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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草 佚名 5024 字 3个月前

个人住在这里,大家都叫他老右。

半年前,他听说队里要派一个人到这里来守果林,就大胆地叩响了于丽的家门。当时大人都不在家,于丽看到有人来,就缠着要听故事。正是凭着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不仅使于丽把他当成了朋友,就连于丽的父母也没有责备他的冒昧,并且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里没有紧张繁重的体力劳动,简直就象一座世外桃园。

我看到老人将目光投向天外,他裹上一支从彝人手里买来的兰花烟草,用深情的语调开始了自己神奇的故事。

大约在一万年以前,那时的地球草木茂盛,动物成群。月亮就在人们仰头可望的地方飘浮着,四周的星星又明又亮,就象一严严闪烁发光的蓝宝石。大约也就在这一带,这里生活着古老的羌族,他们是华夏各民族共同的祖先。他们最先驯养野牛为牦,驯养骏貌为獒。他们培育麦种,琢磨玉石,崇尚太阳。他们沿水迁徙,将文明的火种布满大地。

老人看着我们并排坐着,悄悄地灭掉了自己手中的烟。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中断了自己的故事,转到了一个崭新的话题。

这里的汉源县,是否意味着汉人就发源于这里。古文夏和雅通用,雅安一名似乎也证明了夏的来源。而神话中的夸父,能否就读成夏父。

夸父逐日说的就是文明西迁的故事,牛郎织女说的是夏人西迁后不得回归的故事。夏人到了中东自称苏美尔,其实苏美尔就是赵妹儿的音译。后来圣经说上帝叫耶和华,其实就是我们古书里的曦和娲。

曦和娲两兄妹披荆斩刺,共同创造了我们人类和人类的文明。夏人把文明远播到埃及和美洲,他们的金字塔其实是对我们昆仑山的记忆和摹仿。伊甸当指我们的青藏高原,而伊甸东边的乐园指的当是天府之国四川。伊甸园里有四条河,四川之名也来源于其境内的四条大川。

凉山在最早的古书上叫做常羊之山,那时有个英雄叫刑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站起来要造天帝的反,头被天帝砍了,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嘴,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巨斧。他死后人们就把他葬在了这里。

看到天色已晚,他把我们送出了小棚。

我沉浸在刚开了个头的故事中,心不在焉地跟着于丽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

善于恶作剧的于丽,突然掀了我一掌,看到我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竟得意地笑了。“你还在想那个故事?”

她低身下来细细看着我,得意地笑了。“我再不想听了,你自己来好了!”

我自己当然不好意思去,那个故事就这样被于丽结束了。

几年以后,我寻着原路找到那里,但是却找不到了那个果棚。

听说一场大雪,早已把弱不禁风的木棚压塌了。大雪后的第三天,才有人想起了他,在果棚里刨出一具冻硬的遗体。

很久以后,我在梦中,再次聆听到了他饱经沧桑的声音。

是什么把万有收成一握,给它们注入最初的?又是什么给万有以命定的属性、腾飞的力量以及庄严的次序?当我们从万有的手中领到生命和智慧,有谁知道这些也会滋生贪欲与罪恶,从而引向毁灭。

说完老人陷入了沉思,良久又改口说道:流水不腐,生生不已自有自我洁净的能力!我们是否肩负着万有自我认识、自我完成和臻于至善的使命?我们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能力重建一个更人性的世界秩序?

凭着少不更事的童心,我天真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老人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来回走动。就象疾风中的秋木,失去了光泽的叶片纷纷离枝而去。老人弯下了身来有些委琐,我那时还没有能力看出来,在衰老与压力中,老人的生命竟是那样挺拨有力!

老人挺直腰,手习惯地找着什么。

我想老人已经把自己置身于最高学府的阶梯教室里了,老人环视着自己的莘莘学子和坐在后排听课的海外学者,骄傲地拾起粉笔,在黑板上挥臂疾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老人回过身来,教室里再次响起洪亮的声音。

这一直是我们先哲百折不挠的精神追求。五千年了,是他们不断擦拭也不断地磨励着我们民族的梦想。从三过家门而不入,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千年一脉,生意盎然。

第九章:母亲

两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没有和自己的母亲见上一面。

元旦来了,弟弟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说是要去采花。寒冬腊月风雪满山哪有什么花?但弟弟竟采回了一串串鲜红的浆果。他用一个大碗装满雪,让父亲把它们插到碗里去,说是要送给妈妈。

我不知道那浆果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它们在雪碗里就象跳动的火。父亲说要到山下为母亲买面,我们就索性上床钻进温暖的被窝,等着妈妈的到来。渐渐地我和弟弟都坠入了梦乡。门再被父亲推开,已经是暮色苍茫了,碗里的雪早化成了水,浆果也都倒在了桌子上。

“妈妈呢?”父亲放下背上的挂面就问。看到我们一脸的茫然,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捅开火,开始为我们下面。我还是听到了长长的一声叹息,我感到自己的心一阵颤栗。

这时于丽来了,穿得鲜艳动人,并递给我一张手画的贺年片。画面上只有一个小雪人和猫,憨态可掬。

父亲拿出爷爷给我准备的糖果。于丽好象很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糖纸,只见她一个劲地选,不停地吃,把弟弟的一双眼睛都看大了。但毕竟是于丽的欢歌笑语,给我们带来了仅有的一点新年气氛。

送走于丽,又到了父亲的学习时间。

父亲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回来。他问我:“你背过东西吗?”我摇了摇头。“你最多能拿好重?”我盘算起来,每到星期天,爷爷就会带我上街买一周我要的糖果,我争着拿过,它们一般有两三斤。但是我不敢说只拿过两三斤的东西,心一横就说了个八斤吧。刚说出口心里就后怕起来,心想我看你怎么拿得起来!

“好呀,这是七斤面,你给你的妈妈送过去!”

“我找不到路呀!”我一听就吓了一跳,我刚才看到父亲放它们下来时很沉,连忙想找到一个借口。“弟弟会给你带路的。”我试着去背一背,真沉呵!我第一次起身时,竟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慢慢站起来,你能背起来的!”父亲满怀深情地鼓励着我。我突然生出一种英雄气概,憋足气摇摇晃晃地背着它站了起来。“老沈,于队长叫你!”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爸爸顾不得多说,就跑了出去。

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就这样留给了我!

群山深处的隆冬是那样地幽清。割面的风无影无形。山路很陡,我的手不时伏着地面,完全是在爬。汗水浸透了内衣,一歇下来就凉。

我反复问弟弟还有好远?他总是说就在前面!山高月小,石路如蛇,我看不到弟弟所说的前面究竟在哪里。心越跳越急剧,给我一种濒死的感觉。有时仿佛人都飘了起来。有时又感到自己在不断地往地里陷,所有的一切都向我压来。

“我去叫妈妈!”弟弟看到我情形不对,撒腿就跑。我把背着的面靠在山壁上,喘着粗气。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月色一暗下去,雪就飘了起来。开始是一片一片地飞舞,后来就是一团团地往下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弟弟才找来一个不是妈妈的女人,弟弟叫她瞎婆。

看到我满身是雪,只说了一句:“真作孽啊!”她背起面,我和弟弟跟着她一阵小跑,很快就到了藏在山凹里的女子中队。

她把妈妈从学习室里叫了出来。妈妈看了看我,问道:“爸爸买了多少面来?”我怯生生地回答:“七斤!”

“七斤怎么够?”妈妈的声音一下就高了起来。“我叫他买的是十五斤!”这时,背面的女人用一杆称吊起面来。“鬼说!整整十六斤多!这年头,就连自己的小孩都要骗!”

我听到这话,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而且根本就收不住。我当时真的不想哭,只想一个人去死!

面对母亲站在川医大门前满头秀发的照片,我第一次对命运的鬼斧神工感到如此真实的恐惧。她斜依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旁,双眼充满了兴奋和希望。两旁还有几个扛着行李的新生,他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住了丰姿绰约的母亲。

父亲告诉我说,那时他们的营房和川医很近,每到周末他都能在学校的舞池里看到妈妈。不过那时,他只敢看看她,一次次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期待着某种不可预知的奇迹。

三年后这个奇迹终于出现了。

由于母亲的一位好友偷偷拿了同学的东西,学校调查时,母亲听信朋友的一面之词,作了伪证。当案情水落石出时,校方轻率地以同案犯为由开除了母亲的学籍。

由于母亲和她的那个朋友过于出众,几年来一直是流言蜚语的中心。也许是出于某种报复的动机吧?那位朋友才偷了一个高干子弟的手表。实际上她并不缺钱也不差表。

父亲从朝鲜回来,一直一帆风顺。母亲出事后不久,他也被划成了右派。当他脱下上尉军装,穿上不是囚衣的囚衣,竟发现了同样穿着囚衣的母亲。

这时,爱情以绝望后的果敢,在绝望的环境中绝望地燃烧了起来……历经种种风波,包括一个管教干部为之犯下错误自杀身亡,母亲和父亲终于走进了新婚的礼堂。

那一夜,父亲说他的心竟独自地对着所谓的命运发呆!

关于我的母亲和那个自杀干部的风波,可以说是建场初期曾被人人谈论过的话题。

我是在工作过后,才从我的一个同学那里听到的。当时我半天找不到一句话说,两眼根本不敢去正视那个同学。他并不是故意要使我难堪,所以好象也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只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

你母亲那时一定很出众,一般说来那时的干部素质是好的,政治上坚定,生活上朴素。那个干部死后留下一本厚厚的日记,清楚地也如实地记载着整个事件的经过。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你的母亲在有意地利用他,后来又翻脸检举了那个干部。好在这本日记,虽然没有公开,但总算证明了你母亲的清白。

在整个事件中,你母亲的勇气和决心都让人钦佩。

这事我至今没敢去问我的母亲,一次我小心冀冀地向自己的父亲提起过,他说他知道也就是大家谣传的那些。他不想追问事件的整个过程,母亲也从来没有向他细说过……但那个事件肯定在母亲的心上留下了长期不散的阴霾,它毁坏了母亲的心灵和性格。

那事以后,女子中队里这类桃色传闻又不时传起。

主管领导换了一任又一任,除了那个自杀者外,又有好几个优秀的干警痛失立场。严厉,准确地说是严酷的管理制度出台了,劳动强度也加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每天的政治学习都象文革的批斗会。

我看到母亲的那个晚上,会场前方就立着一个双手反绑的女子,散乱的头发盖住了脸,但从抽动的肩头上,我看到了她的哭泣。小指粗的麻绳陷得很深,脖子上被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不是薛菲阿姨吗?

瞎婆把面背走了,母亲急迫地向我说:“你等我一下,学习完了我给你的父亲写封回信。”母亲的身上满是泥水,眼里全是焦急,头发没有一点光泽。

“三组,三组的组长呢?”一个女干部大声地问。

“在!”母亲猫着腰,刚钻进学习室就站了起来。

“我们组开展了讨论,认为薛枫的错误有下面几条。一是平时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表现在生活中倒菜倒饭,表现在劳动中拈轻怕重。今天出钱请山民帮她砍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母亲好象一时找不到话说,最后好不容易才接着说道:“二是,从不承认错误,竟和批评她的干部狡辩,更是错上加错。说穿了这是不接受劳动改造。”

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不能接受母亲的说法。我看着被捆的薛姨,头发上还夹几片枯黄的竹叶,脸上还带着枯枝平行划伤的血痕。

我觉得母亲的话是违心的,为什么要说违心的谎话呢?

会议散了,母亲和其它几个人,又被另一个干部带到室外,不知道是在安排工作,还是在查问什么事情。没多久,大雪就落满了她们的全身,就象一个个没有生命的雪人。

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看到母亲的。

我就是在那个晚上蜕去了童年的所有幼稚和天真。

妈妈和母亲这两个词,在我的心灵里从此失去了任何内涵,就象一对死后没有闭上的眼睛,空洞而漠然。多少年了,它就象埋进我里的弹片,又象膏肓里的沉疴,更象逼着多少天才自杀的隐疾。

我准备高考那年,父亲原先所在的部队派人来找到我们。改正错划右派的决定和标准的军礼,并没有给父亲带来多大的喜悦。而川医一纸关于改正母亲错案的通知,竟让父亲的双手不住地。

二十年的灾难岁月,二十年的艰难人生。多少次畏缩,多少次坚挺,多少次屈辱,多少次强忍……轻轻地就象夹在父亲手指间的纸,不停地跳动。

鲜活的生命偷走了,换来一张薄纸。

生命的尊严践踏了,留下一串文字。

苍天应该可以作证!青山也能作证!

终于,父亲用它包起母亲的一绺青丝,默默地夹进书里。

今天,当我拿起笔用心记载那段岁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