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搂着玉淳修长的手臂,轻轻一笑。
“花弄……我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
摊开手臂,花弄摆出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来吧。”
小手引着自己向她的脸上放去。
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似乎和以前一样。“果然和三号很像。”玉淳勾起嘴角,笑着点点头,神色静宁而安详,优雅入画。
“奕,你看这两个人在这里勾三搭四做什么?”
是外边的鞭炮声太大,还是她放松了太久,她居然听不见有人进来。
青瓷外罩着杏色的织锦面的披风,领子是火红的狐狸皮,衬着千娇百媚的脸蛋儿,头上一支镀金蝴蝶簪分外耀眼,那是司徒奕送的。司徒奕此刻就站在青瓷的身边,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星河灿烂的璀璨,外面套着耀眼宝蓝色的披风,器宇轩昂。
“小哥哥。”或许是天气太冷,花弄笑容都僵硬了,只觉得自己怎么笑都难看得很。
“小师叔。”
玉淳却是早就知道有人进来的,他已经布下了阵法。
对面的男女衣冠鲜艳明丽,自己和玉淳却是一个丫鬟衣服一个道士衣服,显得寒酸了些许。就连青瓷身后的两位师兄也是穿上了新衣服。
“外面冷,你们自个儿好好保重,别着凉了,弄丫头怎的不去更新衣,不是给了钱给你么?”司徒奕笑着朝前,整了整花弄的衣领。身上没了往日的药香味,倒是一阵女子的芬香扑鼻而来。
就算没有闻到,花弄自然也是知道,他和青瓷有多亲密。
“我和青瓷要出去了。弄丫头好好帮小哥哥看着这院,别让人进来偷了东西。”
骗人。
小哥哥唯一值钱的玉印,从来就不离身,小哥哥根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在这院子。
“小哥哥,我要同你一起去。”花弄昂头拉起司徒奕的衣角,一脸的倔强。“我也要去。”
司徒奕干笑一声,轻轻扯动衣角,“弄丫头,这是大人在谈事情,不是闹着玩的。”
青瓷轻轻一笑,妩媚动人。“就是,小丫头片子的懂什么?别闹笑话了。”
自尊心让她只能到此为止。
放手吧,不闹了。
花弄放下那一片衣角,嘟起嘴道:“好吧好吧,那我就留在这里陪玉淳玩。”
“乖,等我回来。”
难道我只剩下等你的份儿了吗?
那个雍容闲雅的男子携着锦衣金簪的女子缓缓走出院子。
消失了……那个清新俊逸的小哥哥……终究是消失了……
她终于连跟他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她终于连他的衣角也抓不住了。
他终于……属于别人了。
义无反顾……又如何?
在宝蓝色的衣角消失的那一刹那,雪地融入了几滴水珠,蚀出几个洞。
“玉淳,我想好了,我不要再躲在这里了,我要出去。”
“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花弄顺势靠在玉淳肩膀上。
“我终究不能依附任何人活着。玉淳,我对小哥哥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陪你出去。”
“玉淳,花弄,这么来了?”刘二娘轻轻柔柔一笑,未施粉黛的容貌清新淡雅。
花弄微微一愣。
她何尝见过刘二娘这般模样?她总是浓妆艳抹,豪情壮语,这般小女人姿态,她确实没见过。
刘二娘不满地皱眉,“花弄你别想歪了,只是我现在有了身子,才让温桥那死男人嚣张一会儿。”
温桥师兄……
想起方才那个男子笑得几乎能出水,花弄觉得刘二娘果真不是吃素的。
“那死男人是不是在你们面前说我什么了!我打死他!”
“没有没有……玉淳师兄只是笑着和我们说了这个喜讯罢了。”花弄摆摆手,“师姐别生气。”
刘二娘气呼呼推开门,“我知道,那死男人就是用这个法子压着我,等宝宝出来了,我就要他好看!你们是不是要去风华院!”说着刘二娘已经大步踏出房门。
“师姐小心。”玉淳听见刘二娘重重的脚步声,不由得出了声。
“我们找沈希。”
“那个面具男人!烦死了!他欠了杨柳晴八年,日后他不娶她,我就找他算账!”
八年……
花弄扶着玉淳下了楼梯,身边的玉淳安安静静,只是悄悄拍了拍她的手,细声道:“后悔?”
花弄轻轻摇头,吐出几个字,“心甘情愿。”
“你们在叽叽咕咕什么啊。”刘二娘终于不生气,轻轻巧巧一笑,“我一日到晚在那个房间闷死了,快说些新鲜事来给我听听,这鹤唳楼,一点也比不上我们风声楼,全都是正儿八经的男人,无趣死了。”
“……师姐,你离开了自己付出那么多年心血的风华院,整日待在这里,值得么?”
“当然不值得!日后我要那死男人十倍奉还!你倒是快些和我说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花弄苦笑,低下了头,心里全是苦涩和酸痛。
她终日在那院子里,小哥哥有什么事都不肯和她说,她也不曾和外边通信,她能知道些什么?
第六十三章
“外面米价贵了,民怨四起,司徒朗地位已经不如当初。”玉淳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清明的很,加上沈平时常寻他,他多多少少已经把司徒奕和欧谨文的动向摸清了。
“那挺好的,我们客栈倒是储了很多米粮。到了,你们随着我进来。”
玉淳任由花弄牵着手,轻轻松松走入。花弄按了一下玉淳的小指头,玉淳便知道要下楼梯了。
“你们还真是默契,怪不得那吴红都退出了。”
花弄眨眨眼睛,“那吴红怎么样了?”
“琉璃宫的青楼女子最后还能怎的?还能真的嫁给琉璃宫外的人?若是以前是可以的,现在就不能了。吴红也是个可怜人,年近三十的女子,最后只能回去琉璃宫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
“吴红本来与一个男人已私定终身,要不是小师叔闹出那种事,吴红估计已经和那男人逍遥去了。后来才看上的玉淳罢了。”刘二娘重重叹了口气,“那个李孝融,也是迫不得已罢,有头有脸的一个男人,又怎么会让一个青楼女子当正妻?听闻他现在最大的孩子也快满十岁了,当年的事,全是风流而已。吴红也算看清了,才想着和我一样在琉璃宫找个人托付终生,可惜找上的是这个木头玉淳,怎么勾引也勾引不来。女人啊,男人玩过就算了。幸好我爱的是那个死狗,呵呵。”
女人啊,男人玩过就算了。
花弄低头,只觉得心里压了千万斤铁。
“出去吧。我回去了。接下来的路,花弄你认得吧?”
“认得。”
刘二娘转身又消失在黑暗中,花弄恍惚了一会儿才牵着玉淳踏出暗门,两人一出,那暗门便消失在一幅仕女画中。
她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花弄。”
“走吧。”
不再回头看一眼。
“八王爷,沈平的师妹来了。”沈平微微一笑,“师妹武功高强,一根带子就可以让那两个大汉致死,一定可以保护王爷。”
那日那两个人,不消动手就已经断气了,一根带子打碎了两个人的肺部,肋骨却是毫发无损。
花弄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凝气决最高之处并非用剑,而是从剑气。若用了硬物,便是霸气,损人外形,而用软物,才是真正能损人五脏六腑的剑气。
“本王知道。”
“花弄忠心不二。”
“好。”
欧谨文抬头,那少女青衣马尾,打扮极为朴素,与男子无异,,一双清澈明亮的黑眸与沈平有七八分相像,又比沈平多了几分水灵气息,顾盼生神。身旁站立的是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他在司徒奕身边见过一次,是一个极为端正儒雅的男子。
“你。”
“玉淳师兄,擅长阵法和卜算,是不可多得的世外高人。”
“玉淳会助八王爷一臂之力。”玉淳淡淡说道,仿佛在说些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有如此奇人相助,王爷必定能成大业。”李孝融严肃道:“此事已经迫不可待,庄太医已经说皇上的身体已经日渐虚弱,恐怕撑不过这一年。”
还有一年……
他也只剩一年了……
要在那个女子来到兴国之前,把一切解决。他不要她看到他不堪的过去。
欧谨文环视了一圈,眼神冷冽而疏离,沈平和李孝融均被那双绿色的眼瞳看的心惊肉跳。
“本王自有打算,李孝融,那个太监。”
“王公公已经投靠太子那边了。”
“还有人选?”
虽然李家还有些眼线在宫中,但是投药一事事关重大且风险之大,不能只靠庄净的势力。就算司徒奕配出的药无色无味,他也不能让庄净去冒险。
“再给我半个月时间。”
“王爷,按照我们的计划,时间应该不够了。”沈平说起正事,居然是这般严肃冷清,有几分像沈希的语气。
欧谨文面无表情,“李孝融,你听到了。”
“听到了。”
“三天之内,给我找到人,不然就让庄净去。”
李孝融低眉,“是。”
花弄凝视着那双邪佞而霸气的绿眼睛,轻轻笑起来,一双酒窝深深浅浅。
“笑什么?”欧谨文蹙眉,浓雾散去了一些。
“没有,花弄只是觉得八王爷好有威严,花弄很开心。”
欧谨文愣了一愣。
“八皇子,快点回来。我们在这边等你回来。”
昔日的笑容还未曾磨灭,噩梦做完了,她还在。
她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冰冷阴鹜的八王爷,嘴角微微向上勾了。那双恐怖的绿眼睛,此刻流光溢转,泛出隐隐欣喜,美丽至极,犹如上天雕刻的精美翡翠。
“散去吧。”
“是。”
李孝融看了花弄一眼,只觉得这个郭子钦说得对,这个女子果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天真,大胆,娇柔,冷清。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也查不出的真正身份。
司徒奕啊司徒奕,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个奇女子离开你身边呢?
“花弄,跟我来。”沈平勾勾手指,花弄挽起玉淳准备跟上。
“花弄,留下。”
沈平对着花弄眨了眨眼睛,花弄狡黠一笑,亦然对他眨了眨眼睛。沈平才带着玉淳放心离去。
若不是她愿意,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她。
“本王……见过你么?”
花弄摇摇头又点点头,嫣然一笑。“上次不是在如福客栈走廊见过么?”
她还是不愿认。
他既是希望她能认他们当年之间的情分,承认她是洛平,又怕她想起自己的不堪,忘记从前。
那就随她吧。
“恩,那这次就是第二次见了。你回去吧。”欧谨文的声音难得柔和一些,也是难得说这样的长句子。
花弄灿灿笑着,转身追沈平,眼神里的伪装变得脆弱起来。
今日,为什么小哥哥不来呢?
你会介意么?
你会生气么?
你会伤心么?
你还会对我说“弄丫头,别胡闹,和我回去”吗?
只是我怕回了去,我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就让我在这边帮你吧。
仅此而已。
第六十四章
欧谨文平日除了会见一些朝廷的官员之外,就是在画画,即使她知道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却不见他画过人啊,这般让她难受了些。
她扎马步可以几个时辰不动,只是,让她摆出那么如水女人的娇俏样子,她有些恶心了。
此刻沈平在欧谨文后面摆着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沈平!
花弄眼露狠光,将他的影子一点一点磨碎吞没。
“那个,王爷,好了没?”花弄灿灿道。
“你们出去。”
花弄嘿嘿一笑,坳了一下手。“那花弄先出去了。”
门边的两个侍女从容开门,花弄跳过门槛,回头一笑。“沈平,还不出来,别担扰了王爷。”
欧谨文低头不语,朝着沈平挥了挥手。沈平耷拉着脸刚出门,腿便让花弄踢了一脚。门边的侍女探头窃笑,沈平幽怨地看着花弄。
“该肿了。”
花弄望着沈平痛苦变形的脸,禁不住轻轻拍了拍,笑道:“我的哥哥啊,要欺负我,还得看看你多本事。”
说罢,便留下那个蹲在地板上欲哭无泪的男子扬尘而去。
大宅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无情,不属于她。
天大地大,幸好还有玉淳。
花弄捂着嘴巴哈了哈气,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