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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莲 佚名 5014 字 3个月前

希轻声问清状况,把随身多带的裤子借给了她。一下课就主动提出陪她去洗手间换衣服,真令人惊讶,她还懂得拿个外套系在裴琳琳的腰间,并贴着裴琳琳走路,搂着她的肩膀,说说笑笑,自然的像闺蜜。

章小希多带一条裤子,就是怕出丑时没有急救,因为她也正在“麻烦期”。裴琳琳感激不尽,话一下子多了起来,还向其肆意敞开心扉:“我平时不怎么回头聊天,是怕你这富家小姐高不可攀。”

“我不是富家小姐。”章小希很认真地解释,“你没觉得我很独立?”

“独立倒也独立。”裴琳琳嘀咕,“但穿戴和举止还是跟我们不一样。再说,原来读中加学校,谁都能猜出你家有钱。”

我正顾自神游,沉浸在那天的场面,并体会裴琳琳的那句:穿戴和举止都跟我们不一样。章小希却急不可耐,扯我回到现实中:“小鱼,推着走那么远了,什么时候开始骑车?”

单车就是个交通工具,又不是什么运动项目,她却屡次搞得郑重其事。

我很小就自己学会了骑单车,摔的跟头不计其数,膝盖留了无数个光荣的疤痕,终于稳稳的“驾驶”起来。后来轻车熟路,每次遇到下斜坡,就会迎着风,还敢伸展双臂,假装自由飞翔。

坐惯轿车的章小希当然不同。十字路口正是红灯,我与她不约而同地停下步。她略微请求地问我:“你能否固定走在我左边?”

我在外面,她在里面,她还是改不了被人保护的心态。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问:“有问题吗?”

她楚楚可怜地忽闪着长睫毛,侧着耳朵耐心等待回答,我找不出理由为难她,转头与她对视,痛快地答她:“没什么问题。”然后昂起头,踩上车子,嘱咐一句:“你要跟上啊。”

我用力猛踩脚踏车的踏板,展开双臂,迎风飞翔。

她紧随我,在后面兴奋地唱起歌:“怎么办,感觉甜又酸,偷偷爱你,快乐又孤单……”

(7)

章小希随手抽了一本薄薄的书,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一边扇风一边问我:“小鱼,你爸妈呢?几时回来,我们好准备逃离现场。”

“不需要逃,你俩可以留下来吃饭,他们今天不回来。”我说。

何止今天不回来。那个叫做爸爸的人物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哦,我差点忘记,老师还要求我们写一篇与父亲有关的作文。我当然会一贯地应付过去,只不过,连应付都不愿意再将他提起,更何况是用父爱如山这样的成语来美化他。

管它什么山,山体早已滑坡了。

章小希的喜悦发自内心,扯我的胳膊再一遍求证:“真的吗?太好了,我还从来没有在同学家吃过饭。自己动手?”

章小希的天真不是装出来的。就像城市与山村的一帮一活动,城里的孩子觉得山里的孩子好幸福:崎岖的山路惊险刺激,山上的果子新奇有趣,鸟语花香,生机盎然……他们不知道山里的孩子顾及不到这些有趣,是因为肚子空空。

“嗯,自己动手,这里是自由世界。”我猜,这些话就像小猫爪,挠得他们心里直痒,对于他们,受尽了管束和唠叨,没有什么事情比自由更具有诱惑。

冰箱保鲜层没东西,下层是满满的速冻水饺。款待新客人,自然不能拿这些摆不上桌面的食物来招呼,我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零钱交给苏梦生,让他去附近超市买菜,他对这块地盘比我还熟悉。

我拿出仅有的两个红透的番茄,跟章小希在厨房切切拌拌。看得出她既兴奋又紧张,或许她从没进过厨房,家里佣人和保姆来回穿梭,怎么能让大小姐闻到一点油烟的味道?

她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却聪明又调皮:“我做助手最厉害,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特别听话,也特别勤快。”

我把手一伸,就像主刀大夫与小护士,用眼睛示意她把勺子给我,她木木地无动于衷,我把手向前伸了伸,她还是没回应。

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陷入思考,决定不再依靠这个助手,她却怪我:“你不要只顾着自己忙,安排我做点什么吧?”

半小时后,生米做成了熟饭,苏梦生才回来,额头上全是汗,呼呼喘气,嘴里塞了小半个馒头。

他把钱如数还给我,从书包里掏出面包,苹果,土豆,半只熟鸭……魔术一般,源源不断,终于将馒头挪到腮帮的一边,鼓起一个包,才开口说话:“去超市太麻烦,我刚回了趟家,假装吃了几口饭就溜出来了,来不及分类打包,从冰箱里见什么拿什么。”

“应该说,见什么偷什么。家就是不花钱的超市。”章小希笑嘻嘻扶着椅子背,探着身子看苏梦生的魔术包,期待能有更令人惊喜的东西。

苏梦生不负众望,掏出一个墩墩的黑陶瓶子,长长的颈口,他举在自己面前,欣赏艺术品似的,露出白牙呵呵傻笑。

苏梦生道:“这是利口酒,我爸说过是喝不醉的。老妈要知道我偷出来给女生喝,一定会心生嫉妒。”

“说的那么恐怖,好像母子恋。”章小希又笑他。

“别乱说啊。你不懂这种做父母的心情,将来你找了男朋友,你爸爸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永远不会找什么男朋友。”章小希去抢那瓶子。

苏梦生左躲右闪,拿着酒在章小希面前晃来晃去:“你家肯定不缺酒,但我估计你没机会喝。”

章小希兴奋得忘乎所以,他们很快就熟络成表兄妹一般,她擂他一拳,说:“竟然想到偷酒喝,真有你的。”

她终于夺过瓶子,抱在怀里抚摸,露出小孩子贪心的不好意思的微笑:“喝不醉吗?真可惜,还从没有醉过。我要跟滴酒不沾的日子说拜拜了。”遂打开瓶口嗅一嗅,抬头做陶醉状:“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重新进入厨房,将苏梦生拿来的熟食七拼八凑,陆续端出来,三个人像模像样的摆起宴席。

第一次喝这种利口酒,绵绵润润的甜腻,如同牛奶、美酒加咖啡的混合物。一连干了几杯,像在喝饮料,但不久就有一点摇晃。

喝不醉是假的。

三人共同举杯,说下豪言壮语:“今日起,结为莫逆之交。”

看他们一脸的认真,我心里觉得好玩,莫逆之交,可稳当吗?如果连血脉相连都算不上稳固的关系,莫逆之交能维持多久呢?

苏梦生提议:“死党无秘密。我们来交换心声。”

我和章小希都闭口噤声,互相看一眼,低头吃菜。我的秘密都太沉重,说出来,苏梦生,我怕吓着你。

苏梦生拿出男子汉的气势,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好,让我先说。”

章小希眉开眼笑,等待他的秘密。

“初中的时候,上语文课,很安静,我放了一个……小屁,同桌脸红了,大家都以为是她放的,下课后依然深刻讨论那个问题,我都没有站出来澄清,唉……想想挺文静的一个女生。”

屋内忽然很静,可以听到邻居阳台的八哥在叫。他脸一红,拿食指对准我们:“不准笑,不准笑我啊。”

“这算什么秘密,只能算你不够男人。”章小希歪着头,不肯放过他,笑得美极了,“重来,要说真的秘密。”

“好吧”他停顿片刻,下定决心:“我真的要说了啊……是大我八岁的一位女教师……唉,还好她后来调走了,……”

苏梦生说完,思绪已远去,划下一个意犹未尽的逗号,似乎真是个天大的秘密,我们并没听懂前因后果,或许他标榜自己吸引女生,差距那么大的忘年交都有。

章小希满脸狐疑,但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打趣:“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

他们都转头认真地对着我,等我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我晃了晃杯子里奶茶颜色的酒,我的故事很长很密,没办法三两句述尽,但尽量令其简明扼要:“其实,我一个人生活,爸妈离婚了,他们都离开了这个家。”

章小希酒意上了头,墨黑的眉,红润的唇,面若桃花。我今日才发现,少女可以美到这种程度,如同吸取了天地光华又放射出来,屋子都被她照亮几分。

章小希说:“说来说去,怎么都是些沉重的秘密?不如我们互相称赞一番,列举优点,不可以少于五条。”

苏梦生一拍胸脯:“我先来。首先,小鱼的脑袋真是神奇,学习对她来说就是弱智游戏,小希呢,聪明美丽,气质独特。”

我从不认为学习就是弱智游戏,我没有半点天分。学生就是被人们训练成考试和赚钱的机器,没什么太大意义。

“肉麻死了,要说真的优点,不能带夸大成分。”章小希拍了拍苏梦生的胳膊,“你别再假正经了,你一正经起来,就……特好笑。”

苏梦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假正经?是不是小鱼教你这样说我的?”气咻咻地自问自答,“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们说得正高兴,我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喊章小希的名字,便示意苏梦生收声,大家静下来。章小希微微侧头,猛地一下站起身,轻轻掩着胸口问:“哎呀,几点了?我妈找来了!”

我忽略了一点,以为自己可以当家作主,他们做什么也就无须汇报。其实,他们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关注。

她慌慌张张地四处寻觅钟表,起身就被椅子绊倒,摔在地上咯咯笑。

联想起她刚刚说出的秘密,猜想是单眼无法聚焦造成的,难怪她骑单车都让她妈妈紧张成那样,难怪她骑车要我固定在左边,难怪我的暗示她毫无反应……

苏梦生将章小希扶起来。小希连连道谢,拍拍屁股,蹲下去揉着脚踝,开心的一直笑,对我说:“哎呀,好像真的醉了,竟然会摔倒。这下没法交代了。”

苏梦生说道:“为了避免误会,我先溜出去,一会你们再下去。”

他走后三分钟,我扶着单脚跳的章小希慢慢下楼,她还说个没完:“咦,判断一个人是否喝醉,就看他是否摔跤,你说是不是?”

我微微心动,并无应答。

我和章小希走出单元口,她的妈妈出现在我们眼前,又气又喜的神情表露无遗,忽然将小希从我身边拉走,揽在怀里,责怪道:“再找不到你,我就打算报警了。你要是丢了,妈妈怎么办?遭人绑架了怎么办?”

章小希嘟着嘴巴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定是你偷偷跟踪我上学!”

旁边有个男人走过来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要提前跟爸爸妈妈商量……快介绍你同学给爸爸妈妈认识。”

站在黑影中,我暗自观察这个男人。他西装革履,皮鞋暗暗地发出光来,一定是工作未完就马不停蹄找章小希。他实在是个贵气的父亲,举手投足都气度不凡,一双眼睛里尽是睿智和宽容。

隔着章小希,我小心地望穿他,章小希遗传了他的五官和气质,这让我第一次见他就分外熟悉,当然,他的眼神要深邃得多。

不知谁家的狗吠个不停,把我的心都叫乱了。

我用略带一点挑衅的口吻,不打自招:“我们喝了一点点酒,但没有醉。”

美丽的夫人大惊失色:“喝酒?你们怎么能……”

小希爸爸立刻制止了她,说道:“没关系,她们都长大了,尝试一点新事物没什么不好。”转而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我的手在暗中发抖?嘴里明明有话,却答不出,只是呆呆地站着。

章小希跳过去,环住父亲的腰,难掩脸上的兴奋:“她叫小鱼,小金鱼的鱼。我妈见过她。”

真刺激。在我家这种荒冢般的楼门口上演温馨剧场。我要走,章小希却强拉着双亲到我面前说:“我要爸爸妈妈抱抱小鱼。”

我尴尬极了,茫然木立。章小希,你是真的醉了。实在太不懂卑微者的心态,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借我温暖了吗?

我转身,胳膊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结结实实坠入一个烟丝味道的怀抱。

宽阔温暖的胸膛,让我有片刻眩晕,我被父性的光芒笼罩,听得他说:“来,让叔叔拥抱一下鱼小朋友。”

他拍拍我的背,说:“谢谢你,照顾小希。”

鱼小朋友,好特别的一种称呼。这个拥抱,冠以感谢之名。

拥抱的突如其来,令我无法站牢,我斜着身子,依靠脑袋的支撑点搭在他肩上。从章小希的位置看,是黑色剪影吗?我那样斜斜的,与他父亲组成一个站立不稳的“人”字。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要互相依靠的,不是吗?

章小希的妈妈站立着没有动,但也不失礼,说:“真的谢谢你了,小希身体不好,有点任性,还希望你能多多让着她。”

从此以后,我会处处让着她,不是由于她的任性,或是你们的嘱托,而是因为她的秘密交付与我。

我沉默。实际是不得不沉默。与他拥抱的时刻,陌生的心灵那么接近,我什么也说不出,只希望时间停顿。

回到屋子,桌上杯盘狼藉。我静下来,慢慢打扫。之前的一幕幕卷土重来。

章小希走时,挽住父亲的胳膊,还是微醺的神态:“老爸,一生没有这样快乐过!”

那男人有浑厚慈爱的嗓音,他说:“傻瓜,你的一生还长着呢。”

傻瓜,你的一生还长着呢。我念着这句话,找来一块黑色碎布,将左眼蒙住,用胶带固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起初还好,后来便感觉自己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