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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莲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凳,突然被锯断一只脚。

最初失去左眼,我曾以为一辈子如此了,我接受,后来右眼出状况,我安慰自己说,戴个眼镜也很酷,没什么不好,如今老天连戴眼镜的权利都夺走,将我整个抛入一种失衡的地狱中……

小鱼曾经说过,沉默是一种空间。无声与无色都是都一种立方存在,黑暗究竟是一种无色,还是一种特别的颜色?

多数时间,妈妈任由我默默无声,彼此都敏感,对答永远就那几句话,她问我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听音乐?是否想出去走走?然后无声掉眼泪,偶尔抽泣两声,等待我回答。

妈妈花掉大半时间在哭泣上,想想她在回家的路上还会继续哭,我只有机械地劝慰:“妈,我很好,你不要哭了!”

她哭得抽咽,我只好开她玩笑:“妈妈,我都怕你了。”

“你怕我什么?”她认真地问我,终于停止哭泣,她的声音是经过修饰的,她训练自己一再地变平静。

“我怕你难过。”她逼我说了心里话。

我怕她难过,我怕她拿命来爱我。如果现在她都这样难过,那将来……

命运要陷溺在悲伤的苦水里,我不敢伸长了手臂向妈妈求救,妈妈是不顾一切的要将我拉上岸,她没意识到,面对病魔,没有脱离苦海之说。

最后的日子,我不能将爱我的人都纷纷拖下水来,陪我沉浮、溺毙。

眼睛能用的时候,不觉得眼睛脆弱,眼睛出了问题,才知道眼睛、视神经和视神经中枢任何地方出现“故障”后,都会出现视力障碍。

都说人的眼球宛若一架微型照相机,有形同暗箱的巩膜和脉络膜,有相当于光圈的瞳孔,有具有聚光作用的晶状体,有类似感光胶片的视网膜,真是复杂的结构,我的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呢?如果是脑瘤,为什么我神志清醒?

我渐渐减少接待客人的时间,苏梦生会抓住所有的机会来病房看我,他教我催眠,说我们闭上眼睛就可以变成大鸟,张开双臂就能变成翅膀,他总不吝惜带着我飞翔。

虽然我按照他的指示先做深呼吸,努力闭上眼睛,让身心安静,随着他的声音努力的想象:“我们飞到了城市的上空,看到了什么呢,这里是苏梦生的家,里面有慈爱的妈妈,我们再飞,就飞到了未来……”

但我只能看到眼前一片黑暗,他设想的一切美好幸福未来总是让我感到失落。

想让他带我飞到学校去,抵达我的教室,我的座位,我想看看小鱼。但他从不带我飞到那里去,不去看学校,也不去看我同桌,怕我敏感,触景伤情。

苏梦生还带来了吉他,他坐在床边为我边弹边唱,唱功还是不错,唱得很用心,我能想象出他的样子,猜测他穿得是长裤还是短裤,是t恤还是格子衫

苏梦生煞费心机,像雄孔雀开展绚丽的尾屏,想要吸引雌孔雀的目光,想利用更多的温柔和多才多艺让我对其倾心敬羡。

然而,没有用,我心里时时念着的,还是小鱼。这种想念应该发生在我和男生之间才对,为什么我不能停止对小鱼的想念?我不愿意,却也再无精力去深究。

小鱼不常来,偶尔来,父母都恰巧不在。我总是禁不住央求苏梦生对我说起学校的事情,反复要求他把场景叙述完整——小鱼的状态,小鱼的神情,小鱼说过什么,有没有提到我,随着他的语言的展开,我的眼前成了一处自己编导的电视剧。

苏梦生说,小鱼有猫喜悦在陪,猫喜悦长大了,有很锐利的爪子,可以保护小鱼。喜悦闲来无事就喵喵唱歌给小鱼听,所以小鱼不寂寞。

很久以前我曾许愿,小鱼能拥有一只小动物该多好,就不会那么寂寞,结果小鱼就有了小动物,我有一种愿望成真的感觉,从那时开始,我夜夜在窗前虔诚地为小鱼祈祷。

有一天,苏梦生闭口不谈学校的事情,他趁妈妈不在,认真问我:“章小希,我是否可以正式的喜欢你?”

我的脸有点烧,似悟非悟:“我们几个一直都彼此喜欢,不是吗,你过去是讨厌我的?”

“我想,等我考上大学……将来……哦,可能说得太遥远了。”他停顿了好久才鼓足勇气,“将来……如果有可能……”

我耐着性子把话听完,啼笑皆非:“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否定他的表白,他反而激动起来:“你为什么总要逃避,你每时每刻都在提小鱼。你是没有勇气吧,但我有,就让我带着你。”

该怎么拒绝呢,我不可能像其他正常女孩子那样说:“我们还小,要努力学习,感情的事情暂不考虑……”

于是我引他走向另一条路:“苏梦生,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喜欢不喜欢,不再有意义。”

“你胡说,我不准你胡说八道……”

我听见他在咚咚地捶打床头橱柜,上面的一个水杯随他的捶打跳跃,杯盖碰击,发出令人心碎的响声。

这是个事实。让别人爱我这样一个生死未卜前途难测的人,是一种罪过。但不是最重要的真相。

我鼓足勇气:“苏梦生。我要谢谢你,同时我很吃惊。我想,你也一定预感到我将不久于人世,才会急切的表白。同情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不要听这些套话,这不是真的你,小希,你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一个很勇敢面对自己感情的人才对。”

“是,我要勇敢面对自己。我闭上眼睛,眼前都是小鱼,你没明白吗?我是……”

“……”他抓住我的手,“是什么?”

“我是……我只是……没办法……”

丢下这句话,我将困惑和无奈放在了他的肩上,完成了所有的交收程序。他耐着性子,任由时间一点一点的流失终至无言以对。

沉默是一种最具杀伤力的语言,它在根本上就拒绝了任何可能的沟通,让人无从下手解决问题。

他跑出门,球鞋和医院的走廊地板在急速的摩擦中发出了刺耳尖锐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消逝,周围变得寂静,不久,这脚步声重新响起,伴着尖锐的鞋底摩擦声,他又回来了。

我坐起来。他在哭,压抑的哭声令他哽咽难言,我的心痛得无法形容,我不并想苏梦生的幻想破灭,但我也不能继续伪装,起码我要一个人懂我,那只能是苏梦生了。

我向前伸手,示意他走过来,但他没有动。他突然开口,句子一段一段,从胸腔里爆破出来:“是的,我明白了,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小希的心情……小希喜欢的人比较特殊,自己也很痛苦……”

被人看穿,我双目刺痛,我该作何表情?

听得出,他努力好久,才开口:“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小希,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不管你喜欢的是谁,不管你是只有一只眼睛看世界,还是两只眼睛都失明,不管你是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想在你身边陪你。”

我无法承受这样的表白,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如此敞开心扉。说完这些,他才步步走来,将我抱在怀里,哭着说:“我不想失去你……你说过要去国外看眼睛,好好配合,我等你回来。”

虽然,我与苏梦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种恋爱关系,但因为他,我心里有了底气,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这样懂我,我就会觉得自信。

妈妈安排了带我去芝加哥治疗眼睛,说这次有很好的医生,有成功的案例。一个韩国女孩,当年的病情比我还严重,在这个医生的手术治疗后,已经很独立成家,结婚生子,现在非常快乐地生活着。

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后来就快乐地生活着。

我信她,我从来都百分百相信她,也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怀疑会令人悲伤,相信会让人快乐。

我始终没能见到小鱼,她会不会躲在哪个角落在偷偷看我?

在芝加哥的日子变得漫长,每个星期天夜晚,我都被迫想起她,像不断重复的作业。

医生做过检查之后得出了结论,结论的传递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派到了爸爸的头上。妈妈一直回避这个话题,大概情况不容乐观。

我总会觉得眩晕,醒来以为在梦中,梦中以为是现实。

学校课业的压力虽大,但至少我还可以看见小鱼,挨训的时候有那么多同学做伴,虽然老师会因为我们考级成绩差的离谱而气得在讲台上发抖,大骂我们脑子进水,但这是全班五十个人共同分摊。

如今,我的感受要一个人去扛,而妈妈的眼泪都是因我而起,与病魔持久抗争,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吊水,打针,吃药,检查。痛苦而乏味的重复。

爸爸郑重找我谈话:“小希,有些事情,不得不跟你说。”

我知道将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但我完全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我已经未雨绸缪。

他极力修饰自己的声音,以便听起来不会明显地悲伤和绝望,他刻意地要呈现一幅前景无限好的图画给我:“现在,我们有了好消息,你不会完全失明,你的右眼完全可以像从前一样。”

我听,并保持我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

“但是,真正让你失明的不是眼底病变,今日才算真正查了出来,是脑瘤。并且是反复确诊过了。所以,小希,你可能要做开颅手术。”

“开颅?”我还是吃惊不小,咕咕哝哝抱怨:“开颅?开颅……要开颅。”

我的表现过于反常,或者说过于平常,实际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和面对。

“嗯,是的,整个过程你不会有感觉的,手术之后,恢复的好的话,很快就可以重新看到这个世界了。”

脑海里产生了革命战士抛头颅洒热血的场景,有些怕。我问道:“假如不开颅呢,有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法?”

“化疗非常痛苦,小希,化疗失败以后可能依然要开颅,我和你妈妈的意思是,不如来个根治。需要我们付出一点勇气。”

我朝着他的方向点点头,他补充道:“头发可能要先剃掉,不过不久会长出新头发,你不是喜欢短发吗,爸爸给你买各种各样的假发好不好?”

我再点点头,看他说的如此困难,我只好安慰他:“爸爸,你可以直说的。我做好了准备,没有比完全看不见更糟的情况了。”

“为了拯救右眼,我们一起努力吧,好吗?”

“加油。”我握起拳头振臂一挥,我的坚强是减轻他痛苦的唯一方式吧。

我想象中的爸爸正眉头轻蹙,努力让自己神采飞扬:“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眼睛恢复以后,我放弃生意,只拿一点股份,把所有家业交给你舅舅打理,我们三个人周游世界去。”

“我要好好想想去哪里。”我笑脸对他,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伸伸懒腰,故意哈欠连天,“如果左眼真的还不行,安装一个波斯猫的眼睛算了,哈,老爸是超人,什么愿望都能给我实现。”

他有点为难:“蓝眼睛?可你是中国人……右眼是棕黑色。”

“哈哈,老爸,你好紧张,我跟你开玩笑啦。”

他拍拍我后背,怜惜地说:“调皮。”

“我妈呢,怎么都不来看我?你跟妈妈说,我很好,没必要太担心。”

“我在这里。”妈妈开口。

“妈妈,你好恐怖,半天都没出声。”撑到此刻,我快虚脱了,我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但我不想加重他们的抑郁,“我们拍dv片好吗,留最后的纪念?”

爸爸连忙制止:“什么最后不最后。傻瓜,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多希望爸爸的愿望成现实。

手术在隔天的早上十点进行,术前我反复想跟小鱼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做。或许我坚信可以醒来,可以看到美丽新世界,所以对于妈妈那些生离死别似的嘱咐也一概没有记在心上。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我进入一个漫长的沉睡期,不知道有没有梦。

时间,空间,转移,重叠。醒来,也不知今夕何夕,我着急睁开眼睛,想要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没能实现。脑袋好重,被纱布层层包裹,连眼睛一并包了起来。我动动手指,想要开口说话,有人立即握住我的手,叫:“小希。”

是妈妈。她正在用纱布沾纯净水为我擦拭干裂的嘴唇,好像有千言万语,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的小希。我的小希。”

听说有人开颅之后,手术失败,会变植物人。昏迷或者神经错乱的也不在少数,我暗自庆幸,手术成功,我头脑很清醒。

难熬的两周过后。妈妈被医生叫去谈话,我在病房偷偷揭开眼睛的纱布,右眼真的可以重新看世界了,比从前更为清晰。我兴奋地拿出枕下的镜子……

临镜端详,我想要重新看到灵动的瞳仁。但是,左眼!

我尝试做一个微笑,却在下一秒哭出了声。为什么我变成了这幅样子?

我付出了如此大的努力才得到的左右眼同步的本领,就在此刻功亏一篑。左眼眼皮无力下垂,表情像个丑陋的怪物。

用手指将眼皮撑起来,闭上右眼,看不见任何光亮,左眼没有恢复,用专业的术语说,手术的风险还是眷顾了我。

我将脸埋在枕头上,狠狠压住,不想让自己流眼泪,却一直哭到我手脚冰凉,脸颊麻木,几乎没了鼻息。

醒来时,妈妈坐在床边,她的眼肿的厉害,我能想象她有多么心痛,一定坐在床边哭到我醒来为止。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叫:“妈妈。”

“小希,手术使得右眼的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