辨认,我终于从其中找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而这份情绪就叫做惆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笑吟吟地倒了杯酒。
酒液橙黄清亮,状元红清冽如昔,一样的甘冽,也一样的微苦……
一杯饮下,似乎总有点不尽兴,我喟叹着摇摇头,又倒了一杯:
“错了,不应该用这句诗,应当是……”
我抿了一口,略闭了闭眼,低低吟出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飘逸洒脱的风骨直抒胸臆,我缓缓呼出口气,刚想将杯中的残酒饮下,一只手忽然按上了我持杯的手腕。
心忽然颤了一下。莫非是我喝多了吗?记忆中,似乎也有人这样按住我的手腕,止住了我喝酒的举动……
不,我没喝醉,我只是喝了一杯而已。
心神的恍惚只是一瞬间,而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手迅速撤离了。其实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玉制白皙,手指纤长,指尖似有莹莹流光晃动。光是看着这双手,就已不难想象手的主人该是何等的美丽。
“公子在此一人独酌,莫非是心里有什么苦闷吗?”
果然,声音徐缓淡雅,颇为动听,只是说出的话就不是那么动听了。
我抬头眯眼看着对面已自行落座的女子,一袭简洁而又雅致的白衣外罩一件藕色纱衣,女子的容貌端庄沉静,实当得起沉鱼落雁四字,只是……
我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缓缓放下杯来:“以在下现在的处境,可不可以称之为艳遇呢?”说着提起酒壶,欲再斟一杯。
带着些微暖意的柔荑再一次按住了我的手腕,对面的女子容色淡然地道:“公子不觉得自己已饮得太多了吗?”
我挑眉一笑:“是吗?我倒是觉得小姐几度按住在下的手腕,未免无礼。”说着手腕微微一抖,挣脱开来。
女子也是一笑,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一双妙目在我的脸上逡巡片刻,方道:“若是别人则未免无礼,但若是公子,”她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着我,“则无妨。”
我脸上的笑意不由敛了几分,细细打量那女子片刻,不由一叹:“看来你已看出来了!不过,”我闲闲地一笑,“如果你懂医术,自然能辨别出来。”
适才那女子两次按住我的手腕,若她懂医术,自然能从脉象上识出。
女子又是一笑,微微摇头:“错了,即使不把脉,我也一样知道你是女子。”
我愕然,随即笑道:“哦?莫非你还有看相的本事?”
女子但笑不语,从那对毫无笑意的娇媚明眸中,我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一瞬间一抹纤长倩影快速地滑过心头……
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我紧紧盯住女子的明眸,半晌才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谁了,”女子依然含笑看着我,我苦笑了下,“如果我没猜错,那天在船上和梁绯之交手的人就是你吧?”
女子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半晌笑叹道:“孔姑娘真是好眼光,妾身原以为姑娘还要多等一会儿方能看出来呢。”
握住酒杯的手狠狠颤动了一下,这下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隔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四年前,你见过我?”
用的是疑问的口气,语气却是无比肯定。在聪明人面前没必要否认,尤其是在对方早有准备的时候。我想上一次在船上时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她才会突然撤退的吧。
那么她是哪一方的人呢?冷冶宣?不,应该不可能,如果是他的人,又怎么会行刺己方的梁绯之呢?除非他忌惮梁绯之势力膨胀太快,才会派人暗杀,只是这种可能远不如另一种可能来得大,那就是——人是萧翊派来的。
似乎很久没有去想这个名字了吧!一直以来我都刻意地去遗忘,此刻骤然念出这个名字,纵然是在心里默念,心尖还是颤了颤。在这四年里,他坐上了虞韶的王座,而虞韶也在他的手上,国力日益鼎盛,隐隐有同大燕相抗衡的趋势。如果那一次真的是他的人干的那就不难解释了,因为梁绯之是大燕的重臣,杀了他就等于砍去冷冶宣的一臂,并且对搅乱大燕的朝局也同样有好处,因为一个重臣的猝然逝去,必然会引来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