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
夜深人静,这个小院一直是寂寥无人,此刻玉淳的声音温润之极,却也不吓人。花弄回头,只见海青色的男子如竹子一般挺秀在雪地之中,一片安然。
“嗯?”
“陪我走走。”
花弄走近玉淳踮起脚尖,轻轻点了点玉淳的眉间。“玉淳你不开心。”
玉淳淡然一笑。“花弄,听我讲个故事。”
“好。”花弄挽起玉淳的手臂,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深陷在雪里。
“在十八年前,有一个遥远的小山村,村里以开辟玉石为业,那小山村长久居于深山老林不问世事,均是淳朴厚实。一日,有一群马贼闯入了山村,杀完了村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把十岁以下的孩童掳去,卖到了不同的地方。”
“被掳去的本有十九个孩子,后来活下来的,也只有九个。也只有最后那九个孩子,知道了真相。原来那群马贼是受一大户人家所雇,清了那条小山村,为的就是那片玉石矿。比较大的几个孩子下定了决心,结为兄弟姐妹,要为家人和村人报仇雪恨。结拜的孩子其中一个最小的当年才七岁,当年的他,被卖到了一户平常人家做了儿子。那孩子如平常人家一样上了私塾,过上了幸福而平凡的生活,久而久之,也淡忘忘记了那个誓言。”
“直到那孩子九岁的时候,他的那养父在外面惹了事,竟然被人寻上家门,将他的养父母生生打死。那孩子自私得很,因为害怕,躲在了大缸子里,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一个人连夜埋了养父母,投靠了他在私塾认识的一个公子。”
“那公子待他甚好,将他收在了自己身边做侍童。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生活是好得很。虽说他死了父母,亦死了养父母,却没有半点伤感情分,而是活得比往前还滋润。”
“那公子命薄,再活不到几年,也夭折了。于是他贬到了柴房看守柴火。整一个夏天对着柴火,他时常在想,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人来救他,再给他好生活。”
玉淳干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等到了冬天的时候,他等到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没有救他,却又救了他。”
“没有救他,却又救了他?”花弄嘟囔了一声。
“没有救他,却又救了他……那个小女孩,教会了他情义。他很是好奇,一日一日跟着她的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蹒跚,有一日,他便顿悟了。”
“顿悟了什么?”
“花弄花弄!”
一声大叫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玉淳微笑不语。“沈平找寻你了。”
“顿悟了什么?”
“他从那一刻,学会了付出而并非索取。人的幸福,会付诸与另一人。”
花弄挠挠头。
“花弄,小心些,我要食言了。”
花弄只觉得这故事非比寻常,却又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被玉淳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他的手。
玉淳温温然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花弄,所有人对我的好,我不能再对他们好,但是我能对你好。
“花弄!你看你看!”沈平拉过花弄的手一路小跑,三个人手连在一起成了一条链子。
“沈平!”花弄听着玉淳微微加重的呼吸声气急败坏大叫道。
“已经到了。”沈平得意洋洋叫道,才发现玉淳也在。“原来还带上玉淳师兄了?玉淳师兄喝酒么?”
玉淳哈哈笑起来,笑声爽朗。让花弄和沈平不免一愣。
“喝!”
花弄歪头,原来玉淳还有这般豪迈大气的模样!
“沈平!你个王八蛋要做什么?”
沈平嘟嘴,圆圆的眼睛闪着亮亮的光,带着一股孩子气撒娇道:“讨好你啊,我特意让下人弄了夜宵和酒。”
“我不喝酒,小哥哥让我以后别碰酒水了。”
“这里没有小师叔,小师叔都不要你了,我们别再理他了好不好?”沈平盯着花弄认真道。“真的。”
“沈平,别气她了。”玉淳拍拍花弄的肩膀,花弄凉凉的心才重新暖起来。
“喝!我喝!”花弄拍拍胸口。
是啊!一酒方休!就什么都可以忘记了!
花弄大大咧咧在小小的石凳上盘腿而坐。沈平咧了咧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狗腿地倒了杯酒给花弄。
“这是和解酒。”
“你和花弄又吵架了?”
“吵个屁!谁和他吵!每次都是他卖我!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谨文抓去做木偶?”
“真的不是我……”沈平可怜巴巴地说,直往玉淳身上靠,玉淳叹气,抚了抚他的头。
“你个王八蛋!”花弄夹了颗花生一丢,正中沈平鼻子,吓得沈平心惊胆跳。
“你不知道你……那个凝气决……”
花弄翻了个白眼,“凝你个头!我怎么会杀你!亏你饱读诗书,我是会弑兄的人么?”
弑兄?“当然不会?我妹妹心地善良,心地善良。”沈平嘻嘻一笑,替花弄满上酒水。
花弄再灌下一杯酒水,精神奕奕。“好香的酒。”
第六十五章
“酒质透明,气味芳香纯正,入口甘冽挺拔。这是五香十酒。五种香料,十种不同的酒混合在一起。”玉淳小口抿酒。
“原来玉淳也是坏人,看来偷饮过不少。”花弄双颊已经染上了红,眼睛水灵中带了几分不轻易看出的迷离。
沈平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不如,我们来作对吟诗行酒令可好?”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吟诗?我觉得,我们玩投壶吧?我在乐平的时候看见那些工人都玩这个。”
“玉淳看不见,我又不会武,花弄你玩谁啊?”沈平语气开始变得大大咧咧,透出了几分酒态。
“不如……我们玩划拳。你出数字,如果两个人出的手指数加起来刚好是你叫的口诀,那么就是你赢了,对方就得喝酒。”
“好!还是玉淳的法子好。我先来!”沈平哈哈一笑,翘起二郎腿。“我本排行老三,现在排行老二,我出——五!”
玉淳和花弄各伸出两个手指。沈平吃吃一笑,灌下一杯酒。“再来!”
“我出四。”玉淳风轻云淡,说的倒不像数字而是诗。
“你输了!”沈平哈哈一笑。
“胡说,玉淳赢了。”花弄皱眉,“你骗人!”
“谁骗他了,他是输了!”
“明明就是你一我三,加起来就是四!”
“我出的是二!”
“沈平你这个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谁伪君子!”
“就是你!”
“花弄!你目无尊长!”
花弄昂头大笑,只觉得热血沸腾,挽起手袖一拍桌子!“如何!”
“你怎的学得和武人一般粗鲁?”
“我就是粗鲁!我在小哥哥那地儿压抑久了!我就要粗鲁!我才不要低声下气!”花弄忽然觉得胸口一口气吸不上来,卡在喉咙不上不下,难受得泪花都出来了。
都是沈平害的!花弄跌跌撞撞朝着沈平扑过去,两个人跌倒在地上拉拉扯扯,沈平被撞得头脑不清,此刻呜呜地低叫着,花弄骑在沈平身上披散着头发,不停抽打着他的屁股。
“你总是骗我欺负我出卖我!沈平!你个坏人!”花弄叫的正起劲,双手忽然却是悬了空,身体轻轻浮浮飘起来!好神奇!
“玉淳!我飘起来了!”花弄一惊一乍地大叫着,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男子。
玉淳放下酒杯淡然一笑,“有劳王爷,玉淳不能再为王爷效劳,实在遗憾。”
“无事。”欧谨文冷冷道。“再武功高强,她也是一个女子。你们不应该纵容她喝酒。”
“王爷说的是。”
甩开沈平乱抓的手,欧谨文抱起怀中女子大步而去。
昨日的画卷终于晾干了。
欧谨文小心翼翼收起画卷。
昨日,她躺在他怀里口口声声哭着要小哥哥,那个大概便是司徒奕吧?
“进来。”
门小心翼翼打开一条缝,悦耳的女子声懒懒传入。“王爷叫我?”
“进来。”
“王爷叫人家名字不行么?”
“花……弄,进来……”
“好吧!”门外女子揉着眼睛,一脸慵懒地看着欧谨文,对他那冰冷清明的眼神视而不见。
“帮我送信。”若她不心死,又怎么会来自己这边。只是,还不够。花弄的心还在司徒奕身上。
“这种事情,叫下人不就好了。”
“你去还是不去?”欧谨文蹙眉,“你怎么不把你这习惯改一改,你只会对你的小哥哥唯命是从?”
“哪里哪里!”花弄一下子回过神,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瞳。“王爷生气了?”
“没有。”
“你说你很生气了。”
“我说没有。”欧谨文终于泄下气。昨夜她躺在他怀里叫的全是小哥哥的时候,他确实是生气了,现在看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却是散发不出来。
“哦。”花弄撑在书桌上。“要给我看画吗?”说罢小手已经摸上了画卷。昨日看沈平一直窃笑,还真的不知道他画成什么模样了。
她还真从未看过谨文画人,此般竟真的动了好奇心。
“不是,我叫你去送信。”欧谨文叹了口气,把画卷轻轻移开。“送去司徒二当家处。”
花弄咧了咧嘴,掏出笔筒里睡觉中的黑子谄笑道:“我把黑子送给你,王爷你看找别人去成不?”
花弄,总是会抓住他死穴。“不行。”欧谨文蹙眉,推开花弄的手。
切。
花弄扁嘴,走出王爷府的金漆大门,晃悠悠打着呵欠在附近游荡了两圈,吃饱喝足,等到估摸着司徒奕该在的时候,才抹干净嘴角的豆花屑走到司徒府高有五米的围墙,接着附近的树一点便轻松进了来。
武功是个好东西。
花弄进了司徒府,顿时清明无比,昨日的酒气一散而去。提起轻功便在屋檐上悄无声息地走动,在司徒奕可能在的地方揭开瓦片瞄几眼。
“奕,我都住在这里了,你什么时候娶我过门?”花弄耳聪,青瓷娇滴滴的声音如在旁边一般清晰地传到了自己的耳旁。
“嗯,很快。”司徒奕依然是笑容满面,此刻却看不出一点开心。“我会娶你的,这是娘和婆婆希望的。”
婆婆?小哥哥还有婆婆?
花弄忍住内心的疼痛继续偷听。
“你整日整日就只说这句话,司徒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青瓷公主脾气一上来,尖声叫道。
“还不到时候。”
房内陷入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花弄揭开瓦片缝隙,往里边丢进信封。
“谁!”司徒奕蹙眉,望着屋顶厉声道。
花弄苦笑。
当初教她轻功的人是他,可是就算是他,也不会想到自己。
昨夜温暖的怀抱,如他,可她却深知不是他。
罢了。
花弄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蹲在了围墙边,只要轻轻一跃,便能走出这里,走出这个有他的地方。
可是她却仿佛生了根。
“弄丫头。”
司徒奕柔声向那一团小小的身子说道。“在王爷府可还好?”
花弄抱着腿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冬天将过,她依然一身夏天从山上穿下来的单衣,不知为何司徒奕竟然心疼起来。
第六十六章
半年多,他从未关心过她。
对她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丢了个钱袋让她去添衣。
他忙,待她不好,她不吭声,他也知道。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很多个角落把自己埋起来陪着他。陪着他看书,陪着他算账本,陪着他吃饭。
小孩子是需要人疼爱的。
“弄丫头,过来。”
花弄禁不住一回头。
小哥哥目若明珠朗星,神清气爽,俊秀非常。只是眉宇间掩盖不住他深深的疲惫。
“小……”花弄正想出生,望见远处一团绯色的锦衣女子姗姗走来,眼睛一红。
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吧?
花弄咬牙跃下墙。
小哥哥,再见。
那青色的影子消失的时候,那红红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连司徒奕也不知道,他眼中的失落竟然是如此深沉。
“奕。”
“没事,我们回去,这里凉。”
他的心,很凉。
要说沈平这生平佩服的人不多,其中一个就是玉淳,居然能把这个钻牛角尖的妹妹治理地贴贴服服,一个“去吧”就能让花弄乖乖地跟自己来。
融入一片暖红色的海洋,街上的行人尽是挑了大红大紫的各色鲜艳的新衣服穿,人人带着各种花样的面具,手里提着一盏花灯,或华丽或朴素,却都一一散发着暖和的光芒,花弄只觉得恍惚如七岁那一年。娘亲也曾经带着她在一家小馆子吃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