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么?莫说他,便是我,虽然无法报仇,但是心中,那浓浓恨意仍是一刻不得消停。若非如此,淳王妃所说的话,又岂能搅起我心中的轩然大波?
时至下午,消声多时的鞭炮声再次鸣于京城上空,这个时辰,新娘子应该已经接进门了吧。此时我才知道,这里的习俗,新郎倌是不用去接新娘子的,而是由家里的旁人接来的,真是很奇特的风俗。不过南北相距千里,所存在的差异又何止这一点呢?
一连两日,我都不曾出门,身与心俱疲,累得柳青这丫头进进出出的跑。自打我们搬来之后,几人分工甚是明确,秀荷掌管着厨房大小事宜,我们的五脏六腑全交由她伺候;而柳青负责洗衣扫地之类的杂事,是以端茶送饭都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而绿竹一向是伺候我的,到了这间也还是如此;铁心,不消说,自是负责这一家子的安全以及女人们力不能及的事。现下,正在院子里劈柴呢。他与柳青,正上演着最传统的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佳话。有时候,我极羡慕他们,简单而自然,不需要财富,不需要权势,不需要这世俗加诸的一切。幻想着我和大哥也不过是乡间的农夫与农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是——进京时遇见到那对夫妻,朴实无华,却是世间最美丽的画面。
不过,初八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他,我幻想的美丽画面中的那名男子,此时已是别人的夫!纵是海誓山盟,纵是一心之人,世俗却生生地在我们中间划下一道鸿沟,一如王母手中的钗向天际划过,成了银河。我和他,便是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只是,他们之间尚有一对稚儿,而我们呢?思及此,我心中蓦然一惊,手不期然的便抚上了自己的腹部,那里,是否孕育有我们共同的生命呢?若是有,这个生命是否有人期待呢?我轻轻的摇头,可怕的想法自脑中便被晃掉了。
窗棂轻动,“哐”的一声轻响,是支着窗棂的棒子被风扫落了下来吧?
只是靠近窗子才发现,窗棂上的棒子已不见踪迹,一个血人便从窗子翻了进来,已然分辩不清相貌。我吃了一惊,再一细看,那眉那眼,不正是那久已不见的祝无佳吗?
“表哥!”我定了定心神,确定铁心并未察觉得屋内的异样。
“你怎的也这般狡猾?”他诘诘一笑,随即又咳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不是已然知道我是假冒的了么?怎的这声表哥还是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是这般模样!”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竟然布下了局!”他强撑着身体自地上起来,竟已无力站起,最后只得靠在了窗下的墙边。
“你在说什么?”究竟大哥设了什么样的局,竟将他弄得如斯田地?
“那瑞园只不过是个空空的园子,哪有什么玄机?我想今日是孟仲珩与新婚夫人回门之日,府上必定守卫松懈,不料瑞园里机关重重,想我身怀绝技,亦逃不过天劫!你们一早便算计好了,故意设下迷阵,诓绿竹诱我前去的,想必是你们什么都知道了!”他恨恨地说道。
“这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么?”我不由得一阵气恼,或许是为着绿竹,我那可怜又可气的丫头。
“没错,是我咎由自取!可是你知道么?但那些东西原本就应该属于我家的!”
“什么东西?”我不禁起了疑问。
“那批宝藏!”他低沉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宝藏?!”这祝无佳莫非是来说故事的?我在孟府待了十几年,从未曾听说过什么子虚乌有的宝藏!
“没错,那批宝藏!我本名步无佳,乃青州步振庭之子。十六年前,孟常青致信我爹,说有一批宝藏自京中运出,望我爹前去助一臂之力。我爹满腔热血,助他夫妻二人夺了宝物。谁曾想孟常青非但不分,甚至派人杀了我全家灭口!”
我的背上莫名的涌上阵阵寒意,他说的那个人真的是那个养育我十六载的爹吗?
“等一等,你所说他夫妻二人,指的是他哪个妻子?”
“就是他现在的二夫人!”祝无佳眯着眼睛瞪着我。
我提着的心稍稍地放了下去,心里甚是害怕他会给我一个我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这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我仍是半信半疑。
“大半自是师父告诉我的!”他重重的深吸了口气,才又接上道,“我自己也查出了很多!”
“那你预备如何?”
“预备如何?”他发出一声凄惨的怪笑,“你看我现如今的模样,又能如何?”
“我不知你到底查到了些什么,只是据我所知,我爹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断不会做出像你所说的伤天害理之事。我二娘虽然为人刻薄,却也不是如此恶人。再说,就算是孟家对你不起,你为何找到京城我大哥家来?又为何假冒是我的表兄?”我的疑问连珠般发出。
“呵呵呵!”他又是一阵冷笑,却明显地听出来底气不足,“据你所知?你又知道些什么?你可知道你大娘根本不是你养父的正室夫人?你二娘才是!这些,你都知晓吗?”
谎言
我闻言登时倒退了几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说罢这番话后便软软的扑在了地上,有如油尽灯枯。我低腰俯了过去,轻声喝道:“你不要以为这般胡言乱语,我便信了你!”
他歇了一阵,方才恢复了些:“信不信由你!”
“你已如此模样,还想着施什么诡计么?”我叹息一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一味的记着你的仇恨,可曾为绿竹想过?”
他不言语,费力的挣扎半天才腾出一只手来伸进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我一眼便看出,那是绿竹初次在我的指导下绣的一个荷包,虽是生手,已是不错的了。
我不以为然:“不过是一小小荷包,纵是随身携带又说明什么?”
“此心向竹心不悔!”他痴痴地看着荷包,满是血痕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温情,竟使我没来由的一震,他复又说道:“自我真心喜欢她后,从不曾在她面前隐瞒一丝一毫,坦裎相待,我也知道她随着我只会有无尽的苦头,可我会尽最大全力保护她!”
“这么说来,那绣帕是怎么回事?”我自震动中恢复过来,想起了那方原本不应该自我衣服当中掉落的绣帕来,“按说,那不是被我大姐捡到了吗?”
“哼!”他一声冷哼,“你只记得自己对她的好,又如何会去在意她对你的用心!不错,那日,孟如琴并未发现什么你的绣帕,乃是绿竹捡回来的。她故意用下此计,目的是为了让孟仲珩带你离开孟府!只是没想到安久会在那时出现,差点酿成大错!”
我半晌不能言语,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心中一动,轻声道:“她此刻就在外面,是否需要喊她进来见上一面?”
“不可!莫要让她知晓我的事!求你不要将真相告之!”他挣扎了片刻,艰难地道:“家门仇恨不能报已成我最大痛处,只求你念在往昔的情分,不要为难她!我虽一心报仇,但也未曾做下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你放心,我自是不会为难她的!”心中的一要弦轻轻的被拨动。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倒也不枉绿竹一心护你!只是,你需小心,小心……”说到这里,他已是气不成行,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出来:“小心你大哥身旁的福妈,她是——”话到这里便咽了气,眼睛仍死死的瞪着前方,瞳孔也慢慢的放大,直至失去光芒!他死了!在我面前死了!
跌坐在地上怔了半晌,才想起不能再这么干坐下去了。轻轻拭去手上的血迹,我走到外间轻轻地喊着绿竹,唤了几声,才见她推开门,探了个头进来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你去街上替我买几团绣线回来!”控制着一直发抖的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些。
“现在吗?”她脸上现出不解神色,我没作解释便跟她随意的说了几个颜色。确定她已经出去了,我才又唤铁心进来。
铁心见到步无佳时,脸色大变,他方才一直在前面劈柴,是以没听见房间内的响动。我向他大略地说了事情经过,命他还从后窗出去将步无佳葬了,并再三嘱咐他不要对旁人言及。
再命柳青将房间打扫干净,确定已经闻不到那股血腥气味之后,我还是不太放心,又将之前剩有的檀香取出点了一些。刹时,房间便被熟悉的梅香环绕,那血腥之气,应该是不会被发觉了吧。
及至一切收拾妥当,我便坐在案前静静的绣起花了,脑中还盘旋着方才步无佳的一番话,不经意间被绣花针戳了几下,十指连心,疼得我直掉泪。
前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徐义廷的声音便传到耳中来:“柳青,你家小姐可在房内?”
“哐当”一声,想是柳青打翻了什么东西,这丫头,从方才起就一直慌慌张张的,倒也难为她了。
“徐公子,我家小姐在……在房里!”柳青有些结巴起来。
我赶快放下手中的绣活推门出去,堆起浓浓笑意:“徐大哥,今日怎么突然出现,有何要事?”
他见我现身,脸色一变,近到跟前压低了嗓音:“金镶碧可到这里来了?”
“金镶碧?”我听了直摇头,“不是红楼里的艺妓么?怎么会到我这里来?”
“他今日闯进瑞园,触动了机关,已是奄奄一息,却还是让他给跑了!我想着他一定会到这里来找你的丫头!”他说话的同时双眼环顾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又如何?”我收起笑容,“他要找便找呗!我想他不会为难我们的,若是有心为难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怎么不见铁心?”正说着,铁心推开后院门进来,身上仍有着斑斑的血迹。徐义廷脸色一变,奇道:“你这身上哪来的血迹?”
铁心闻言一愣,望了望我随即道:“我方才在院外碰见一浑身是血男子,交了手,不过给他跑了!”
徐义廷断然道:“肯定是他!”说罢,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急急地追了出去。
我望着铁心:“没想到平日不言不语的你,反应倒是很快的!”
“属下将那人草草葬在了后面的竹林里!”铁心有些踌躇:“小姐,这样好吗?”
我挥挥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此事,待过了一段时间我自会说与大哥听的!”步无佳虽然死了,但留给我太多的问题,不知道该从哪里解开。此刻心绪极乱,索性等一段时间,静观其变!想到这里,我猛然一惊,莫非,在内心深处,连大哥也不敢轻易相信了吗?
我和铁心他们几人已经达成共识,这事暂时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绿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我看出她有些心神不定,连绣线都忘了买了,脸色惨白得有些令人吃惊。
“绣线呢?”我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的责问。
她木然的望向我,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方才的问话,唇瓣动了几动,终于出了声:“小姐,这可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我一惊,难道她已知晓了什么?
“他说这几日会去瑞园看看,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趁着你差我出去的空档去了趟醉金坊,可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回来!”说着说着,她便哭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呀?”
我轻轻掏出荷包递给了她,她见到荷包如同疯了一般抢了过去,瞪大了双眼看着我:“这个,怎么会在你这儿?他来了?他人呢?”
“绿竹,你冷静点听我说!”我拼命按住她,不顾她的反应,一口气将早已编好并且在心中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词说了出来,“步无佳进了瑞园,并未发现什么宝藏,有些心灰意冷,决定放下仇恨,浪迹天涯。并说待心病真正去除之后,自会回来接你!”
绿竹仰起已是满脸泪痕的脸:“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我甚至似是在说服自己的点点头,她破涕为笑:“他终于想开了,该早点让他去瑞园看看的!”说完之后脸上又现出忧郁之色:“他真的会回来接我吗?”
我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不敢发出声来。
“小姐,你要去哪里?”绿竹见我披了件衣服,忙收起荷包,急急地问道。
“我去找大哥!”有些事情,我该问问他的。
“小姐,等等我!”她欲跟上来。
我止住了她:“不用,让铁心陪我去就可以了!”
门房见是我们,也未做通报,便为我们开了门。拐至拐弯处,正前面迎上一人,我定眼一瞅,居然是安久!他是何时回来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他此时也看到了我,脸上登时现出难以言明的表情,似是哭笑不得。
竹遇
“这不是安护卫吗?”在他转身欲避开时,我已开口喊住了他。
他讪讪的转身,脸色涨得通红,竟已口齿不清起来:“原来是小姐,恕属下眼拙,方才竟未看见!”
我不理会他的辩解,迫上前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这个,这个——”他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开口,“属下赶过去时,孟府已是大门紧锁。四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们已在几天前就离开了!属下当时还以为他们自己赴京了,回来之后才知道他们没有来。”安久的话不似有假,可为什么躲躲闪闪的不敢见我?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