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柳青一跺脚便要来捶我,这丫头,自打搬过来以后,越发没个丫头样子了。我笑着躲她,心里由衷的暖暖的。不单她,连秀荷,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般怕人。我们之间,由原来单纯的主仆,慢慢的似乎多了些东西在滋长。
唯独绿竹,跟在身后,浅浅的随着我们一道笑着,言语却少了许多。我知她心中对步无佳的死仍有芥蒂,虽说腹中骨肉为她冲淡不少哀伤,但步无佳到底是在孟府的瑞园里丢的性命,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这日,我思索再三,决定带她去一个地方,便是我之前误闯进去的竹林。
七拐八弯的,还未走近竹林,便听到童子嬉笑打斗声,间或夹杂一老人苦苦哀求的声音,我和绿竹忙加快了脚步。原来一群顽童此刻正在竹林里穿梭奔走,边跑边把身边的幼竹折断。那日见过的长发妇人不住的追来追去,口中悲呼道:“你们不要再折了,不要折了,求求你们啊!”声音凄厉,教人不忍。
绿竹见状一马当先喝了起来:“你们这些小兔嵬子不想好了么!还不快点乖乖滚出去,小心姑奶奶把你们的骨头也当竹子折了!”一番唬人的话倒真管用,把一群顽童吓得登时作鸟兽散。我见她这般强焊模样,心中不禁一阵难过,莫非她真将自己当成了寡妇了?
我走过去扶起妇人,柔声道:“好了,大娘,没事了。”
那妇人仍是不住的颤抖,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只见她进到竹林里,将方才顽童们折断的竹子一一拾了起来,小心地捧在怀里,犹如在抱着一个婴儿般小心翼翼。
绿竹奇道:“大娘,不过是些竹子而已,明年春笋一出,便又起来了!”我伸手止住她,示意她不要说话。上次来便见妇人对着竹子喃喃自语,极为珍爱,想是这些竹子于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那妇人凄凄的抬头,眼睛向我直视过来,透着极为哀怨的神色:“他喜欢的东西,你就这般看不上眼么?你人嫁过来了,为何不把心带来!”
我与绿竹相对而视,均愣在了当地,不明所以。
只听那妇人又道:“你成日里只晓得看你的花,想着为你栽花的人,可凭你再看,那负心人也不会回来找你!”
绿竹出言辩道:“大娘,我们好意相助,你为何口出此言?我家小姐尚未出阁,你不要污了我家小姐的名声!”
妇人闻言一惊,随即喜道:“原来没有嫁给他!那可太好了!他说要八抬大轿来娶我的!”边说边拿着竹子手舞足蹈,她今日穿了一件雪紫色的衣裳,看料子便知是不错的,只是颜色极为陈旧,有些地方沾染了些污渍,有的地方已然破损。
绿竹拉住我:“小姐,看这女人似有些疯疯颠颠,不知小姐让奴婢来瞧什么东西?”
我旋即醒悟过来,朝那一园的竹子弩了弩嘴,说道:“不就是这些竹子么?”转身喊住了那妇人:“大娘,那日听您说起这竹子,似乎还有很多名堂的,今日可否向我们详细说说?”
那妇人止住了舞动的身子,木木地看着我说道:“竹子?竹子?”显然思绪已开始混沌了。
我叹了口气,依着那日的记忆,指着竹林向绿竹说道:“你可知道这片竹林里有许多的品种?”
她仔细的瞅了半天,茫然的摇头。
我笑笑:“我也不知,若不是那日她无意中提及,可真是分辩不出来——”
“哦,小姐看!”她急急一呼,“细看之下,果然相去甚远呢!”
我依言望去,她复又说道:“那边的竹子叶子大些,这边的竹子颜色挺奇怪的!”听她一描述,果然如此。
我便说道:“看来你名唤绿竹,果然与竹有缘!我不知道谁对谁,只知道这些竹子里头有叫做桃丝的,也有叫做金镶碧的!”
话说到这里,便止住了,余下的,任她自己去想吧。她聪明如斯,不可不知道我的用意。
我一语不发,明亮的双眸便盯在了她的脸上,她也是望向我,目光中亮亮的,竟欲倾泄出来。良久,她才低低的出了声:“小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执了她的手,我叹息道:“他对你,倒也是十二分的真心了!只可惜,他复仇之心太重,枉送了性命,也葬送了你的一生!最可怜的莫过于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他有何错?竟要去承受上一代的恩恩怨怨?”
“小姐究竟是要说什么?”她定定的看着我。
“我也是有私心的!”放开她的手,我上前跨了一步,与她错开,“坦白说,我很害怕你会因着步无佳之死迁怒我大哥或是徐公子,心里想着要报仇!”她的脸因我的话而涨得通红,看来我的担心并非多余。
“可是——你想过没有?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了你腹中苦命的孩子着想一下,不要再让他沦为复仇的工具,别让他再步他父亲的后尘!”我的脸因为激动也有些泛红,“步无佳一定不希望你替他报仇,否则不会让我瞒着你!这个中滋味,他最清楚的!就算是为了回报他对你的感情,你也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姐——”她顿了一顿,似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你害怕大公子会受伤害?”
我登时怔住,微张的嘴巴来不及吐出只言片语,或许她说的没错,这正是我最害怕的地方。我缓缓地恢复平静,用一种极为虚脱的声音说道:“我也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良久,她都没再说话,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小姐说的极是!”
日头渐已西沉,竹林里越发显得幽暗,我们才蓦然发现天色已经晚了,回头看那妇人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走进那间破烂的竹篱茅舍,妇人已坐在里面的桌旁,桌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与这四周的环境极不相衬,我与绿竹不由得面面相觑。
妇人见我二人走到门口,已站了起来,笑着说:“你们在这吃过饭再走吧!看,这是相公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她指了指那食盒,一脸的喜滋滋。很快,似是忆起什么又露出一脸的懊恼,“哎,瞧我都忘了问那人了,相公现在在哪里呢?怎么还不来接我?你知道吗?”
我沉了脸,心想着这妇人的疯病怕又要发作了,也没多话,叹了口气掉头便走。
那妇人急急地追了出来:“你生气了么?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却教一道圣旨指给了相公,你虽许他娶我进门。只是,瞧着我们这般恩爱,你心里定不好受吧?”
释疑
我急急地转身,冷然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圣旨?”
她愕然抬头,不明所以地望向了我:“圣旨?”眼中竟然已是一片茫然,神智又不知道云游到哪里去了。
“我们走吧!”
坐在巷子旁的石块上,我无言望着缕缕殷红自踝间流下,瞬间便将鞋袜浸了个透湿。一旁的绿竹早已面色惨白,慌慌张张的撕扯着自己的袖子,要为我包扎。
没有想到那帮孩子如此顽劣,躲在这巷子拐角处伏击我们。若不是我眼尖抢了先,此时,倒在地上的应该是绿竹吧。那些孩子将竹子削得比刀子还尖,还利,只是狠狠的一刺,我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踝间嫩白的皮向外张着,血肉模糊。我咬着下唇,忍受着刺骨的疼痛。
“好了,血总算是止住了!”绿竹轻呼一声,“小姐何苦要挡过去?奴婢——”
我止住她的话:“好了,别说了,你我又何必分彼此?”说罢逮了她的手,硬撑着从地上挣扎起来。
“能走吗?”
“勉强吧!”我皱着眉头看着伤脚,深吸一口气,以缓解迈步时所传来的疼痛之感,却浑然不觉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大公子!”耳旁传来绿竹的惊呼,我在错愕中抬起了头,便对上了一张惊怒交加的脸。
“大哥!”我难以置信的轻呼了一声之后,整个人便卸下了全部的力气倒在他的怀里。他忙搀住我,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绿竹在大哥面前明显变得有些胆怯,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小孩子家顽皮,拿竹刀削的!”我柔声开口替她解了围,似乎有些明白大哥为何这般紧张,现在的绿竹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
我趴在大哥的背上,仍由他背着我往前走。
“你还在生大哥的气?”
“嗯!”我趴在他的肩膀上,闷闷的出声。记得小的时候,大哥也经常这样子背我,引得如琴和仲起羡慕不已。那个时候我经常使坏,用下巴故意去咯他的肩头,“怎么会不生气?那毕竟是大哥的家人啊,为什么大哥都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大哥!”
“他不是已经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吗?”他的声音冷冷的,有如寒冷冬日里的冰河里发出。
“后来不是反悔了吗?”我急急的辩解。
“那是他的意思!”四周随着他的一句话再次陷入沉寂,我抿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他们——”半晌,他微微的侧过脸,低低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而且都很好,所以不会着急!”
“那么为什么不接他们过来呢?”
“或许他们是在躲避别的仇家,暂时不愿意和我们见面!”大哥模棱两可的答道。
身后急急跟着的绿竹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惊道:“小姐——”
“怎么了?”
她趋上前来说道:“三……呃,夫人过世的时候,我们不是听老爷和二夫人说什么小姐在身边总比多一个仇人好之类的话——”
我眯了眼看她,记忆一丝一点的慢慢回来,大哥沉声道:“接着说!”
“当时,老爷怀疑我们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了,现在小姐又已经认祖归宗,他们会不会——”绿竹没敢再往下说,因为我在拼命地向她使眼色,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必须得顾及到另一个人的感受。
只是大哥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波动,甚至让我有一瞬间错以为方才所说的话与他没有关系。良久,他才沉声说道:“这事,为何从来不曾听你提起过?”
“我忘了!”望着他阴郁的脸色,我有些惴惴不安,但又实在找不到别的籍口。
“那大哥也常常会把一些事情忘掉,你不可以再生气!”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似乎根本未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是你的常常也太频繁了!”我的下巴便咯在了他的肩头,低声的抗议。
“那我告诉你,以后不会了好吗?”他的嗓音突然变得低柔,犹如幼时母亲在枕边哼唱催眠曲一般。
“嗯!”似乎脚已经不在痛了,“刚刚绿竹说的话,为什么你都不奇怪?”
“因为之前已经知道了!”他淡淡的答道。
“你——”我气极,“那为什么还要反咬我一口?”
“因为你在生气!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才会不生我的气!”我哑然失笑,今天的大哥,怎么与往常不一样,老是说些让人不着边际的话?
没想到在街上会碰到莫湘晴,她看到我们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姐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改了口,还是在我面前故意强调这两个字?
“什么事?”大哥柔声问道。
“我在街上看到小孩子的玩意,就给姐姐买了一些,正准备送过去呢!可巧在这碰到姐夫了。”莫湘晴拎起手中的包裹,喜滋滋地说道。望着她如花般的笑脸,我的心登时就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难道莫湘云怀孕了?
大哥皱了皱眉头,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们又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呢?”莫湘晴急急的打断,“姐姐姐夫新婚燕尔,如膝似胶的,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而且——”她顿了顿,似是无意的看了我一眼,复道,“我爹可是急着要抱外孙了呢!”说罢,扑哧一声便笑了起来。
“但愿如此!”大哥的声音很轻,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我身上。
趁着大哥为我清理伤口的时候,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哥!”
“什么?”他未抬头。
“你会和她生孩子吗?”我刻意地忽略心中的那股酸意。
他抬头坐在床边,问:“你希望如此?”
我别开了脸,忍了半天的泪终于掉落下来。
身后一声叹息,一双大手便将我环绕起来:“不会的!”
“结婚生子,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怎么不会呢?”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又是以后!”我轻声的抗议,心情似已好很多。“对了,步无佳临死前曾告诉我二娘是爹的正室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呃——”
“以后再说对不对?”我噘起了嘴。
“是的,二娘才是爹的正室夫人!”
“那大娘——”猛然触及他阴沉的脸色,我便攸然住了嘴,不管上一辈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纠纷,那终究是他的爹娘,我一再的问总是不好。
“婳儿,这中间确实有一些恩恩怨怨,牵扯之广是你所无法想像的!”大哥沉思片刻,终于开了口,“这些事情有我处理就够了,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放心大哥嘛!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事情!你娶莫湘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必须要娶她呢?大哥现在的生意难道还不够吗?你不是说过,她家——”我依然记得大哥曾经告诉我当今天子所作的那首诗。
“放心,我不会有危险!我现在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大哥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极为深邃,但里面有我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