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渐渐消失不见,我钻进黑黑的楼门,踏上略微阴暗潮湿的台阶,一步一步。等待我的是冷的家门,冷的房间和冷的饭菜。
第二章 章小希: 薄荷微凉(1)
爸爸终于答应了,将我从中加学校转到秀水中学。那个晚上我快乐地睡不着。
中加学校是贵族学校,寝室是单人单间的公寓,培养的都是温室里的纨绔子弟,表面亲亲热热,背后诋毁攀比,彼此之间冷漠势力,大概是从家庭中“世袭”而来。
中加学校的目标就是出国,大量的时间用来学习外语,学生一批一批输送到国外,就像出口的鸡肉。
爸妈没打算过让我出去。起初,他们希望我被照顾得更为妥帖。其实不然,在那里,没什么真正的朋友,科目发展严重不平衡。
我想靠自己的实力读实验学校,跟多数同龄人过相同的生活,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正常。为什么不呢,我自己完全可以,虽然我是爸爸妈妈心里断了翅膀的小鸟。
我猜她常常第一个到达教室。我对她笑笑,她抬眼凝望我,一股强大的无名力量顿时吸引住我的目光,与我对视的眼睛清清凉凉,像薄荷。
她说她叫姜小鱼。
她穿圆领黑t恤,单色无花,淡蓝色牛仔裤,运动鞋。短短的头发,身体很瘦,肩膀窄而薄,快要被鼓鼓的书包压垮,但皮肤干净白皙,坚挺的鼻子集合了她所有的倔强,她是如此忧郁的单眼皮女生。
很少见到穿黑色衣服的中学女生,也没见过如此静默的人,她丝毫没有要跟我交谈的意思。
我只好自报家门,并不停主动询问她。初来乍到,又是半路插班,我打算主动去结识几个朋友,来不及小火慢炖,拒绝慢热,我要快快融入集体当中。
她对我一点也不客气,说话小小声,句句没有温度,却并不生冷刺耳。她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柔化了她的声调,任何的句子后面都会自然带个啊字,咬得轻,凡事都看透了似的,有种轻浅的莫可奈何。
据我观察,她对谁都淡淡地,没有一点需要别人的迹象,仿佛是对外界的一种宣告:让我独自一个人。
直觉已被她这种特立独行吸引,认定她在芸芸众生中不落俗套。虽然我还没弄清楚她具备何种看不见的优点,已经毫无缘由地谅解她的淡漠,并认定她是有别于我的女生,有别于任何女生,该叫做与众不同。
假若她潜意识里有过强的自尊,中加学校的学生必定会令她排斥,但她一定不知道,我有一只眼睛是盲的。
两年前,我左眼疼痛,视力下降,天南海北的医生都请至家中,原因依然没有明确,只说视觉神经萎缩,最终还是失明。
我想,上帝嫉妒我拥有太多,出生便衔着金汤匙,有山一样伟岸的父亲,大家出身的妈妈,家里的抽屉如魔法师的百宝箱,里面的钞票总是那么多,像是永远也取不完。
上帝说,他要保持公平,于是让我交出眼睛。
我不断锻炼左眼的灵动,虽不能感光,但它会笑,会流眼泪,与右眼步调一致,如我不说,没有人知道它是我心口的黑洞。
我试图将这种后天残疾化解为生命中的一块小小瑕疵,忽略不计就更好。
章小希: 薄荷微凉(2)
第三章 姜小鱼 交换秘密(1)
(1)
我何以对快乐这样陌生。
历经过人生分分合合,成人的矛盾令我脚步凌乱,躲在自己的世界中,渐渐适应与孤独共处,打算与之同生同减,我不要再恐惧。
章小希就在此刻闯入我的生命中,大方展示着她方世界的繁华旖旎,更加凸显了我的寂寥无色。
她跟我提出要同路的要求,我没有当回事。两个人同路,可以是说说笑笑,欣赏沿途美景,一个人独行就是跋山涉水,独自承受寂寞和辛苦。
我已经独自行走成习惯。没想过改变习惯。
漂亮的女生身边一定要稳固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伴,这个女伴虽说没有姿色但也不可以太难看,最好是少言寡语的,不太喜欢争风吃醋的一类。比如我。
任何亲热的、暧昧的动作或者语言都会令我不自然,比如两个女生假装互相追逐着从某个男生面前跑过,或者一些小捶打,小追问,刻意撒下具有女生特色的银铃笑声,再或者说一些话中有话的复杂暗语……
我不行,受不了。
章小希有条件如此。她是天生的花蝴蝶,她的漂亮无需衬托和对比,是毋庸置疑的美,一看到她,就想起我家书架上的硬皮童话书,她跟封面上的白雪公主可谓神似又形似。
白雪公主提出的要求,还带着那么谦卑的态度,我早该欣然前往,可我是姜小鱼,是一个留短发、穿球鞋的普通女生,无论如何也跟她搭不上边的一种风格。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毫无预警地走出校门口,有位平头整脸的男士忽然出现在面前,用一种职业性的姿态对我微微欠身,问道:“是姜小鱼?”
来不及否认,也来不及对这突发状况进行分析,我被对方轻轻扶着胳膊“请进”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章小希正在里面垂泪,我还以为大白天两少女被绑架。
“妈妈,我自己能搞定,你能不能不干涉我的自由?”章小希万分懊恼地说。
妈妈?
我惊讶地将目光投向副驾驶上的女士,她身穿白色套装裙,规规整整地裁剪,简洁中透出高贵,颈上是一条宝石项链,细细小小的蓝钻,发出内敛而闪耀的光芒。
有钱人家的太太,果然是不同凡响。她回过头去静了静,或许在找措辞,仿佛接下来是一场重要的会议。
韩式发髻,一丝不乱,没有橡皮筋,没有发夹,没有那些俗气的假钻头花,也不像我妈妈那样:一把抓起满头碎发,胡乱地转转用筷子一插了事。她的发髻在我眼前晃了两下,我看得愣了神,原来真有这么光亮健康的黑发,神奇魔术般地盘在脑后。
她这才回过头来,微笑着打量着我,直到把我浑身上下都丈量完毕,才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我轻轻吸一口气,与她对视。如此光彩照人的妈妈。很标致的一张脸,五官端庄,衣着华贵,从她温婉的神态上断定,这不是白雪公主的后母。
姜小鱼 交换秘密(2)
(2)
白雪公主的亲妈终于开腔:“你就是小希的同桌——姜小鱼,没错吧?”
明明是手下看准了才出手把我拉过来,现在要核对我身份,岂不是明知故问?看着她,待她说下去。
“没有吓到你吧,我不方便走出车子,才让我司机去请你过来,有点事情要拜托。”
又一个司机。是否她们家每人都有专用司机,听说有钱人家的保姆都开马自达去买菜,看来是真的了。
我端正坐着,洗耳恭听。我虽贫寒,但年轻,你虽富裕,但青春已逝,这是一比一。我想了这些,又暗笑自己滑稽,这是什么跟什么,纯粹乱比较。
“小希身体较弱,突然提出要自己上下学,我想帮她找个伙伴,她说起过她有个好同桌。”
用人的时候先给块蜜糖,真是有水准的成人原则。果然不出所料,她在为她家大小姐的物色丫鬟,我的这副相貌一下子就被人选中。
我静静坐着,想离开,好迟疑,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妈妈,丢死人了,你不要这样!”章小希扭头向着窗外,很无辜的姿态,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也好,假若她靠过来向我撒娇、求安慰,我定会手足无措,弄不好会直接开车门走人。
她虽倔强,却忤逆不了母亲的意愿,妈妈虽强势,也不得不变通法子来满足她的要求,所有的母女就是上一辈的冤家。
但我不想看她们继续演温馨家庭剧,问道:“还有吗?”
“阿姨拜托你,小鱼,照顾一下我家小希。早上我会把她送你家楼下,你们一起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柔和,愿意为了女儿去请求一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女孩,她那么爱她。
“嗯,考虑一下。”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答应,我径自打开车门走出去。
我大概理顺了这位夫人意思:开车把章小希连同自行车都载到我家楼下,然后我们再骑单车上学?
可否这样理解:有些人吃苦是生存之必须,而有些人却自找苦吃并美其名曰体验生活。
即使是富人家庭,自己上学也要这样大动干戈,我确实有些想不通,或许我们谈话的时候,就有不少保镖在不远处静候,这都是我乱想的,不了解有钱人的生活。
想到此,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没有神出鬼没的保镖,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光头的神秘家伙,但不远处站着苏梦生。
苏梦生穿一身深蓝色球衣,露着晒得发黑的长胳膊长腿,骨感而结实,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背后还有个傻傻的红色6号,他与我对视,立刻蹬车过来,单腿叉在路边,没正经地问我:“怎么?攀龙附凤了?从那么黑亮的奔驰车里走出来?”
他眼睛并不大,但神采奕奕,笑起来嘴角有一丁点歪,坏坏的。要命的是嘴边有颗单边酒窝,每当坏笑的时候就标志性的露出来。
这单纯的眼神、迷人的酒窝再配上那邪恶的表情,确实令我们学校的众多女生魂不守舍。
“什么攀龙附凤。”我笑他,“你妒忌?”
(3)
“有什么好妒忌?我的专车不比大奔差到哪里。”他不服气,单手将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甩开,把夹在后座的篮球丢进去,挂在车把上,朝我诡异地笑,提醒我,“姜大小姐,说话口气还是得改改,出来混江湖,难免谁用到谁,你说呢?”
若平时不方便骑单车,我会让他顺便载我回家。我马上识破他的伎俩,整理背包,大步向前,朝校车等候处走去。
“哎呀,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大不了就我送你。”他在后面喊,做出一副想卖关子又保面子的勉强姿态。
我还假装不乐意:“你那车技,我还真不放心坐,能稳当点吗?”
他猛踩两步到我前面,又突然来个回转急刹车,单脚跨在地上,笑容还挂着,对我道:“有专座,不错了。还包送到家,您啊,将就点吧。”
我向前几步,趁势屁股一歪,稳稳坐后座上。
都说他招人爱,有女人缘,我却一直说他假正经,真单纯。跟别的男生没话讲,但在苏梦生面前,我异常放松,还可以跟他自然地调侃、打趣,个中缘由,我还并不十分清楚。
没多久,黑色奔驰从我身边慢慢开过,章小希的妈妈一定看到了我。
她没有回头,保持高贵的坐姿,昂首向前。有钱人坐车都要避免左顾右盼,但我敢保证她现在内心的感受很复杂。或许非常诧异,并后悔不迭,怎么把女儿托付给我这样的女孩照顾——那么小就交男朋友,还明目张胆。
早恋不是新鲜事情,但苏梦生不是我男朋友。他只是我的邻居,跟我同级,他是十班,我在一班。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互相认识,主要原因是家离的近,总碰面,他又丢书,开口向我借……最初的详细过程,不太在意,也就不复记忆。
说是邻居,其实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他家住在麒麟花园,是酒店物业管理区,进进出出都是体面人物,我的所在区域也有个名称:田夏小区,有钱的早年就搬走了,留下的,都被称作困难户。
一街永隔,天壤之别。远处望过去,麒麟花园绿树成荫,郁郁葱葱,我怀疑他们社区再扩张扩张,就要把田夏小区给灭了。
苏梦生半回头不回头地跟我聊天,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哎,今天又有人说我跟你是男女朋友。”
“……”
“哎,姜小鱼,我班有男生向我打听你。想不想认识一下?”
“……”
“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生,人家都早恋了,你却那么晚熟?”
“……”
“姜小鱼同学,你再不讲话,我就以为后面坐的是空气,载着空气是要玩车技的了。”
他一边威胁我,一边把单车驾驭的忽快忽慢,忽左忽右。眼睛还不怎么老实,要么就仰面,脑袋歪来歪去,用他那双单纯的眼睛看着新鲜的大千世界,要么就是坚决不看路,自恋狂般欣赏着自己的四肢和一双大脚。
遇到路边障碍,他站在脚踏板上提着车把跨过去,我在后面被上上下下颠簸,他再开口:“姜小鱼……”
我打断他:“给我闭嘴!”
此话一出,我立即顿悟,可以与他轻松相处的原因,是他绝不会成为令我心动的男生。安全与坦荡,令我放松。
(4)
次日早晨,我推出单车,面前突然跳出章小希:“嗨!我不请自来。”
她神采飞扬,推一辆崭新的紫色公主车,车子很袖珍,摔倒都不会受伤的那种迷你型。
“你妈妈送你过来?”我问。
“呀,昨天真是面子扫地,好想直接找个老鼠洞。我已经跟家人交涉清楚,今天起我要做独立新女性啦。”
她笑得灿烂,淡紫色的泡泡袖小上衣是最新款的。
她不是那么讨厌,她只是很快乐。快乐,一种我正在丧失的能力。
当然,我对她印象改观,是因为一件小事。跟前排的裴琳琳有关。
美术课,裴琳琳忽然来了红,裙子染了一大片,窘地课本遮脸,半天不抬头。
章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