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就起床,为我挤上牙膏温好早饭后才骑车上班。晚上八点过回来,起火做饭常常要忙到深夜十一点以后。因为不会炒菜,他天天都做白糖稀饭,而且常常熬糊……星期天就带我到饭馆里去吃一顿好的。
婆婆自己开火,胃痛起来就炕一锅炒面,一吃就是好几天。这时,我的午饭就只好东家问西家要了。菜当然不好再找人要了,于是是切点葱花拌酱油,也别有风味。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也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不正常。
我的婆婆和爷爷在生活上不仅没有照应,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你的我的分得很清楚,常常搞得我不知道该到那边去吃饭。婆婆给我说了很多爷爷的不是,与此相反爷爷从来不向我提及婆婆,就象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他们孤独地过着自己比死还难受的生活,唯一的指望好象就是要把我带大成人似的。
我家的亲戚真多,各种称呼和排行总是记不住。
他们每次一来总是支使我去买东买西,我好不容易买了回来,新的事又接二连三地安排了过来。其中最痛苦的莫过于要我去带比我还小的叔叔,因为他的辈份比我高,常常蛮不讲理。
他们和我的婆婆一样都姓丁,每次来都是没完没了地搓着麻将。
听婆婆说,她们祖上世居江苏丹阳。咸丰十年,太平军围城数日,丁氏宗族血战不支,所有男丁不是被害,就是投河殉国。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一把大火烧了丁府,一门忠烈录进了方志……
婆婆的曾祖当时在四川任知县,后升任松潘直隶厅同知。方志有记:“才识卓越,行谊清介,秉公爱民。”谁想到他最后竟被人安了个通匪的罪名,含冤而死。临终前,他只是对自己的孩子说:“不做官,不求人。”
现在,我知道清末的四川风云变幻,满清王朝的垂死挣扎凶恶无比。没有想到这早已翻过的历史一页,却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中深深地打下了烙印。
婆婆给我说得最多还是她的身世。
婆婆的爸爸幼年丧父,早早地担起了全家生计的重负。
不满十三岁,他便到一家当铺做了学徒。几十年下来他不仅把自己弟弟带大成人,而且两兄弟在四川金融界有了十分雄厚的家业。
当时的四川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家业该有多难。仗义疏财的性格,悬壶济世的追求,终于使家道中落。每次婆婆带我去看祖祖,他都在家中为邻里免费治病,稍有空隙便拿起一本线装书翻阅起来。
但是婆婆和他们关系却是怪怪的。
婆婆的母亲过早地撒手而去,后娘因宠而骄,对我的婆婆竟刻薄无比。那时的男人是不管家事的,婆婆天资聪颖却读不成书,心有所爱却被迫和后娘的侄儿结婚……婆婆总是一提起往事就默默地掉泪,我从来就不敢多问。
后来,婆婆那些亲戚一来,留下婆婆一个人为他们忙吃的,我就来气。都说我不懂礼貌,我不知道违心的礼貌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看到我的婆婆病倒在床上,经常找我过去吃饭的是住在对门的周姨。
那是院子里的东厢房,也是一共三间。孀居的周姨一人住一间,她的女儿周姐单独住在另一间耳房里。中间的客厅里放着一张很大的红木餐桌,所有的菜都是一小碟一小碟地端上来,七八样时令小吃总是让我口馋不已。
方桌靠墙的一方立着一个很大的彩陶花瓶,里面的鲜花四季不断。
入冬,换上了梅枝,那花是嫩绿色的,薄得就象玻璃。我看得有些发呆,引得周姨笑了出来。“这是绿梅,我更爱把她叫住碧梅,全成都就数我们后花园的品种最好。”
又是那个后花园,那里简直是我们童年生活的禁地。
但是周姨却常常被那里的女主人请进去,因为她弹得一手好琴。
一曲梅花三弄,常常透窗而来,为我的童年的生活注上精美的音符。
为了让小车能一直开进后花园,座落在中轴线上的大厅被拆成了通道。
以前大厅两侧的回廊就废弃了,一个以收荒为生的爷爷把他租了下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腰背却总是挺得很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气。他先用断砖堵死回廊,再把大厅的屋椽接过院墙,然后砌了一个灶台一方石桌一张床。桌面是一方不知道从那里搬来的红沙石,他用钢钻在上面打出一个棋盘。十九道横线和十九道竖线交叉起来,庄严无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围棋,黑白子很神秘也很可爱。荒爷爷过世那个晚上,就是在独自摆弄一个难解的棋局,人落了气,身子还斜靠在墙上,一只手还抓着一把棋子!
围棋着星宿,演绎着万物的成理。
棋盘的中心天元,意味着最初的统一。
一天,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进院来,打听一个叫徐炳文的人。
大家都告诉他说院里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不信也不走,极力描述着那人十几年前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周姨想到了收荒的那个爷爷,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人们也都跟着小孩叫他:荒爷爷!
搭上话后,竟越说越象,周姨就把那人让进了自己客厅。
“他搬来也不久,一个人总不和我们多说一句,生活上也没有个照应,你们做晚辈的也忍心!”面对责难,那人低下头,脸色有些微微发红。周姨让了坐,沏了茶,应酬周倒而得体。“童年失亲,老年无子,不管怎么说都让人看着难受……你是他的什么人?”
“棋友!我这次专程从上海来找他,只是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的遗愿。二十年前,他和我的父亲在棋枰上相识,订下了一年手淡一局的誓约,我这是代父亲如约前来……”
“哎……”不知道为什么周姨发出一声长叹,使得她的女儿不自然地扫了她一眼。就在周姐准备牵我出去玩的时候,荒爷爷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
棋局在大家的张罗下,就在周姨门外的小天井里摆开了。
最初寥寥的几严子,竟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摆上去。“叭!”棋子叩在石面上清脆而有力,接着就是无声无息的长考,仿佛他们正在进行的并不是一局棋,而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斗。
所有的思想,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手段,都是通过一严严棋子来表达的。
天色暗了下来,围观者牵来灯,周姨不失时机地递上了两碗蛋煎面。我想没有人能看懂他们的棋,但人们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没有一点声音。孩子们没了大人的招呼,就在院子里疯跑,我总是注意着等待着下一严子的叩击,常常是我跑累了,那严子还没有叩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局棋是好久结束的,也没有知道那局棋的胜负到底如何……
第二天清晨,桌面上白子收成一堆,黑子收成一堆,而来人已走,荒爷爷也挑着担子收荒去了。
第三章:文革
我能记住的第一个历史事件是文革的武斗和游街。
振奋的红卫兵以及惶恐不安的男女老少,从我的眼前晃过,就象过皮影戏一样。有一天,院里的杨弟拉来一群红卫兵,围住一儿两女的陈家。说是陈家的大儿子欺负了杨弟的小妹,就那个走路一颠一颠的陈家老大吗?怎么可能欺负要强的杨妹,大人们只是摇头……
院里堆满了人,没有人敢出头去招惹他们。门被撞烂了,陈家的两个小妹被拖了出来,一群人手执军用皮带,指着她们的身上就一阵乱抽……这时她们的父亲冲了出来,举起一根扁担,扫倒一片。
杨弟掏出了一把火药枪,指着她们的父亲吼道:“给我跪下!”父亲没有屈服,着将上衣一把撕开:“来呀,小子,有种就开枪!”
“一个国民党的兵痞子,现在倒神气起来了!给我打,朝死里打,看他还敢不敢嚣张!”杨弟红着眼扣动着板机。四周没人敢出头,只是把自家的小孩拉到身边,闭上眼……
枪很久没响,只听到他们的嘈杂声,他们开始用通条通枪,原来那枪哑火了。更没想到的是,这时枪竟响了,倒下一片,通枪的那个人满脸都是铁砂子,血肉模糊!
而庄严的陈家父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身上有几处血迹。
这是勇气的力量?还是正义的力量?
那时,大人们象不用上班。
前院的小天井里,天天有两个人下象棋,从早坐到晚。一碗茶喝了又喝,完全成了白开水,还是慢慢地呷,象有无穷无尽的韵味似的。每每在我还看不出谁胜谁负时,他们就推子认负了,双方都面带微笑,只是用手指划着棋盘……我就好奇地问:“你们谁胜了?”
他们都用手指着对方,相视而笑!
他们一个就是荒爷爷,而另一个叫许爷爷。
他们都很喜欢我,常常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边下棋边给我讲故事。精卫填海、夸父逐日,最初就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荒爷爷每天一大早都出去撕大字报,天刚刚亮就得回来,被人看到了那可不一定还能走着回来!那怕就个把小时,找到一天的饭钱没有问题。
荒爷爷的生活十分简朴,常常是几片泡青菜就下一碗饭。但是他的泡菜却出奇地好吃……那滋味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陈家出事那天,荒爷爷恰恰不在,说是收一个古玩去了。
后来,我看到了那个古玩,是一副喝茶用的瓷碗。从此,这个瓷碗就没有离过他的手,他说这是献给万历帝的贡品。
那天如果他在,他是一定会出手的。
事实上,杨弟是知道他不在,才拉人来的。
那天晚上,杨弟一回来就被他叫了过去,他把杨弟喊进他的小屋里,关着门整整谈了两个小时。最后,杨弟不仅拜他为师,还红着眼出来,向陈家认错道歉……
荒爷爷过世时,杨弟哭得最伤心!
从此,都说杨弟习好了,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荒爷爷过世时,来了很多我们从未见过的人。上海、北京好象都有人来,他们络绎不绝,一直守了荒爷爷近一个月。屋内设了灵堂,有一个很大的花圈给我的印象特别深。
“天为棋盘,星为子,何人能下?”
“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敢弹?”
院子里关于荒爷爷的身世有很多说法:说他是世家的公子,年青时嗜赌为命被逐出家门。又说是他是为了一个风月场的女子,离家出走。后来好象得到了一个高人的指点,四海为家。又说他继承那个高人的衣钵,除暴安良!后来为了躲避追杀,才隐身来到这里。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他一身侠骨,随风而去!
杨弟很久以后给我谈起了荒爷爷,其实荒爷爷的祖上就是这座梅园的主人。
“还记得人民公园里的保路运动纪念碑吗?三百年的反清浪潮,这是参与者最为广泛的一次。那时的四川民众群情激昂,前仆后继……给了腐败的满清王朝最后一击。民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辱!”
经过文革,经过支边,杨弟的身上有了一种男子汉的成熟。
“梅园的门被撞开了,愤怒的民众见人就打。在历史的大冲突中,个人往往会被抽象成符号。梅园易手,只有荒爷爷被一个下人带了出来,四海为家。渐渐地他走上了拜师习武仗义行侠的道路,渐渐地他明白了自己血海深仇的背后,翻滚着的是更为广阔的历史惊涛。民国的军阀和日本的侵略,种种罪恶和血腥压在他的心头。风雨如磐,个人的恩仇是那么渺小……”
杨弟的话说得很慢,语气十分凝重。
“那天晚上,荒爷爷给你说的就是这些?”
他终于明白了我想问的是什么,淡淡的笑了笑。
“不是!那时我哪里懂得这些,他就是说也不过是对牛弹琴。他当时尖锐地向我指出,我的父亲已被打倒,而我深爱的对象也可能在劫难逃……其实,我那天也是因为内心太苦,才做了那件蠢事。我不过是想证明,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后来的事,正如他透彻的分析那样,陈家也没有饶过我也没有放过你的周姨母女……”
陈家后来的种种所作所为,渐渐地又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陈家的父亲一直只有小名,后来被国民党的部队抓了丁,不知道是因为他瘦还是因为他精,当官的随口就叫他陈丁。后来那支部队投诚了,经过整编他被安排到市搬运公司做了工人。
随着武斗的升级,产业工人站到了前台,而市搬运公司却成了一支特别能战斗的力量。时势造化,不久陈丁就成了市运司敢死队的队长。清一色的着装,清一色的冲锋枪,清一色地戴着印有敢死队三字的套……
都知道他要立威,但没想到他在院里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去砸后花园。
一车敢死队员拉来了,两人一排形成纵队,直扑后园。
紧锁的小门被砸开了,高个子女人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陈丁,背后一个枪托就把打倒在了地上。
陈丁用手指勾去她从头上沿着耳边流下来的血,然后抬起她的下巴。
“告诉你吧,你靠的男人已经自绝于人民了,你准备何去何从呢?我一样会疼人,你应该知道好歹!”
一声尖叫,那个疯女人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头刚好摔在花台边的棱角上,血立即漫了一地……陈丁用眼角扫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他的夫人已经跟他去了,你是不是也准备去凑份热闹?还想仗他的势?”
看见一行泪水和着血流了下来,陈丁打了一个响指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