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我和小希在海边挖贝壳。贝壳是活的,但很小,在浪花拍打过来的时候会被冲上岸边,浪潮退去,一粒一粒显露在沙滩上,倏尔消失。
裴琳琳不会游泳,换上泳衣缠着苏梦生和耿耿教她,他们三人在浅水中嬉戏,扑腾起很大的水花。
耿耿早已淡忘了令人尴尬的情书事件,而裴琳琳放弃了对苏梦生的执著。
苏梦生对章小希的喜爱无人不晓,偶尔规划设想着未来几年的生活,其中包括与章小希结婚生子的一幕。章小希的心思也没人猜透,至今无人知晓她对苏梦生毫无兴趣的原因。
至于我的那段见不得光的经历,毛毛的爸爸是谁,他们尚不得知,我无法公开,那是静默的地雷,可以一生避开不会踩到。
小希的司机和妈妈就在不远处等候。天上忽然落雨,立即有司机送来了雨伞和热水杯。她没有拒绝,为自己撑起雨伞,向我靠拢,想要将我拢入伞下,我轻推开:“不用,对于已经淋湿的人,雨就没有任何威胁。”
我坐在小希的侧面,她的太阳镜很特别,镜边的设计是扣在太阳穴上,只是那一条窄窄的缝,我也惊异地看到一个不争的事实,小希的左眼无法睁开。
日子难捱,但在小希的脸上看不出艰难。小希与此前相比,恢复了很多,但已明显元气大伤,身形偏瘦。小希远望大海,轻轻笑:“是哦,不怕雨淋,我们的小鱼最坚强。”
小希的笑脸细致而憔悴,在我眼前如昙花缓缓绽开,我忽然有几分心绪不宁,觉得自己好刻薄,看着花伞下的她,坦言自己两个月以来的心绪:“小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躲我。”
“不是躲你,是无法面对你身边的人。”
“还是苏梦生?不是说跟他无关吗……”
我急忙将她的思路引走,望着远处:“你是喜欢山,还是喜欢海呢?”
“我喜欢爬山,也喜欢大海,我曾想过,将来就把自己撒到海里,像回到了家,回到妈妈的怀抱。”
她的话有弦外之音,我没有听出来,反而开玩笑:“撒到大海?你是鱼饵?”
她笑得开心,她的笑还是那么容易。静下来,她对我说,“我还没有完全康复。”
我再一次错漏了她要传达的信息,傻乎乎问道:“等完全康复了,有什么要实现的愿望呢?”
她的话有弦外之音,我没有听出来,反而开玩笑:“撒到大海?你是鱼饵?”
她笑得开心,她的笑还是那么容易。静下来,她对我说,“我还没有完全康复。”
我再一次错漏了她要传达的信息,傻乎乎问道:“等完全康复了,有什么要实现的愿望呢?”
“想回到课堂上去,参加考试,考上大学。”她理了理额前的短发,又用手压了压头顶,“跟小鱼考同一所大学好吗?”
我哑口无言,没有回应,考大学,然后呢,我对未来并没有憧憬。
她的思绪飞扬:“真想跟你一起去别的城市,山上水水都陪你一起走过。去北方吧,冬天会有皑皑白雪,呼啸的北风,干净的空气,不像这里一年四季没有变化。雪后的世界很静,一望无垠,像天堂。”
我乐观地认为章小希用左眼的美丽为代价,渐渐与危险脱离。我以为她很快就会回到课堂,除了容貌有一点点影响之外,一切都会恢复往常。关于此,小希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个缘故,回到家中,小希的问题黯然褪色,寂寞和孤独感再次侵袭。每当喜悦跑到脚下蹭我的裤腿,嗲声嗲气地呼唤,都会令我被迫想起章钺。我忍不住又将那个死去的问题挖出来,僵尸一样摆在我面前。
有个晚上睡不着,翻出手机反复看。章钺在陪章小希,我的妈妈在陪裴琳琳,我的爸爸在陪谁,我不得而知。为什么偏偏是我,在孤独寂静的荒冢般的房子里?
我记得章钺的手机号,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输入,统统删除,再重新输入:“我很孤独。我表面的坚强支撑不了多久。”
犹疑片刻,手指不听使唤地按了发送键。起初没有任何反应,我将电话打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挂断,我由此得知他看到了短信,显然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在外人眼里是多么伟岸的一个父亲,可在我这里,却懦弱如鼠。我能感受到对方的挣扎,以及挣扎的徒然。
我将手机握暖,握得发烫,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我收到他的回应:“你很孤独,我该如何安慰?”
……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回应我了。
我前思后想,该如何再发下一个短信,电话铃声乍然响起,我捧着电话心如撞鹿,怎么也没有勇气去按接听键,翻过手机打开后盖将电池取出,留下我握着空了心的机身,只是发呆。
没多久,重新装入电池,接到苏梦生的电话:“姜小鱼,有件事情……小希她确诊为脑瘤。虽然回来了,但要一直住院。在芝加哥,她做的是开颅手术。”
有点奇怪,侧着耳,都是静的,声音从老远老远的传来,传到我这里已不复存在。喜悦无端端站在我面前,表情严肃地望着我,我这几天的乐观心境,在我眼前跌落,摔个粉碎。
第十五章 苏梦生:生之痛(1)
小希从芝加哥回来,我迫切希望她归队回校。我以为恢复一起上下学的日子是理所当然,但她再也没能来上学。
我们都误会了,不知道她右眼的复明是用左眼的毁灭做代价的。并且我们得到了更可怕的消息,小希得的是癌症。她曾经跟我说过,活不了多久,我以为是病人的负气之词,谁知道是真的。
很努力很努力,可能是柳暗花明的转折,可能是美梦成真的结局,也可能是,一无所获。
小鱼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一直都在到处询问、翻杂志、上图书馆资料、去网吧上网,积攒了一堆眼底病的讯息和资料,还有数不清的秘方打算在小希身上一一求证,一下子全派不上用场,她的希望,她的心血在瞬间完全破灭。
她失魂落魄地问我:“怎么会是脑癌末期?不是一直很小心吗,请的那些医生都是做什么吃的?怎么早没有检查出来?”
不管我们是否接受,事实是,她的左眼比从前毁坏的更为彻底,面部神经受到了影响,靠着小希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态度,右眼和生命只是暂时被夺回来。我有一种被上天愚弄的挫败感,命运和疾病,将我们从欢乐的气氛中拖开,打回原形。
她的右眼不允许过度使用,甚至不可以正常使用,是沙漠里的水。不能再长时间看书、看电视、看电脑,更重要的,不可以激动,不能生气,更多的时间只能闭目养神。
她在医院安了家,时进时出,每次滞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和小鱼的生活行程彻底改变:每日放学先去医院。
我忽然记起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像是被逼的走投无路,重新回到了原地,似曾相识又恍若隔世,只是小希的恢复进度迟缓,让我觉得我们都一直好难成长。
小鱼支离破碎的家庭,莫名其妙的恋情,小希的病情难见曙光,压得我好像永远没办法长大。而我迫切想要长大,我想要给小希一份能承担的感情。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问小鱼:“你觉不觉得我成熟一点了?”
“没有发觉你有变化啊,你还不就一直那德性。”她答地漫不经心。
面对她的回答我不寒而栗,我以为我长大了,早已从愚笨走到睿智,原来不过是跑步机上的风光而已。我们总以为努力就可以有收获,虔诚就可以有奇迹,我们笃信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闯过去就是海阔天空,然而事实是另一番模样。
我的缓慢成长和小希的病入膏肓令我焦虑难眠,我深陷水深火热的自责和无助中几乎难以承受。克敌制胜?束手无策!
开始对癌症是一知半解,没有完整的概念,后来才明白,癌症是反反复复的折磨,通常是化疗——手术——恢复——反复——再化疗……中间的过程只是一再的重复,给你希望和煎熬,再给你失望和毁灭性的打击,而且打击的程度越来越强,频率越来越高,直到将所有的人的意志摧毁。
苏梦生:生之痛(2)
我们陆续了解小希经历过的一切,例如开颅,脱发,动眼神经遭破坏,癌细胞扩散等等,我的心被揪得生疼。羸弱的章小希怎么受得了呢?
只要我来,她总是笑脸相迎,屡次问我学校的事情,那些老师和同学的琐事,成了我口中的一出连续剧,每次碰面,她都要追问剧情。我知道她喜欢热闹的集体生活,如今却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
小希见我落寞,反而安慰我:“没什么,医院是我们的老地方,一切还是跟原来一样,只要我们不多想。”
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走出这扇门,像走进另一个世界,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在人群中蛰伏,过着与同学无异的日常生活,我期待着另一次相聚。
小希的病情每况愈下,呕吐,头痛,四肢无力,走路会步态摇晃。时间是驯兽师,让我们学会忍耐,坚强,面对,时间也是盗贼,偷走我们的青春,爱情和希望。
看她忘我的听着连续剧连播,一次比一次更为急切,我唯有把情节夸张,将故事曲折,将人物冲突复杂化,好满足她渴望倾听外面世界的愿望。
进了小希的医院,在门口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好像是妈妈,但我不确定,妈妈怎么会无缘无故来这里。
只有一个看护阿姨陪在病房,小希神色如常。我说了一车的废话,想逗她开心,她说:“我有些累,想睡一会。”
“好吧,我先回去吃饭,晚饭后跟小鱼一起来这里陪你聊天?”我试探道。
她轻轻地说:“苏梦生……我不想拖累你,我连爸爸妈妈觉得碍眼呢,你看,我想静静的一个人待着。你还是不要经常过来了,把这些时间用在功课上吧。”
我心中有数,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让她不要胡思乱想,提前离开。转角看到章小希的父母在窗口处站着,无论我们在与不在,她的爸爸妈妈都从不曾走开。
自从爸爸的工作受挫,收入下降之后,妈妈在家中原本就占优势的声势更是暴涨起来,以致全家都要仰望她的鼻息过日子。她日日夜夜为我洗脑,不听妈妈的话就是不孝之子的概念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
我回到家中,妈妈正在厨房神色自若切切拌拌。我忍到所有菜都上了饭桌,才开口问:“妈妈,你是不是经常找我的朋友谈话?”
她偏头看了一眼电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多吃点青菜。”
她的反应漫不经心,比激烈反击更让人难忍。我砰地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高声问道:“妈妈,你是不是去找过我的同学章小希?”
她愣了一下,说道:“我只是去看看你同学。”
她这精心装潢的借口,让人觉得很好笑:“你关心?”
她眼神躲闪,少了往日的理直气壮,用豁出去的口吻说:“也没说什么,只是怕你这样三天两头去医院会耽误学习,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跟你说了。”
“妈妈!”我看着她吼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从前是不是还去找过姜小鱼?你凭什么去伤害我朋友?”
她没办法压服我,只得掩着面,边哭边说:“为了让你幸福,妈妈做什么都可以,哪怕现在你不理解妈妈的做法。没想到你这样对我。你就这样对我。”
我近乎歇斯底里:“我怎么对你了?”
她继续为自己辩护:“妈妈不要你找姜小鱼,也没想过让你去攀大家小姐,那个女孩有了重病,妈妈只希望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你现在恋爱还太早,将来毕业了、成熟了才能找到给你幸福的女孩子。”
“妈妈,我不知道你在乱七八糟地讲些什么,我的朋友都是一些自尊自强的人,你真的很过分。”
她是妈妈,她有她的想法,如果这是无法逾越的代沟,我不想投降只有回避,我拉开门要走出去:“妈妈,你不是我,你恐怕并不明白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以后我的事情,你不要替我做主。”
“不要再为她牵扯精力,我都打听了,她很快会离开人世……你要陷进去,大学怎么考……”
“妈妈。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不要太把你的儿子当回事了。”
她只是哭,低泣企图胁迫我就范,换做从前我会妥协,但这次我竟对她的眼泪免疫,在她的哭泣中离开了家,一路狂奔到姜小鱼楼下。直到听见她脚步杂沓下楼,我的心才安定下来喘口气。
妈妈不该以爱的名义去伤害我的朋友,伤害一个我心爱的女孩,就在这一点上,我无法理解和原谅。
“怎么了?”小鱼问。天气闷热,用手煽风。
“没什么。你要不要去看章小希?”我问。
“现在?”
“嗯,现在。”
来到章小希的病房,正赶上她要用餐,听说我们没吃,她连忙让她的妈妈又定了两份。好奇怪,我们吃得自在,像在家中坐客。
小希见到我们,心情大好,忙将个不停,非要将我们的桌子搬到病床前,端起茶杯,仰头说道:“想起我们第一次聚餐的情景……你们还记得吧?我们交换了内心的秘密,发誓带劲坟墓,结为莫逆之交……时间真快。”
我悲从中来。小希伸长筷子来夹我碗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