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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狐 佚名 5014 字 3个月前

康公主虽被削了封号,但因为年龄尚幼,便一直养在夫人宫中,两年前陈王向夫人讨了她,纳她为良娣,”

萧融越听越是不解,不得不在他停顿下来时,出声问:“你说这些,跟夜光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蕣华夫人生平康公主时,生下的其实是一对孪生女。另一个孩子出生时,司天监断言她是妖孽转世。先帝说他是妖言惑众,立即下旨将他革职流放,而那个孩子最终也没能活过满月。此后的几年里,宫中一直有这样的传言,说那位公主还没有死,而且还住在宫中。但是没有人知道她住在那里,也没人见过她。”

“这些宫闱秘事,中郎将怎么会知道?”萧融问。

“前朝的皇后是我家的一位姑母,而且,”王岫眸中掠过一丝萧索,“我年少时曾是昌王殿下的侍读,常伴在他左右,宫中发生的事情都会知道一二。”说着他又猛灌了几口酒,垂着头别开目光,竭力装作已把往事释怀。

萧融也觉自己问得有些唐突,又让他想起那些不堪追忆的旧事,便也默然。

斜风吹来,穿过修长秀逸的碧竹丛,带出簌簌沙沙的声音,不等碧竹昂起弯垂的竹枝,风已经匆匆吹过,再不回头。

萧融把弄手中酒樽,“当年洛阳城中的名门士族纷纷南下,你为何没有走?”

“家父病重,我是家中长子,几个弟弟年龄还小,我将他们托付给族中的长老。十年不见他们,大概都已经在江都娶妻生子了吧?”王岫略有醉意,双颊显出淡淡酡色,两眼空蒙。

萧融神色淡淡,重提旧话换去话题:“夜光的容貌和平康公主很相似,所以你认为她就是那位公主?”

“不,”王岫轻轻摇头,“因为我见过她。十年前,我见过她。”

他半卧在软榻上,一改平常镇静寡言的模样,语调幽凉:

“那时皇城内外一片混乱,无论是士族还是布衣都急着逃出洛阳。我那时候正护送着先考的灵柩回乡安葬,刚走出洛阳城,便看到了她,穿着粗布衣裳,丫髻乱糟糟的,一个人茫然站在路旁,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是可怜。我曾见过平康公主几次,记得她的模样,便把她当做平康公主,还以为她是跟蕣华夫人走散了,连忙撇下家仆,带着她追上夫人的车舆。

可是、可是夫人一见到她,却露出厌恶畏惧的表情,厉声勒令我马上把她带走。先帝闻声过来,一见到她便发了火,指着她说:‘果真被那裴老道说中了,这丫头就是天生的孽障,今日这一劫定是她招来的,我为何要留她到如今?’

她缩在我怀里,小小的蜷缩着。也不知道是太害怕了,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既不哭喊,也不说一句话,只静静望着先帝和夫人他们。然后我看到了平康公主,她从蕣华夫人身后探出小脑袋,高兴地喊着妹妹、妹妹。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怀中的孩子到底是谁!

见平康公主出声,皇上和夫人更加生气,一边命人将公主带走,一边让侍卫将她从我怀里拉走。我跪在地上求夫人,什么话都说尽了,但是夫人却像看到妖怪一样看着那个孩子,然后尖叫着扑进先帝怀里,也不知究竟在害怕什么。

萧先生,你一定不能理解吧?我也不能,那明明是她的亲骨肉……我到最后也没能阻止他们,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装进麻袋,朝地上一摔。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出声,到最后也没有。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把她带到陛下面前,她是不是就可以躲过这一劫?”

萧融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继续沉默,继续为他斟酒。

王岫接连饮了几杯,喝得太猛,一时被酒水呛住,从榻上跃起咳了几声。而后又举眸望向远处,却不知落在哪里,“若仔细看,她和平康公主并不是十足神似,平康公主的容貌较之她要柔和些,且两人的气韵神态也丝毫不同。我能认出她来,除了她的容貌,还因为她眼角那粒朱砂痣。一样的位置,我记得的,我绝不会认错。”

春雨初霁

王岫不胜酒力,不多时已是半醉。他捧着酒杯半倒在软榻,滔滔不绝向萧融讲他过去的事。从前朝御街两侧的桃杏缤纷,到如今禁宫中的垂柳飘絮。

萧融也不打断,只时不时应和几句。他知道满腹心事的人需要的不是能浇愁的美酒,而是一只能安静倾听的耳朵。萧融一直等到他说到累时,才试探着问:“当年你是因为遇到她,才没有来得及走吧?”

“谁?”王岫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萧融轻声道:“你知道我讲的是谁。”

王岫愣了一愣,突然仰天大笑,接着又摇头:“哥舒氏的追兵近在咫尺,就算我没有遇到她,也改变不了多少。”

萧融抿了口酒,淡笑:“若不是她,你早已同家人团聚;而她若没有遇到你,兵荒马乱之中,她孤身一个小女孩同样活不下去。所以你不必自责什么。”

王岫止住笑,连连摆手,“不,不是这么说的……”

冷风夹着细雨,透过帘幕落在衣间发上,王岫的酒意也淡了些。

这些年来,他也曾设想过种种情景。比如当初他没看到她会怎样,如果他没能追上夫人的车舆,又会怎样。

设想中的结局会有千万种,或许更好,或许更坏,但又怎么样?世间并无回头路可走。或许旁人能借这些多余的想法安慰自己,但旁人不是王岫。

王岫望向檐下几枝风竹,终按下心头万千思绪,缓缓牵出一丝笑容:“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萧融定定看着他,看不出他是否真的放下过去。他素来不擅安慰他人,但他更不愿什么都不做。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其实这些天来我也在找她,但洛阳城附近全不见她的踪迹。”

王岫的酒意尚未完全褪去,直愣愣望着萧融,许久之后才明白过来,眸中渐渐被喜悦点亮:“萧先生,你答应帮我了?”

萧融颔首而笑,取出一壶温好的梅子酒,“但愿我此行顺利,不负中郎将所托。”

春雨初霁,洛阳城中春意盎然,桃杏次第吐翠,累累花蓓也逐渐挂上枝头,静待花期来临。

自妖物伏诛后,哥舒叶将此案宗卷送至御前,称杀害晋王的妖物已经伏诛。朝堂中众位大臣知悉后,皆齐声称赞陈王与国师真真是功德无量,乃是匡扶社稷之能臣。虽也有少数大臣持有异议,但人微言轻,不足为虑。

哥舒帝原先听到国都中有妖异出现时,尚有些许疑心。经妖物伤人一事,疑虑淡了不少,后来又有国师程长离等在一旁劝谏,终于相信了哥舒叶所言。

晋王的丧事终得以操办,而另一头,哥舒帝赐予陈王无数宝物。哥舒叶却称自己一心为查出兄长死因,不敢讨赏,若圣上执意如此,只愿请旨立兄长的遗孤为储君。

哥舒帝听后,默默感慨了一番。

晋王的嫡子虽聪慧,但还是总角小儿,如何当得储君?遂让晋王嫡子袭了王位,划出一方封地与他。

在朝野中摸爬滚打过来的都是何等人物,哥舒帝此举一出,众人皆知朝中方向已变。

随后哥舒叶命人将妖尸送至城外焚烧,一路敲锣打鼓,唯恐城中百姓不知此事。

那日押送的队伍刚出现在街头,便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有些大胆的甚至尾随至城外。回来之后,便不断向人吹嘘他看到妖尸是多么庞大骇人,松枝堆燃起的火是多么壮烈浩大。

有些说书人还把萧融捉妖一事编成话本。因萧融非洛阳人士,又深居风花坊中,外人鲜少有知道他庐山真面目的,于是这些话本越编越离奇,甚至把他说成了身高八丈,三头六臂的伏魔金刚。

在话本中,陈王哥舒叶也被赞颂为一等一的贤王。

他生来一副伟岸英武的好相貌,锦帽貂裘青骢马走过玄武街时,常引来无数少女频频暗送秋波。

萧融站在攘攘人群中,周围百姓望的是哥舒叶带着麾下将领,意气风发策马扬鞭而过,而他却望向另一处。

仍然是月白衣裙,垂鬟坠明珠。

自从受了王岫所托,萧融片刻也未曾松懈过。几日来他在城中四处搜寻,却始终没能发现她的行踪。

正当萧融倍觉挫败,心灰意懒时,却蓦然发觉夜光再次现身。

玄武街头人头攒动,她却站得甚远,斜倚着一株柳树,眼波闲闲流动,如一只慵懒梳理皮毛的狸花猫。

目光所向,是众人拥簇中骏马之上的哥舒叶。

萧融一一看入眼底,心中已有了答案。

哥舒叶一行的身影渐渐远去,夜光举目相送,待他们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时,便也旋身离去。

萧融不知他的猜想能对几分,但看夜光种种举动决不寻常。

王岫讲的故事在他心头落了根,让他无法再将夜光当做仇敌看待,心中的恨意也逐渐被好奇心冲淡。

他不禁循着她的踪迹一路尾随而去,却见她停在灯火阑珊处独自徘徊。白色山墙上露出几丛苍翠槐树,映着琉璃瓦,赫然是陈王府的房舍。

她居然追到这里!

萧融心中一惊,藏在角落偷眼看她。

夜光垂着头踢着地上石子,似有些踌躇不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本萧融还担心自己会被她发现,没查到什么就先打草惊蛇。但如今看她满怀心事,哪还会有心思注意到这些。

眼看天边晚霞渐暗,她似终于打定主意,轻身飞起,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山墙的另一边。

萧融略一思量,便也紧跟着追了上去,悄然潜进王府中。

不料这一进去,也不知是夜光是有意隐藏行踪还是怎的,她身上的气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萧融再也无法察觉到分毫。

正茫然不解之际,却见她已从原路折回,脚下轻点几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王府内外并无异常动静,萧融猜她此番前来大概只是先探路,并未做出什么事来。萧融遂也从原路退回,费了些功夫才重新找到夜光。

萧融随她走入窄巷中,小巷弯弯绕绕,萧融被她带着也不知拐了几重。

萧融知她必定比常人敏锐,不敢跟得过紧,更不敢跃上高处,以免更容易暴露行踪,只得一路小心翼翼循着她的气息前行。

眼见前方又是一个弯,萧融侧身贴着墙根,探头看了一眼,见前方无异样才踏出去。不料刚踏出一步,眼前十步开外却凭空立起一堵高墙。

萧融急忙转身,来路上同样新添了高墙。

这必定是夜光在作怪!

萧融心头燃起几点火星,想不通自己是何时被察觉,也埋怨自己没有多加警惕,傻乎乎地跟着她掉进她布下的陷阱中。

萧融五指在袖中一收,正欲掐出一个风诀来,耳后风声掠过。他下意识侧身去躲,袖中随即飞出几篷寒星。

几声叮叮脆响,萧融的逐星芒尽数落空,直没入墙壁中。不等他反应过来,有一双手从背后扳住他,将他旋身抵上墙壁。

来人身上的柔软衣料轻触身上几处,若即若离,偏叫人想知道其中是何等的温香软玉。萧融只觉几道□从肌肤处飞窜而上,迎面便对上夜光的嫣然笑容。

数日不见,她恶习不减当初,一手轻勾住他的下巴,曼声而笑:“又见面了。”

萧融方觉自己又被调戏了,不禁怒从心头起,扬手将她推开,恶狠狠地说道:“好你个妖女!”说话间以指为剑连连挥出,却只空摆出架势来,没真的出狠招。

夜光看出他只是为了驱散方才的尴尬,轻松将他的攻击拨开,随即又凑了过去:“你就是这样报恩的?”

萧融想起当日她留下的话,无疑是在怒火中又添了柴火,长剑迅疾变幻招数扫去:“报你个大头鬼!”

夜光的身手甚为轻巧,巷战中萧融丝毫占不到便宜。

长剑疾击如风,夜光偏身又是一躲:“你报恩也好,泄愤也好,你只有一条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萧融气得无言以对,只得埋怨自己明知她喜欢胡言乱语,居然还去接她的茬。他不是没见识的毛头小伙,风月场上的事他见识过不少,比夜光更加大胆热辣的挑逗他也遇到过。但偏偏就是她,总让萧融无从招架。

他先前误以为夜光是狐妖,对她的种种举动都十分反感,更不必说对她的挑逗有多厌恶。如今知道她并非狐物,心境已有所变化,但真正面对她时,少了反感,却添了几分窘迫。

萧融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只好自我安慰说自己是喜欢挑逗美人,但不等于喜欢被人调戏。

这么一想,萧融便打定主意反守为攻。他将长剑收起,伸出手握住她的柔荑,触感温软细嫩,这让萧融不禁扬眉欢笑:“不知美人要我如何相报?”

“好好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夜光欲将手从他手心抽出,轻轻动了几下,便也任凭他握着。明眸一转,迅速扫过他脸上,又将目光收回,腼腆低垂,只不时抬眼匆匆再看一眼,唇边挂着羞涩的笑。

逢场作戏、欲拒还迎这套招数她果然烂熟于心!

“先前唐突了佳人,在下欲向佳人赔罪,只是不知该用何等礼数,”萧融心中暗笑,长臂一展,轻轻揽过夜光的细腰,低声在她耳边吹气:“谁叫我不知面前的美人究竟是狐仙,还是前朝的公主殿下?”

怀中人的身子明显一僵,明媚笑容瞬间转黯。她冷冷拂开他的手,错开目光:“你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怎么一开口就是满嘴疯话?真没意思,我不玩了!”

堪解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