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者。
但是,那一天面对队旗宣誓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我听到米娜老师还在和校长争执。“不是她的班主任,但是我还是要说,仅仅因为父母问题就取消她的入队的资格,无法让人接受。这会伤害一颗要求上进的心,也不符合政策。”
大会散了,子夜一个人倒在了操场上。
是米娜老师大无畏地把她抱进了校医务室。在我的心中,老师就是一座丰碑。那上面屹立着的是高尚的品质、善良而又勇敢的个性!
回到家,我把子夜的事向父亲说了。
面对我主动要说一件事,父亲立即放下了正在检修的仪表。还没听完,父亲就问:“现在子夜在哪里?”
“已经回去了,她不要大家送她!”
父亲立即开门而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还没到她的家,就听到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我不喝,你也不是我的女儿!”子夜吓坏了,跪在地上收拾碎玻璃,刚熬好的药汁浸透了洗得如新的单裤。
“沈叔叔来!”爸爸拿起扫帚,想把子夜牵起来。“跪好!”躺在病床上的人又是一声暴吼。“你拿孩子撒什么野!”父亲把子夜拖了起来,双眼怒视着她的父亲。那是一种什么力量?整个房间静得充满着外面山坡上的风。
“你和子夜回去,先把作业做了!”父亲把我俩送出那间充满药汁苦味的小屋,又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那一夜,子夜的父亲发了急病,爸爸把他送上了汽车才回来。子夜死活都不肯留下来住,最后爸爸吩咐我带上书包跟着子夜回去,第二天好直接上学。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我扶着她的肩,感到她的身体在夜风中。我看着路,我看到一条长长的蛇从我们身边溜过。我看着天,找到了那颗闪闪的北斗。
子夜的头发轻轻撩在我的脸上。不行,我要带上她去找我的爷爷!
爷爷没有理由不喜欢她,爷爷就在成都!
警笛长鸣,省里的专案组用囚车把子夜的父母和薛姨接走了。
那天放学回家,于丽最先告诉我这个消息。“你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吗?现行反革命!”于丽的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我和子夜一起上学的事,就让她的脸色阴沉了好久。就是那次我的学习成绩压倒了她,也没有这样呵。面对我的冷漠,她沉不住气了:“她的爸爸和薛菲会被枪毙的,妈妈也难说。”
“死不可怕,怕死才可耻,你敢去死吗?”我总觉得她的话有几分恶毒,不得已还是反击了一句。“我怕死,笑话!”我们沿着小道翻下了山沟。“这里有一个山洞,里面有血书,你敢不敢进去?”没等我回答,她就沿着山溪,钻进了杂草丛生的石缝。
这里,其实就是我家边山溪的上段。水声轰鸣,水雾弥漫。一川巨石或朋或背或望或离,各有姿态。她找到一处幽潭,坐在伸进水里的石背上,束着头发。
“就在水对面,你过去看嘛,我等你!”我看到对面果然有一口半掩在荆棘丛中的石洞,顺着几处通向那里的脚迹,我走了过去。
“妈呀!”一声惊叫,我看到于丽的手里抓起一条蛇,疾速地向水里扔去。我几步跳到她的身边,发现她是为了采一枝山花而摸到蛇的。“咬到没有?”看到我的关切,她莞尔一笑:“怕蛇的不该是我吧?我可是逮蛇的能手!”
她知道我怕蛇,故意作弄我。
她怀抱里的山花很美,她说这是会唱歌的鸢尾花。
子夜的奶奶来把子夜接走了。
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一只纸折的白鹤。
那天晚上我陪她回去,她一进门就喊:“爸爸!”屋里哪里还有人。“是我不小心惹你生了气,是我把你气病了的……”她喃喃自语,泪水一串串往下落。
她从地上拾起一只踩坏了的小纸鹤,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污迹。又把它托在手心上,用嘴轻轻地吹,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度给它似的。
我怕她过于伤心,就拿出图画本,请她教我折纸鹤。她不要我折,她说每一道折线都要一次折成,所有的折线都要对齐,否则他们就不能获得生命,不能飞回自己的蓝天。
浩浩江波,幽幽鹤鸣。
带走多少心事?多少倾诉?多少企盼?
最近,才听说她在川大读完硕士后,就留在了成都。三十年了,没能兑现我的承诺,我的婆婆爷爷也相继过世。她还是一步步走到了那里。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了她父母用良知去打开天窗的地方。那里有她父亲的血、母亲的泪和自己小孩幼稚的脚印。
还有她放飞的一只只纸鹤!
可是,我的纸鹤却被一阵风吹走了。
我想我的纸鹤一定学会了飞翔,她们展翅在蓝天上,把世间的消息传递给只有她才知道的神灵。我想她们还会回来,告诉我存在的价值,人生的使命。
那天,老师没来上课。全班一阵哗然,代课老师被轰了出去,校长走了进来。她的脸色阴沉,拧得出水,值日没叫起立,大家就坐着。
代课老师在她的身后开始板书课文,粉笔断了几次,最后只好弯下腰去拣粉笔头。她的目光被恐惧地粘在了地上,我们一下都看到了:蛇!一条半米长的青蛇沿着讲台的边缘向校长的脚下爬去。校长慌了,想让想躲又想跑。“啊!”随着一个女生的尖叫,大家一哄而散。
奇怪的是,最后蛇被关在教室里,竟找不到一个男老师来捉它。大家就围在教室的窗外看,混乱的吵闹声使临近的几个班无法上课,后来全校的学生都钻出了教室。所有的人都无比开心,看着校长恼羞成怒。
“校长要老师写检查,连蛇都不服!”我看着愤愤不平的于丽,心想难道是因为子夜入队的那件事?我总觉得这蛇就是于丽放的,她哥哥的书包里有时就有蛇。“我们说好了,今天全班同学都给父母说,请老师回来上课!”
第二天,大家很早就到了学校,个个兴高彩烈。
原来,好几个同学都逼着父母带着他们去找场政委吕叔叔,直到他打电话批评了校长才回家。
上课铃响了,大家都到办公室去接老师,把校长气得冲出了学校。
老师站在讲台上环视着,泪水涌了出来。粉笔是满的,黑版也用湿布擦亮。
山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可是又我能为老师做点什么呢?
第十三章:于丽
仗着我的父亲不敢拒绝她,于丽一次次来找我玩。
说不清楚那时我是反感她来,还是希望她来。总之,她一来,我就得听她安排。她的个头一直比我高,而我十足就是她的陪衬人,一个可笑的侏儒。
一次她要我陪她下河沟玩。溪沟里到处都有血红的彩石,纹理斐然。我们这里原来是座火山,火红的岩浆冲出河床,冷却下来就成了玛瑙。
现在河沟里一半是石,一半是灌木杂草。
石与石之间形成的石缝、石洞和石室十分好玩。溪水一线,散开宛如纺纱,跳起来又象盛开的花。她赤着脚涉水而过,踩着石潭激起一轮一轮的漪涟。她想采摘浪花,拂着溪水又象是在拨弄琴弦。
她坐在高高的石台上,叫我下去再找些彩石。
我十分勉强地走着,很想甩下她一个人回去。突然我看到一块拳头大的玛瑙,艳若朝霞。霞光里有一团乳白的人影,仿佛飞天的少女,眉目可辨。
于丽跳下来,一把就夺了过去。我气坏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打了她一际耳光。她愣住了,回过神来就给我一阵乱打。我知道自己不对,一直让她,但是没完没了的又打又掐,终于把我激怒了。我抓住她的手扭到身后,扯下一把草捆了起来。
“我看你还耍不耍泼?”
她反过身来,呆呆地望着我。怒意一消,委屈上来,头一低竟哭了起来。完了,她的父亲、她的哥哥还有我的爸爸都是不会轻饶我的。我连忙解开她的手,把落在地上的那块玛瑙重新放回到她的手心里。
我还没有道歉,她就笑着一溜烟跑了。
“我要告你!”她边跑边威胁着我。
“跟我们到天门去玩!”于丽冲进门,当着父亲的面,抓起我的手向外跑。
“我爸爸的车就在外面!”天门是这座山的顶峰,它的四周是人迹罕至的大莽林。听说那儿兽道纵横,那儿的石块奇形怪样,天然浑成。
一路上,于丽陶醉在无限的兴奋里,天南地北的话越说越多,不知口渴。
两边山岩斧劈刀削,岩体里嵌着一层压一层的卵形石。横斜的古木上生满苔藓,连草都有一人多高,密得象墙。可爱的是翠绿嫩黄的小鸟,茸茸的羽毛和婉转的啼鸣犹如精灵。
公路到头了,密林落在了身后,四周全是一丛丛的灌木。
军用吉普勇敢地压出自己的路,顽强地向前开进。
我看到了!
所有的山峰都在脚下,远远的晚霞围起世外的桃园,深处两座洁白的雪峰嵌着一轮夕阳。于丽兴奋得东奔西跑,翩翩起舞。四周都是广阔的石质平台,一道深深的河床从中穿过。河床里的巨石上浮着一条条平行的水线,下面积满早已风化的小圆石和五颜六色的玛瑙碎石。
我望着三块朋在一起象门一样的巨石发呆,外围还有一些同样高大的石块,就象一群武士,严阵以待。“据说,彝人视这里为圣地,称这里为天门。认为每个人的灵魂最终都要回归这里,乘坐弯弯的月亮小船去到另一个世界。”于丽的父亲拿出相机向另一个干部说了一句,就围着人立般的巨石边照边转,一脸的敬畏使他再也没有说话。
我惊奇望着满地的卵圆石发呆,这里的地势这么高,哪来的这些属于河边才有的石头?难道真有天河,从天门里流出?而嵌着夕阳的就是天门?抑或这里曾是大海?我们都是海洋留下的生命?
太阳落山了,四周一下就暗了下来。忽然,一个黑影扑向浑然不觉的于丽。它四腿紧收,腾在半明半暗的晚空中,一条长尾弯成弧。“叭,叭!”于丽的父亲翻身一滚,枪就响了,黑影猛地一顿转身而逃,凄厉的嚎叫久久不散。
生死系于一线,这时月亮就象那条摆渡生死的小船。
于丽的父亲是个彝人,给了于丽高傲果敢的性格。
她的爷爷和奶奶在彝区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可是家支之间的仇杀使他们过早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于丽奶奶无处安身,就怀着孩子走出彝区,过阿坝进了陕甘宁边区。最后一颗罪恶的子弹还是夺走了她的生命。
“我的奶奶总是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驰骋在起伏的山梁上。她后面跟着几个背枪的娃子,还有一只凶猛的藏獒。她和仇家拼,和官家斗,为的是讨回她心中的公道。”
于丽说这话时,神情带着一层从历史深处透来的光。
我从不怀疑生活存在着以死相争的利益,我希望以后自己长大了,也能象远古的骑士那样,在公正的原则下凭着勇气和机智进行决斗。我喜欢于丽敢做敢当的性格。
“爸爸说过,我们的血液里有一种力量,逼着我们永不停息。”
于丽说话时,路边就蹲着一个彝族老人。他身佩英雄结,一袭没有一丝杂色的黑色披风,衬托出自负而刚毅的神情,警觉中又带着深邃的忧郁。刀劈的长脸,宽大的双肩,动作迟缓,目光敏锐,就象一个来自远古的无臂巨人。他一碗接着一碗喝着烧酒,就象渴得不行,痛饮泉水那样,毫无止境。
彝族老人的身边,还席地坐着一个奶着孩子的妇人。她黑色的百褶裙上浮现出红、蓝、黄的彩带。裸着的双脚裹满了泥,五趾分得开开的,自然地抓着地面。她低低地哼着儿歌,高耸着头冠气度非凡。
“他们一定是走了几百里路来上天门的。”于丽轻轻地告诉我说。
这一切给了我极大的震憾。这个民族是怎样从洪荒走来,他们坚守着什么?又期待着什么?这一切又给于丽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这是学校门外的小卖部。放学的同学越围越多,彝人的盛装吸引着大家的好奇心。老人目光朦胧了,似乎看到了酒后的幻觉。端庄的少妇泰然地奶着孩子,不时抿抿自己干裂的嘴唇。这里以前是彝人的村落,建场时就迁走了。显然,他们不通汉语,现在既找不到路也找不到住宿。
“他们一定是饿坏了!”于丽给他们买了几个饼子,刚递过去,就被人拌了一下,倒在了那个妇女的怀中。“去讨点奶吃呀!”车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笑得厉害,他们都比我们大好几个年级,天天秦作非为没人敢管。于丽站起来冷冷地扫了三兄弟一眼,挤出人群。她看到自己的哥哥也在旁观,气一下就上来了。
“于剑,你还有脸?我呸!”
她的哥哥常和车家三兄弟玩,于丽从不给这群狐朋狗友一点脸面。车家三兄弟早就在背后商量着,该杀一杀于丽的傲气了。
人群一哄而散,跟着于剑和车家三兄弟朝沟里冲去。于丽拖着我就跑,她知道哥哥一定和他们翻脸了。
在一个石台上,三兄弟把于剑团团围住,车家老二还打开了一把刀,不停地晃动。于丽一过去就被逮住了,刀也压在了脸上。
“看,长得多俊呀,今天不叫我一声爷爷,老子就废了你!”他学着电影里的坏人,恶狠狠地说。
于剑轻蔑地笑了笑,走了过去。
“放了我的妹妹,我让你一刀。”他的神情镇住了车家老二,不仅把于丽拉了过来,还闪电般地夺过了刀。
“你也配玩刀?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