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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上谁。我绕到西燕军后头,夹在西燕军中,跟着乱打了一气,封霜晨给我的剑实在太好了,让我产生一个错觉:杀人原来是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我心头刚松开,胳膊上就被砍了下,是被刀锋蹭到的,有些疼,但不至于废了一条胳膊。我脚下一顿,想着绝对不能往后退,退一步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往前冲着,只要看到周人就上去搏杀。我旁边的西燕士兵不认得我,但估计是被我这阵势给镇住了,我气力不支的时候,总会有人来帮我。

人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命,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信念。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勇猛,这么嗜血,生命中就剩下前进和杀人两件事可做。

杀红了眼,收兵的号角声响起我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落在周军的包围圈里。

和我一块的,还有个瘦小的男人——我觉得他根本还称不上是个男人,而只是个男孩。他在我旁边,帮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完全是受我拖累,才落入这个包围圈。

包围我们的,虽然也只有十余人,可我方也就两个人。我感到抱歉,可当下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对视一眼,即开始突围。

突围无异于自杀。

可十余人的包围圈终究还是被我们撕开一个口子,我把那个男孩推了出去,自己左腿受伤,终究气力不支地半跪了下来。我半跪着,手上本能地去抓前面周人的脚,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缨枪往我背上刺来而无力反击……

崩地一声,那只红缨枪从当中断裂,半根枪杆砸在了被我抱住脚的那人的背上,他随即倒地。

就在电石火花的一瞬间。

我惊了一下,赶紧拖着左腿从地上爬起来,人还没完全站立,眼前一暗,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了去路。

我抬头,看到那人黑盔白羽,风氅翻飞,手中长剑上血迹未干。我站好,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苏将军。”

苏捷眼微眯,我又笑了笑。

我若无其事地从他旁边走过,刚走了两步,又有黑影挡在我的眼前,我手中的剑,跟不受控制似的,还没等我大脑中的指令,直接刺在了眼前这人的身上。

血溅出来,我大声喝道:“都别过来!”一边伸手去夺苏捷的剑,根本就没碰着他的手,他的剑就架在我脖子上。

我冷声笑着,“想和我同归于尽?”

以当下的态势,我们同时发力,苏捷是死不了的,至少不会立即丧命,因为我刺的地方太偏,至多给他来个开膛破肚,而他的剑稍稍一动,我就要身首异处。

更何况,我的速度比不上他。最大的可能是,我已经身首异处了,我手上还没动。

可人就是死,也要死得有点气势吧。

我想,我这辈子,也就靠这一回挣点尊严了。

苏捷嘴紧紧抿着,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将我手中的剑夺了去,又猛地将我推开,我一个踉跄,一屁股摔在地上。苏捷将我的剑扔在地上,手捂着肚子,后头来了个亲卫,撕开一块破布,给他止血。

我侧过身去捡剑,刚碰着剑柄,剑身就被苏捷用脚踩住。

他蹲下身,把剑递给亲卫,深深看向我的眼睛。

我大口喘着气,嘴上不甘示弱地道:“你还是赶紧去包扎吧,血流多了,一样会死人的。”

我说完,他的视线就转移到我腿上,我也朝那里看去,不看不知道,竟然流了那么多血。而且还在流血,一滴滴地落在黄土里。

我觉得自己都能听到血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得,像钟摆在摇动。

我把手递给他,他迟疑了下,抓着我的手,拉着我站起来。

他扶着我的胳膊,往前走,他的坐骑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忽地拽住苏捷的手,慢慢往下蹲去,苏捷出手想扶住我的肩,手在我的肩上顿了下,又绕到我的膝盖下面。我明白他的意图,顺势抱住他的脖子,一边快速地抽开绑在手腕上的匕首,再猛烈地插-入他的后肩。

前后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就我这装备跟身手,不去当职业杀手真可惜。

我再次摔倒在地上的时候,忍不住这样自嘲。

“你是真不想活了?”苏捷寒声。

我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白云,微微含笑。

苏捷忽地也笑了,是我所熟悉的那种不羁的笑。“我跟你没有仇吧?”

“怎么会没有仇呢?我是燕人,你是萧氏的将军。”

我说着,橐橐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受伤感官有些失灵,声音传到耳朵里,非常大,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当我开始有感觉脑子不太好使,意识就跟着变得模糊,最后反射在脑中的影像是,他骑着夜雪,铁甲铠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后一刻,他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面容,竟是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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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这个季节是西北地区的雨季,我半夜醒来,就听到雨滴答滴答地敲在帐篷上。就这样听了半夜的雨,天快亮,雨势渐歇,我的眼皮又开始沉重,忍不住往下耷。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叫我,“丫头,醒醒丫头,丫头……”

我被叫得烦了,只好睁开眼,“舅舅。”

段天涯嘿嘿直笑,“我就晓得,你在装睡。你不能再睡了,丫头,你已经睡了好几天了。”

我哦了声,进来个小兵,端了吃的过来。

我喝了碗粥,然后和段天涯聊了会儿天,大部分都是段天涯在说,我应着。他先问我现在医术如何,跟老师考学生似的,后来又问了问我在江南的一些情况,我淡淡说了说。

段天涯说,心安处即是故乡,叫我不要太在意。我想说,我已经没有心了,谈不上安不安的。不过我也没辩驳,还是应着。

我问战况,段天涯迟疑了下,告诉我说,萧初绽和萧初过两路军分割包围西燕军,西燕军土崩瓦解,指日可待。

我沉默着,半响哦了声。

大军早已经拔营,因为我一直昏睡,苏捷被我伤得不轻,段天涯留了一小队人马下来。

我拖着伤腿,去隔壁看苏捷,苏捷正半躺在榻上看着书,见我进来,抬起头,脸上晦暗不明,憋了半天,恨恨道:“你还敢进来!”

我笑道:“我是来拿我的剑的。”

苏捷嘴角的肌肉忍不住往上跳,我在他营帐里找了一圈,最后找着封霜晨送我的那把剑,却没找着匕首,问苏捷,苏捷寒着脸,“怎么,还想再玩一回?”

“这把剑你也看出来了,无价之宝,是朋友相赠,剑在人在,我既然没死,就不能把它弄丢了。那把短剑,是萧初过的。”我顿了下,“我欠他的,自然要还给他。”

在江南,我把十步给了萧初过,萧初过让花铸还了我一把短剑,同样锋利得很,却不是十步。

苏捷看着我,眸色森然,忽然浮出一笑,从袖口里掏出把匕首,扔给我,正是我要找的。“让初过兄也尝尝这个滋味,我当然是极为赞成的。”

再见到萧初过的时候,我在陇州。

之前,我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杀了苏捷的一个亲卫,想溜出军营,被苏捷追回,他就把我带到了陇州。

我对苏捷说:“从私人感情上说,咱两算是有私仇了吧,你不想杀了我么?”

苏捷冷着脸没说话。

我都觉得自己有些疯癫,遂不再折腾了。

到陇州没两天,萧初过到了陇州。深更半夜的,我正躺床上,他一进来,就卷进来一阵冷风,微弱的烛火嗖地一下就灭了。

屋里漆黑一片,有目如盲,他的脚步声很急,单从脚步声来判别,不像是萧初过,我来不及想清楚,整个人就被拖进他的怀抱里。

是萧初过无疑了。

我反应木然,等他放开我,我问他:“阿信还活着么?”

片刻,他沙哑着答:“无恙,你放心,忠义王世子也安然活着。”

忠义王就是慕非,死后追加的这个封号可真难听。忠义王世子就是安安了,据说慕非给他取了个大名,叫慕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萧初过:“安安会说话了吗?”

萧初过没有立即回答我,转身重新点了蜡,回头问我:“你希望他说话么?”

他几乎没变,依然是那个极爱干净的人。不过味道有些变了,多了些落拓风尘气,似从万水千山间穿越而来。

我有片刻的失神,笑了笑,“当然希望。”

他走回到我跟前,抚摸着我的脸,说出的话让我一时有些找不着北,他说:“苍苍,嫁给我吧。”

我愣怔,几乎是哭笑不得的,“你要娶我?你喜欢我吗?喜欢我什么呢?坐等着苍老凋零的容颜?还是百孔千疮的魂灵?”

他面上一滞,我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要否认什么,“娶我大概也是有些用的吧,他日可以用来安抚燕国旧人。”

萧初过沉静的脸上现出波澜,他也摇头,“在你看来,我永远都是居心叵测的。”他说着扯起一笑来,“若此,那我就如你所愿,不安好心一回好了,慕信、慕凝,他们现下都在长安,他们若想活着,你需要给我理由。”

我愕然,随即又笑了。

一直以来,他们似乎都喜欢把判人生死的权柄交到我手上。

旁人看来,还以为这是恩赐。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萧初过,你不会以为我现在还会在乎旁人的性命吧?我连自己的命都主宰不了?你让我去主宰旁人的命?”我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你爱杀便杀,那是你的事。我当然会嫁给你,为什么不嫁呢?我曾经那么喜欢你。我只是不明白,我这样,你还娶了去做什么?一具没有心的行尸走肉,一个空心的稻草人。如果这样的你都敢要,我没什么不敢嫁的。”

“苍苍,你——”他嘴角轻扯,“你非要说出如此让人心伤的话么?”

我觉得我们真有意思,半夜深更的,在这一句一句地往外倒酸水。

我重新躺倒下来,顿了顿,又往里挪了挪。

萧初过一直站在床边没动,我觉得困倦,便不理他,往被子里埋了埋,先睡了。

迷迷瞪瞪地感到有手指在描摹我的脸,描摹了挺久,我开始觉得膈应,后来习惯了,又接着睡。

翌日醒来,萧初过正坐在太阳下面闭目养神。我一直走到他跟前,他才睁眼,望着我,忽地把我拉过去,抱坐在他腿上,把脸埋在我颈窝里。

我反抱住他的头,手指埋入他不算柔软的发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跟萧初过回到洛阳,然后正式地拜见他的家长,商议婚期,再然后就是大婚,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夜,火红的盖头被揭起,萧初过看着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专注,只是比寻常要浓烈。

我许是不太习惯,不禁低下头,刚低下头嘴唇就被他掠夺而去,他含糊地叫我的名字。我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握紧,然后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终于松懈下来。

我抚摸他的后背,回应地噬咬他,从他的唇角到肩头,我的身体为他打开,承载他的索取和征服。

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总会在半夜忽然醒来,这回睡到半夜又醒了,看到外面白亮亮的,似乎是下雪了。我怔怔地看着,萧初过从后面把我抱住,亲吻我的头发、后颈。

我转过身往他怀里埋了埋,重新入睡。

再次悠悠转醒,萧初过正坐在床头看着我,我开口和他说早安,他只是笑,漆黑的眼中泛着水光。我坐起,往他身上腻去,他抱着我,亲我的脸颊,然后又开始笑。我们共度的第一个早晨,留在记忆中的,就是他的笑。仔细算算,他以往笑的时间总和估计都没有这天早上长。

我终于把自己嫁了出去,我开始学着当好一个新嫁娘,新儿媳,我觉得我做得不错,我知书达理、孝敬公婆、友爱兄姊,丈夫空闲的时候,还偶尔小露一手,我自认为是个标准的宜室宜家好老婆。

大概是我做得太好了,萧初过认为我不正常,他甚至认为我有自杀倾向,在他看来,我大概是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严重到医者不能自医的地步。

我某一天忽然想起找他送我的那把短剑,好容易从苏捷那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动机是和萧初过换我的十步,可再见到萧初过,我再也没动过这个念头。当下想找,找了好半天没找着,环视四周,忽然觉得不对劲,我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劲,想了整整一天才恍然,在我生活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利器,连瓷器都没有,萧初过寻常穿的盔甲什么的,也找不着。我的百宝箱当然也在清理的范围之内了。

我注意到这个,恍然惊觉,我从来没离开过旁人的视线。

我去白马寺上香,柳濛要陪我去,我和她说:“你忙你的去吧,别在我跟前晃悠了,互相讨嫌。我已经试过了,老天根本就不收我,我暂时还没打算再去招惹老天爷。”柳濛听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重新派了个人陪我去。

到了白马寺,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菩萨,心里一片空寂。

不知不觉跪得久了,自己还没注意到,陪我来的疏影忽然在我耳边叫了声:“王妃——”我转头看她,见她的视线落在我手中,我回头看时,才注意到我跪的时间太久,一炷香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