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神经解除了压迫,但左眼的动眼神经受损。”她能说出这番话真不容易,妈妈终于是不得不令自己坚强起来了。
“所以呢,妈妈,才导致左眼睁不开,且永无再恢复的可能?”
我淡淡地回应她。
她又开始抽泣:“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你。”
我轻描淡写,故作轻松,逗她:“我才不要你的眼睛,太能流眼泪了,我要挑一只会笑的眼睛,才跟我右眼匹配。”
她拿纸巾吸干眼泪,嗔怪我:“老是嘲笑妈妈。”
伤口愈合的日子,才真正感觉到痛,脑袋像是有人拿巨斧斩个不停,无论我有多痛,妈妈只能将手放在我的背上来回摩挲,希望通过爱的力量减轻我肉体上的痛苦,她哭着哀求我坚持下去,她怕我挺不住了会打吗啡针,止痛针超了剂量同样是危险的事情。
挨过那段日子,我奇迹般地进入了恢复期,心情也一天天好起来。
妈妈藏起了所有的镜子,透明的杯子,连桌上都铺了桌布,以免透亮反光。她不断强调:“你在妈妈心里没有变过。只要你是小希,妈妈就会很爱你。”
我拉过她的手:“妈妈,女儿固然重要,但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该多关心关心爸爸才是,他一定很累。”
妈妈不说话。
“妈妈,你很爱爸爸,对吗?”
她还是不说话。
屋里静下来,爸爸进了门,笑着把冰欺凌递给我:“说我坏话了吧?”
我故作惊讶:“哇,冰欺凌……幸福……我想快点回国,回到学校去,我实在太想念她们了。”
为了让他们觉得我很满意,我对着镜子笑:“右眼那么大,左眼总是闭着,好像漫画中俏皮的女孩在眨眼呐。”
此刻,我就是巴黎圣母院里面那黑衣的撞钟人。他们笑得苦涩,我一时难以化开凝结在空气中的悲伤:“以后我得酷一点,下午我们去买太阳镜?”
爸爸从身后递过来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丝带,里面躺着一副漂亮的红茶色眼镜。他想得这样周全。
为了配合我的新形象,我挑选了一顶棕黄色的假发,卷卷羊毛似的,贴在头皮上,清清爽爽。我戴上太阳镜,对着镜子,信心百倍的迎接新生活。
因为不再呕吐,身上结实了许多,我被迫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并每天起床对自己说要爱上自己,要感谢闭合的左眼和重见光明的右眼。
我让爸爸带我去暴晒,在人造沙滩上,我决心把自己变成巧克力。
样子真的不尽人意,但我从黑暗的边缘回来了,仿佛从山洞中钻出来,重见天日,心情并不是十分糟糕。
不知道朋友们会怎么看待我,重要的是,姜小鱼。她现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来芝加哥之前,我曾以为我活不久,始终不肯联系苏梦生他们,怕我的事情会影响到他们的考试。
现在,我像一个了不起的人,战胜了病魔,重新归队了。在回去的第二天,我约了他们去海边。
小鱼一定想象不到,经历了这一遭,数月的分离,从光亮到黑暗再重返光明,我再次见到小鱼,如此惊喜。我用尽全力做出健康向上的姿态,或许是为了给她留有最后的美好印象。我是多么渴望见到她,同时为下一次的分离惊慌不已。
再回来真是恍如隔世,眼镜是特制的,正面侧面都看不清眼睛的情况,还没有人看出我的眼睛异常,小鱼也没有。他们在雨中的海水中嬉戏,我一度也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命旅程。但我很快就明白,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第十四章 姜小鱼:月见草(1)
自我重新返校,显然真正成为模范校园的麻烦女生,随时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打群架和小产的事情被同学们耳语纷传,我渐渐被虎视眈眈的敌意孤立起来,甚至很多人都说我作为团伙头目将几个人带坏。
有人传纸条询问我,什么是女孩蜕变成女人的详细过程。耿耿是群架的导火索,第二次作为反面典型被叫到教导处问话,并且写下了悔过书,还挂了个引咎辞职的美名。
没有小希的陪伴,我独自走在校园里,迎面走来的女生都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却趁我低头的刹那,偷偷迅速瞄我一眼……我的第六感对这样不友善的眼光特别敏锐,有时我迅速抬眼,和她们来不及撤离的目光相对,令她们瞠目结舌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起初我确实为这些慌了手脚,久而久之习以为常。
沉默,我只能更沉默,沉默地抵抗所有的一切。而这个时候,章钺依然没有给我只言片语的安慰。我只能静等时间洗刷这一切,便用十二分的功夫来拼命做题。
事情落幕,我们又重新运转到苦不堪言的赴考轨道上,既然没勇气挣脱,也只有跟着转了。老师每天给我们灌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伟大理想,又明确告诉我们这个观点很现实,现实到绝不可以在作文中提到,不然有被判零分的危险。
老师要我们接受千锤百炼,最终品尝成功的甜美果实,我们从他们的教导里矛盾的理解现实与虚伪。
我一个人占两桌,有时候在左,有时候在右,无论在左在右,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我很想转头就能看到她黑漆漆的大眼睛,我很想她一直在我身边嘻嘻笑着,希望她好好的在我身边。
但我现在只能去医院里见她。
小希对我一如既往,她情感上毫无条件的给予,令我越来越难以回报。她毫不保留的真诚,总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不安,一种难以负荷的压力,一丝丝莫名其妙的尴尬,白拿人家的东西般的无法心安理得。
她的眼睛还会时常疼痛,每次发作,都汗水淋漓,抱着头一声不响,不知道她到底是头痛还是眼睛痛。
我没有看医生的习惯,从小生病都是忍忍就过去,也没有人过问,上次小产入院,对我年轻的身体来说都可以轻松度过,我以为小希无论再痛,可以请最好的专家,可以用最好的仪器,总是会有办法的。
面对她的疼痛,我是那么没用,根本连个安慰都不会,一句废话反复地说:“不舒服吗?不舒服吗?”
“没事了。”她平静下来,似乎刚刚与洪水猛兽搏斗过,她眼睛盯着我看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小希无声沉人昏倦,紧蹙的面容割伤我心。我忽然想起高一年级的同桌,那个胳膊上长了玉米疙瘩的男生,听说早已离开人间。
他是癌症,可小希不是。我自我劝慰。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一个同桌夭折早逝,另外一个同桌也难以幸免?
姜小鱼:月见草(2)
那个男生的长相我亦已不复记忆,只记得他的眼底有很多很多的孤独与无奈。小希双目失明,我的心也跌入谷底,因章钺对我的视而不见,我眼前时常漆黑一片。
我看小希的次数很少,章钺下班后来到病房之前,我都会逃离现场。我很想她,但我怕与章钺不期而遇。
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让我无力面对,满身疲惫地躺在床上,期盼自己一觉不醒。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没病没痛的活着,沮丧地要命,我不能恨他,不该怨他,即使是他导演了一切,又逃之夭夭,因为他是小希的爸爸,是我抓捕了他,诱惑了他,攻击了他……那种缓慢挣扎的痛苦过程。
这个世界变得敌对而陌生,阳光令我昏眩,在医院的长廊里穿行,我的皮肤总是冰凉,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
为了维持目前状况的安稳,所能做的只能谨慎的避开,让一切平安的过去。苏梦生成了传递我们对话的桥梁。
“今天她很开心,我教她闭上眼睛飞翔。我希望她可以在幻想中得到快乐。”
回忆过去,过去的一切都是幻觉,未来的一切也是幻觉,我们能真实接触到的不过是当下的那一秒。如此,在幻想中继续存活没什么不好。
“今天她情绪低落,我临走时,她问我为什么小鱼没去看她。”苏梦生说。
她在医院,我的心陪在医院,老师讲台上声情并茂,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今天小希问了好多你的情况,你说过的话,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都想知道。”
“今天翻来覆去只问你什么时候去看她,只有这一句。你为什么不去看她?”
“今天我跟小希说,我喜欢她,但她说自己不知道能活多久,不能答应我。”
苏梦生说这句的时候,异常平静,良久,他抬头:“我不在乎,我有勇气陪她面对各种各样的灾难。”
听了苏梦生的陈述,我又冒险逃课去看她,到了病房却被通知病人转院,苏梦生才告诉我,小希彻底双目失明,飞往国外继续治疗。
因为无法面对章钺,就一直躲避小希,在她孤独的时刻,我自私懦弱的藏了起来,为什么我的骨子里有这样残酷冷漠的东西存在。我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无力和羞耻。
我怀揣着这份愧疚,一直等待两个月后小希的归来的消息。空着的同桌就像是空洞的地狱,终于开了道善门,让我嗅到一丝丝人间的气味。
无法再伪装那份对她的牵挂,她回来的第一天,给我们一个惊喜,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和通知,直接打了我的手机。
章小希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见面吧,我又可以看见你们了,真没想到。”
她能重见光明了。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果然国外的月亮比国内圆一点点,技术水平高,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苏梦生刚好在我身边,听到我转述小希回来的事情,兴奋地大声提议:“不如我们去海边?叫上耿耿和裴琳琳怎样?”
我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小希在电话里都听到了,犹豫了一下,立刻答说:“好啊,叫上他两个,我们五壮士团聚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希,以为会发生意外得到的是可怕的结果,日日夜夜的辗转和自责,换得这样的结果。现在的惊喜冲击力太强,这一刻她的复明让我心潮起伏,来不及选择和考虑,我紧紧搂住苏梦生的脖子,欢呼起来。
苏梦生对此事稍加怀疑:“左眼失明了这么久,难道也奇迹般的复原了?”
“小希都说能看到我们了,难道这还有假?声音听起来清晰有力,应该没事了。”
“她家跟我们普通家庭不一样,有些事情只有金钱才能拯救……啊,为了我们美好的明天,请把我培养成赚钱机器吧。我要当医生,我要考医科大学!”
他振臂高呼,乐不可支。
裴琳琳和耿耿与我们直接在西沙海滩汇合,我们四个一直在商量怎么给小希惊喜,苦于时间紧急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苏梦生看到耿耿的曲线身材来了灵感,当即在沙滩上买了两件小贩兜售的花泳衣,泳衣真的俗艳不堪。
他扯着耿耿进入更衣室,那是石头砌成的无顶露天的换衣间,我和裴琳琳在外面翘首以盼,只听到两个人在里面高声对话。
耿耿在里面大叫委屈:“为什么?女士泳衣?我连这个都要做?”
“惹她开心嘛。千金难博美人一笑。”苏梦生对外面喊,“喂,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他们一出来准会遭遇别人围观,别人没准会把他们当成神经病,因此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要章小希没来,他们就坚决不出来示人。
我还能听到两人互相取笑的对话,轰轰地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
耿耿:“都是你害的了,出这种馊主意,老子第一次干这么丢人的事情。”
“你不要老子孙子的了,就当成人生中第一次出场表演,反串将来会红的,说不定我们从此走上艺术生涯。”
“艺术生涯就免了,我怕人家将我抓走剁掉命根,我就变成人妖了。”
裴琳琳的刘海微微汗湿了,她一再地将眼睛撑大,以免将章小希错漏过去。
远远地看到有个外国小妞走了过来,头发是棕黄色的小卷卷,很可爱很帅气,戴了一幅深色太阳镜。
洋妞远远地向我们招手,裴琳琳推我:“不能吧,这是章小希?”
“跟我们招手呢。”
“不是去看眼睛了吗,还连带整容?明明是小麦色的皮肤……”
来人走近,她主动与我们招呼:“嗨。”
她真的恢复光明了,重出江湖的意气风发。我和裴琳琳奔跑过去,体内的热情在她的压榨下喷涌而出。
她拉住我们的手,急切问道:“那两个呢?”
关于小希的眼睛,来龙去脉只有我和苏梦生最清楚,裴琳琳只知道是右眼视力模糊,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裴琳琳大声朝露天更衣室里喊去:“喂,快出来,我们泡到一个洋妞。”
耿耿第一个踏步出来,他微微发胖的身体一扭一扭的,不忘拉着同伙:“你快点啊,你这个主谋,让我在前面打头炮。”
我和裴琳琳笑出眼泪,耿耿肉肉的胸部和白白的大腿,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后面跟着出来一个“瘦型大妈”,他面露羞涩,不敢朝这边看,俗艳的泳衣穿在他们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别有一番韵味。
章小希愣了片刻才笑,笑得收不住,弯下腰去。因为效果特别出奇,我们五个我们抱成一团笑了个够,两腮都笑酸了。小希始终没肯摘眼镜。我一直以为眼镜仅仅是抵挡紫外线的侵害。
苏梦生和耿耿在被笑过之后反而坦然,一直穿着裙式泳衣打打闹闹,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是一群疯子,里面混杂着两个异装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