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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狐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夜光转身离去,怎奈背后萧融的一句话,瞬间将她定在原地:

“你可见到了平康公主?”

夜光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定定落在萧融脸上,将他看了半响,似要将他看透。

夜光转身离去,怎奈背后萧融的一句话,瞬间将她定在原地:

“你可见到了平康公主?”

夜光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定定落在萧融脸上,将他看了半响,似要将他看透。

萧融不禁窃笑,她毕竟太稚嫩了,突然一句问话便能扰乱她的心神。看她越慌,他越是要故意显出一派闲散从容,便负着手任凭她看个够。

夜光缓过神来,忙收起慌乱神情,展颜而笑:“什么平康太康公主不公主的,我不过是去看看,是否真有人长得如我一般。”

萧融踱着步靠近她:“那你看到了?”

夜光只觉他一双桃花眼灼灼,似能看穿她心中隐秘,不禁别开目光:“自然是看到了,和我心里想的倒是一样。”

“噢?那又是哪里一样?”萧融再度追问,却也不想逼得太紧,不等她回答便将话题岔开:“正值良辰美景,不如我请你喝一杯?”

风花坊盛产美酒,名曰‘忘忧露’,以上佳稻米和山中清泉酿造而成,其味绵甜醇和。坊中的唐碧姝尤其擅于将牡丹、玫瑰、桂花等花卉与忘忧露同酿,制成的酒色泽瑰丽,名之曰为‘堪解愁’。

夜光明知这里是风流场,良家女子不该踏入,却也没有反对萧融的提议,由他带着自己走入坊中。

此时华灯初上,正是富贵纨绔子弟寻欢作乐之时。她这一路进去,绰绰风姿已引来不少青目,众人纷纷交耳议论她是否新来的伎人。

若是寻常好女子,早当横眉相向,拂袖而去,并深以此事为耻。

可惜她不是。

她一路神情自若,既无羞涩之态,也无好奇之心,这让萧融觉得她真是怪人。

室中只有二人相对,并未邀管弦乐舞作陪。萧融斟了酒递与夜光,自己先一饮而尽。

夜光晃动玉盏,曳碎一掬琥珀光:“古话说酒后吐真言,你莫非是要把我灌醉?”

“不敢喝?”萧融噙着笑看向她。

数日前他听到夜光这个名字,萧融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只恨不得能立马刺她一剑,以雪当日之耻。怎想到今日竟将她邀到风花坊中来,还与她一道饮酒。

难道是自己变豁达了?

萧融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斯地斯人如此难得,可千万别错失良机。

“你在激我?”夜光反问,仰头却将盏中美酒饮尽,“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有千杯海量,任他们喝多少酒都不会醉。”

“既是如此,我岂不是打错算盘了?”

夜光淡笑不语,复饮了几盏又叹道:“可千杯不醉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人遇到烦恼时,可以酒入愁肠,一醉解忧愁。可是对他而言,薄醉微醺也好,借酒浇愁也罢,都与他无关。再烈的酒,也不过是呛喉的水。”

萧融没有回她的话,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陶埙,凑到唇边呜呜吹起来。

夜光听不出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那声音低回处凄切,高昂处也苍凉,似有无数落叶从萧瑟长空中飘扬而下。

落叶上记着昨日逝去的一切,她竭力试着去追回它们,可一旦伸出手去,稍稍触到时,一切却全在手心上碎裂,然后沿着指缝落下,消失不见。

“别吹了,”夜光伸手将萧融的陶埙拿走,垂眼遮掩泪意,“难听!”

萧融明知她口不对心,也不戳穿,一面继续为她添酒,一面偷眼看她。

夜光神色恍惚,萧融递酒给她,她仰头便饮,中间萧融把酒换成水,她也没有察觉。良久之后,她才莞尔而笑,低喃道:“至少她还活着。”

“什么?”萧融明明听清了,还故意要问上一问。他印象中的夜光应该是巧笑倩兮而行杀戮之事,没想到她也会有这种表情,这让萧融对她的过去愈发好奇起来。

夜光只摆手:“没什么。”扬眉又换上一贯笑容,“你带我到这里来,好意思不让我见识一下这里的美人?”

萧融笑道:“君有所嘱,敢不应承?”

唐碧姝手捧青玉凤箫款款而来。她一曲《清平引》吹得清丽舒缓,让人如见当年的‘锦绣襄邑,罗绮朝歌’。

夜光以指轻叩檀木案相和,待唐碧姝吹罢,便殷勤为她递上酒水,笑道:“姐姐吹的真好。”

萧融见她并无异样,便给唐碧姝递了眼色。

唐碧姝倾身倚在夜光身侧:“这曲《清平引》不是时兴曲子,多年前倒曾在洛阳盛行过一段时间,小娘子称奴家吹得好,大概是听着耳熟吧?”

夜光飞快扫了萧融一眼,笑道:“倒不觉得耳熟,许是时间久了,很多事都记不得。”

唐碧姝又道:“说起《清平引》,谱这首曲子的人还是风花坊的旧主,前朝的林右将军。想当年林家一门忠烈,如今也不知道还有后人留下没有……”

夜光听着,脸色却渐渐转白。萧融见她如此,便示意唐碧姝暂且退下。

夜光抬起眼看向萧融,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直直逼视他:“你又是何必?”她似笑非笑,说着却往榻上软软倒去。

萧融忙上前将她扶稳,见她双眼固然明亮,但神态中分明已有醉意,不禁诧异问:“你不是说你有千杯海量吗?”

“我有说过吗?”夜光仰起脸,眼中倒映烛火摇曳。

真正千杯不醉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世上。

关于他,夜光并不记得多少,甚至连他的模样都想不出来。

只依稀记得冕冠前十二旒挡住了他的容貌,玄色衮服上的五彩华章甚为夺目。那时她站在远处,宫人遥指给她看,说那是她的父上。

萧融半拥着她入怀:“既然你知道我的用心,为何还喝那么多?”

“看你顺眼,”夜光浅笑说道,懒懒合上眼眸,“而且,我也想醉一场。”

她心中藏着许多事,既无法对人言,又无法释怀。

她自幼住在深山中,十年来不知山外世事变幻。曾经的一切本可以全部抛下,从此安心留在山中,幕天席地,与山林同乐。

怎奈夜光心中有个人始终割舍不下,于是她下山来,只为寻找那个人。

世间许多人怨她恨她,视她为妖物,这些都不要紧。

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是妖。

但只有那个人,夜光无法不时时挂念在心。或许那个人早已不记得她,但是这并不重要,如今夜光只想知道她过得可好。

分别了十年,夜光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只好来到洛阳,因为这里是当年她们分别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来也说不定。

但是夜光时运不济,一进城便遇上萧融布下焚灵阵。然后出于不平,夜光救下了碧眼小狐,又连夜将它送回山中。

再回洛阳时,夜光却迟迟没有进城。

夜光自幼生活在狐妖中间,身手之轻便,嗅觉之灵敏,诸如此类的许多方面上更像妖怪而不是像人。

那几日里数百头小妖的尸身堆积在城中,异味四处弥散,这让夜光感到很是不适。于是她决定先留在城外,待气味散去再进城。

由于京城尚在戒严中,许多人便在城外搭起了帐篷,耐心等候城门打开。夜光混在这群人中间,趁机打听故人去向。

不想这一问,得到的却尽是让人郁郁难解的消息。

几日后洛阳城门终于打开,众人皆是欢欢喜喜进城,只有夜光神色黯然随着众人走在最后,每向前迈出一步,愈觉脚步又重了一分。

楼宇街巷还是旧时的模样,飞檐如翅,斗拱朱红,山墙高耸,只是这故土已经成了异邦。

夜光在陈王府附近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悄悄潜进去,暂不去打扰那人的生活,只偷偷看她一眼便好。

陈王府曾是前朝司徒的府第,府中有假山曲水回廊小轩窗。即便朝代更迭,也没有刻上一丝异族的痕迹,就连垂手穿行的仆役侍女,穿的还是夜光熟悉的衣裳。

大抵是这新主人也酷好南风。

王府中院落重重,夜光站在高处,一眼便知她要找的人住在哪里,像是冥冥中自有谁在牵引着她。

只见竹帘半卷,美人端坐在青玉案之后。累累云髻缀着金步摇,曼鬋如蝉翼在两颊前飘拂。妃红色衣裙在她身后铺展开来,裙上缬染着蝶恋花,纹边朦胧如笼在清晨薄雾中。

案上置着炉瓶三事,袅袅燃着沉速檀香。美人以手试火气紧慢,又拾起银箸轻整玉炉香。炉中霜灰如雪,更衬得她素腕如玉。

美人添香,此景堪可入画。

这便是艳名冠绝洛阳的平康公主,晋王良娣。

夜光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姐姐,绿樱。

她的一身华衣珠翠,落在夜光眼中却尽数化作镣铐枷锁,牢牢将她困住,如同她今生无法挣脱的命运。

这世人有许多人怨她谤她,说她身为前朝公主,早该一死以全贞节,如今却甘愿委身蛮夷,有辱天家威仪。

夜光这一路走来,这些话已不知听到多少,从初始时盛怒至极,到如今的垂头苦笑。

哪还有什么天家威仪?过去的辉煌荣耀,早已同无数男儿的性命与无数女子的贞洁,随着黄河滚滚东去。

亡国之女,此身便如柳絮飘萍。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由远而至。夜光躲入杜鹃花丛后,看见来人披着玄色大麾,散开微卷乌发,施施然行至绿樱身前,将她揽起。

是哥舒叶!夜光不由捏紧了拳。

哥舒叶凝视着绿樱,浅色眸中微光熠熠。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绿樱听了,同样也是柔情万千,浅笑着倚入他怀中。

这一幕郎情妾意,夜光不愿再看,以免动摇了心中那一点微弱信念,只好匆匆逃出。

变装

萧融睁开眼,发觉自己竟睡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袍。他拢着衣袍坐起,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此时已是深夜,料峭夜风从竹帘缝隙处贯入,幽幽吹酒醒。

萧融四下张望,皆不见夜光的踪影,也不知她何时离去的。他背靠长案坐好,支手撑着额,慢慢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事。

他记得自己将夜光带到风花坊中,同唐碧姝一起试探了她几回,最后也没得到确切答案。他心中虽有七八分肯定,但是更希望能从夜光口中得到回答。

夜光喝了许多酒,最后似乎还醉倒在自己怀里,再接着萧融就记不清了。

醒来已是酒醒之时,可萧融却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喝醉的。莫非夜光是在装醉,还对他使了幻术?若果真如此,她又是何时动的手?

萧融越想越是糊涂。

案上一片杯盘狼藉,几壶堪解愁都见了底。银烛台上结满烛花,迸裂时发出一声细微轻响。萧融垂眸向下一瞥,伸手取出压在烛台下的信笺。

信是夜光留下的,字迹倒是潇洒飘逸,只是转折处的笔锋太过凌厉,难免让人想起“过刚则易折”这句话。

只见上面写着:

久闻九曜山之剑仙皆非凡俗,此番与君匆匆数面,果如灵秀之名。

妾一介亡国之人,身前诸事皆不足为外人道,君乃逍遥仙人,何必追问尘事。今入洛阳,只为寻访一故人,别无他事。

然妾有一事不明,望君解答一二。不知当初妖狐璎珞临死之际,可曾坦言承认自己便是害人真凶?

想必足下并未认真追问过,或早早得知璎珞是哑女,有口难言,问也白问。

尔等九曜山人向来以除妖为己任,又岂会在乎妖物清白与否。自古妖凡有别,此事狐妖贪恋人间繁华在先,君驱之除之,妾无话可说。

然璎珞既未问审,又无实据,君手起刀落,除之为快,哥舒叶无所阻,无所疑?匆匆结案,未免太过草草。既是如此,哥舒叶当初请命彻查此案,意欲何为?

此中种种,妾事外之人,不敢妄下断言。

妾深居山中,纵与精魅为偶,亦知何为世间大义。若此事别有隐情,君此举无异于为虎作伥,岂不是有失九曜山之名?

望君细思量。

君且珍重。

夜光顿首再拜。

晚来风更急,拂动竹帘敲打着窗棱。萧融慢慢踱上前,扬手掩下纱窗。

门外脚步渐近,唐碧姝托着一盏油灯,推开了格子门,朝屋中左右打量,问道:“郎君,夜光娘子何时走了?”

萧融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顾着在灯下翻来复去地看夜光留下的信,埋头苦思。

唐碧姝伸手轻推他,问道:“郎君在想些什么?”

“哦,是你。”萧融这才回过神来,抬眸而笑,“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不知?”

唐碧姝浅浅一笑,“郎君似乎有烦心事,不知能否告诉碧姝?”

萧融将信递到唐碧姝面前,苦笑自嘲道:“我在想,我可是当了别人的棋子还不自知。”

“郎君为何这么说?”唐碧姝很是不解,接过信后略扫了几眼,便搁到一旁,“郎君为民除去妖物,此乃仁义之举,怎会又变成了他人的棋子?”

萧融将信收回,叠好纳入袖中,摇头叹道:“你不是局中人,自然不明白。夜光所说不全无道理,我确有些事未曾考虑到。”

“这又是怎么说?”唐碧姝问道。

“我此次到洛阳来,并非如外界所说的偶然路过这里,才发现城中有狐妖存在。我有个师侄叫做轸夏,多年前因故被逐出九曜山,此后便一直住在洛阳城中,听说他与一些朝中权贵颇有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