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荒坡上翻地扒根,晚上再进行文化学习。当时半工半读的生活十分艰苦,绝大多数的孩子,不仅个人生活无法自理,而且从早到晚动不动就哭。
母亲和陈姨找出十来个比较勇敢坚强的小孩,由他们分头重新组班,最后再把剩下来的小孩平均分到班上去。这样各个班都大小搭配,不仅能以大带小,还能在班与班之间展开竟赛……这样情况才有了好转。
一天下午,一队彝人撞进了少管队,说是要捉拿偷捕他们山羊的人犯。
吕政委知道自己的队绝没有人去做这样的事情,至于其它队哪敢保证?果然不久电话传来,山上的其它几个队都遭到了彝人的围攻,有的队还发生了夺枪的械斗。县里的部队已经出来了,要他保护好枪支,但不能用枪伤人。
天近黄昏,彝人越围越多,有的已经举起了松明火把。
派出去寻羊的人一个又一个空手回来了,迫不急待的彝人开始冲击队部。仅有的几个干部很快就被打倒了,队里的其它人员刚想站出来,立即便会遭到彝人们的围攻和抠打。
孩子们吓得直哭,形势十分严峻。
那些人手执木棒,两眼射着凶光。一人疾呼,立即就会得到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眼看他们就要逼到枪械室的门口了,吕政委热血一冲,拔出手枪对空鸣警。
没想到为首的彝人竟冷冷地夺过了他的枪,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还是一个女人。多少次生生死死的战斗,他从来没有丢失过军人的荣誉!他对着本属于自己的枪口,恨不能就此了却一生。
他感到她找羊不过是借口,目的就是要找他清算血帐。
为首的彝人犹豫了,没有勾动扳机,而是放声长笑,其声惨烈惊心。后面的人,开始抖出一根长长的皮绳。
这时,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羊,走进了人群。羊的前腿和后腿上,还捆着彝人用的皮绳。情况再明显不过了,这纯属藏羊生事。受骗的彝人开始散去……为首的彝人回头一望,扬手就向那个小孩开了枪。
几乎同时,父亲的手猛地将小孩掀开了好几尺,子弹打伤了退去的彝人。
这事过后,政府就把附近的彝人迁走了。
这个小孩是父亲的学生,后来又跟父亲当了电工,现在也住在发电房里。
他对我和弟弟都很友好,常常带着我们玩。他爱下棋,也爱看书,桌上摆满着高深的数学书籍,我们叫他赵平叔叔。
他出生在四川解放那年,他的父亲特意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修成渝铁路时,他的父亲不幸殉职,母亲又一直有病,母子俩全靠政府的救济来生活。他也象冲儿那样从小就野惯了。七岁那年,母亲就把他送给政府管教,希望他从此习好。
在少管队他的正直和勇敢,很快就为自己建立起了威信。
他有一本永远放在床头的日记,扉页上写着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不至于因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至于因为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常到赵平叔叔这里来玩的有两个漂亮的女子。
她们一个叫九妹,一个叫薛菲。九妹也是在少管队里长大的,薛菲则刚进场不久。看得出来,九妹很喜欢赵平叔叔。她每次来都会先打扫卫生,然后再把所有的脏东西,统统翻出来洗干净……为这事,我的父亲还说过赵平叔叔,明知道这样,平常就不该那么懒!
“师傅,你就不知道了,没有这些事,我们呆在一起其实更难受!”
听到这样的回答,父亲当然不会同意。而我却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其实我那时理解不到的现象还有很多。比如:这里有的就业人员打自己的小孩时,下手狠得出奇,而面对干部却卑躬屈膝。一看就知道是偷尖耍滑的人却不可一世,而成天被批斗的叔叔总能给人极好的印象。
他们彬彬有礼,学识渊博……
一天,父亲要我去跟一个叔叔借点钱。虽然我十分不愿走进这些人的寝室,那天还是去了。
在他们的寝室里,一个重庆的地下工作者,正好和抓捕过他的小特务睡着上下铺,一个严谨不苟的学者也正好被一个流氓管着……室内的气氛十分怪异。
当时我要找的叔叔不在,那个和我的父亲有些来往的学者,看到我戴着一顶崭新的棉帽,立即招呼了我。“嗬,好漂亮的一顶帽子,让伯伯看一下!”我取下帽子递给了他,并得意地告诉他说:“这是爷爷特地为我从成都寄来的,因为我的耳朵已经被冻得出血。”
“好新!好新!”他发现有一处还露着线头,就用一把剪刀帮助我剪去了。突然,他用剪刀夹着帽子的一边护耳,满脸微笑地对着我说:“伯伯好想一刀剪破它,看一看里面的棉花好不好?”
我知道这是玩笑,就不以为然地说:“你想剪就剪呗,我又拦不住你。”没想到他竟好奇地看着我,突然一下就剪了下去,用手扯出雪白的棉花……
“还真是用的上等好棉!”
至今,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仅仅为了破坏我那份不该有的得意?还是出于对生活的极度绝望?他要剪断的是对良知的依恋?还是对人性的信赖?
第八章:上学
经过多方努力,我要读书了。
那天爸爸把我叫醒时,天已经亮了。
山里清新的空气,给人一种要飞的感觉。刚打开门,准备打水洗脸,我立即就被震住了。厚厚的雪将整个世界都裹了起来,挺拔的冷杉上挂满晶莹的冰棱。这时天还没亮,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我看到的只不过是雪光。
雪花六出,一片压着一片,就象剪纸留下的细屑。那只美丽的巧手一定还在天上,因为不时还有雪片飘飘扬扬地荡下来。仿佛雪花也知道自己的风姿,她们在空中尽情地展示着自己那份被遗弃的美丽。虽然她们有她们的命运,但她们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抗争。正是这种抗争震憾了我的心灵。
她们也天生丽质,为了让天庭没有一丝多余,她们纷纷相约离开了故里。我张开小手,用心地接住她们,看到他们在我的手心上化成一颗颗透明的泪滴。
我相信她们也会这样向大地诉说,把自己的心事浸进草木的心灵。我相信春天那些灿烂的花朵,只不过是她们故事的延续。还有沿着枯草下滴的山泉,在岩石上腾起浪花的小溪,静处于万壑之中的幽潭,纵身而下不惜粉身碎骨的瀑布,百折不回直奔大海的江河,以及波涛汹涌心潮澎湃的大海,不都是她们在书写着自己的人生传奇吗?
“大海上的太阳,会把她们一一接到天去的!”父亲用坚定的语气,化解了我莫名的伤感。
那所学校就在高高的山梁上,一面红旗立在温暖的太阳前面,迎风招展。洁白的雪野把它衬托得是那么的艳红。
父亲帮我报了名交了费就走了。我站在教师办公室里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一块立在门背后的校牌:亘山农场干部子弟校,但学校门外挂的校牌却是:亘山农场子弟校。我那时当然不知道这两个校牌的差别,我竟是这所学校接收的第一个非干部子弟。
一看就知道校长是一个严厉的人。她个头不高满脸风霜,两只眼睛就象两把锐利的刀,从我的脸上游过,有一种被肢解的感觉。好在三三两两的老师开始进来了,他们跺着脚搓着手,为第一场冬雪兴奋不已。
“米娜老师,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位学生!”回过头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鲜红的上衣托着一张线条柔和的笑脸。同样是眼睛,但她的眼睛是那样的体贴和亲切,就象一湾春水。“我班上的学生都是好学生,你也要做一个好学生呵!”
这是她给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一直激励我不断上进的一句话。
上课铃响了,她把我带进教室。班上只有十来个人,但却疯成一团。扔过的雪球到处都是,又脏又难看。“起立!老师好!”随着班长的口令,同学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同学们好!”
等大家都坐好了,老师把我牵到了讲台的前面。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又来了一个新同学,大家欢迎!”零星响起的掌声有点怪异,显然大家并不欢迎我的插班。
按照老师的吩咐,我还是开始了我的自我介绍:“我叫沈铎,来自……”
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样坐到座位上去的。
也许由于是插班的原因,这堂课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虽然米娜老师不断地用眼睛看着我,仿佛在鼓励我跟着大家一起读课文。我做不到,并不是心里不想这样做,但就是做不到!
下课了,没人理我,只好一个人到教室外看雪景。
当铃声把我从梦幻中拉回来时,我极不情愿地进了教室。可是我的凳子不见了。我看了一遍教室,没有一张多余的凳子。显然有人把它藏起来了。我倔强地站在座位上,想大不了就站着听课吧!
“快去找你的凳子呀,你下课时不是把它抬出去了吗?”有人连拖带推地把我掀出了教室。我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们不需要我插在他们的中间,让人别扭。
慢慢地我走上了回家的路,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我打开刚领的课本,找着我能认识的字。以前婆婆和爷爷都教了我一些,边翻边找还真找到不少。突然有人用石块从我的背后砸来……
不知道在雪地里昏睡了好久,当我重新站起来时,发现地上被血浸红一片!
回到发电房,爸爸不在,弟弟也寄宿到妈妈那边的幼儿园了。
桌上留着饭和字条:“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架线,不要等爸爸回来!”
其实那天我是想等的,我不想再上学了!结果我睡着了父亲都没有回来。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一个人爬上了火车,象那群流浪儿一样,在车厢里滚来滚去。肚子饿了,见到什么就拣什么吃。突然地上的烂苹果变成了一双脚,我向上看去,是我的爷爷!
他见我如此不争气,转身就走!我牢牢抓着他的衣角,他还是挣脱了我。这时,我发现我身体开始僵硬,心里的热气不断地向外扩散,心脏越跳越重,最后就象一块石头那样停住不动了。
闭不上的眼睛,终于看到爷爷回过身来抱起我,而我竟象被拆了线的木偶,一节节的身体往下掉……
我醒了,眼角还含着泪水,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我发现屋里竟坐着班长于丽,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围着雪白的围巾。
“真懒!”她先对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说道:“昨天晚上米老师打电话到我的家,让我每天和你一同上学!”
她说话做事常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爸爸对她也极其恭敬。我知道她的父亲是队长。作为被管制的对象,爸爸哪敢对她有一丝怠慢!无形之中,我感到了低人一等的压力。
于丽是我们班上最出众的女生,唱歌、跳舞和学习成绩都无人比肩。但是和文静的婷婷不同,她是哪里热闹就往里扎,而且一扎进去就能成为热闹的中心和事件的主角。
如果不是一开始我就强烈反感她的颐指气使,如果我不是一次次粗暴地伤害她的自尊……她绝不会早早地就离开了大家。
我知道她后来的生活很不如意,但我没有想到她竟会自杀!
那天上学的路上,她发现了我头上的伤。
一进校门,她就把我掀进了医务室,拿出了她的零用钱递给医生。放学回家时,她指着我直笑,差点就笑叉了气。她说她忍了一天终于可以笑了,说我活脱脱就象一个国民党的伤兵,还一本正经地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物。
奇怪的是,我对她竟毫无办法,只是说伤兵也是人物。
她说我的凳子就是她藏的,打伤我的也是她的哥哥。
原来那天回家的途中,她看到我一个人看书,根本不会主动地去招呼她,就对哥哥说了一句:“前面的那人,今天刚到我们班上就欺负我!”
她说她已经向米老师承认了错误,现在就当面向我道歉。
“可是我并没有欺负你呀!”她把我弄得不知所措,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当然不觉得!你倒逃课走了,老师就对着我批评,而且老师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们!”
她的率直再次让我大吃一惊!
在学校和我的家之间横着一道很深的山沟。路从这边折叠而下又从那边笔直上爬。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于丽每天都要和我同路。爬出山沟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家了,但是于丽好象并不急于回去。
“好累呵,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听听故事去!”她很喜欢安排别人,我只好跟着她走。她把我七转八拐地带到孤零零的三角棚前。“嗨,我来了!”于丽对着远山放声大喊,把我吓了一跳。
很久才转出一个头发花白六十出头的老人,他戴着一顶草帽,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已经破了好几处。
“小公主,把你的王子带来了?”
“不!是我抓的伤兵!”我不想和她理论只是说了一句:“老爷爷你好!”
“你呵!好久才能学会关心别人。”他用手点了点于丽的额头,仿佛于丽就是他的孙女一样,我的父亲对于丽可不敢这样!
那是一个守秋的三角棚,又矮又暗。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