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依旧无人答话。
阴暗角落处走出两条人影,哥舒帝眯眼去看,竟是哥舒叶与程长离联袂而来。
“你……你们……”哥舒帝又惊又疑,这二人如何能不经过门外内侍的传唤,便直直进入他的寝宫中?
他定眼看去,只见程长离一味轻笑不语,而哥舒叶站在一侧,神色颇为古怪。
哥舒帝左右扫视着两人,心中隐隐觉得哥舒叶的所作所为恐怕真如呼延浩所言,当即血气翻涌,戟指怒目厉声道:“孽子!你要犯上作乱不成?”
“不敢。”程长离语声平缓,“只是陛下已非盛年,微臣不忍见陛下再为国事忧心忡忡。今有晋王叶谦恭仁孝,微臣特此来向陛下请旨,望陛下将传国玉玺交予晋王。想必以晋王之才,必能使大燕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哥舒叶亦缓缓跪下,仍是不言不语。
哥舒帝斜眼看了儿子一眼,又移回程长离身上,冷笑道:“程长离,当日我见你谈吐不俗,这才心生惜才之心,封你为国师,如今你竟如此对我,难道不怕天谴?”
程长离伸手探入一柱之后,拎出一人掷于地上,“你最好安静一点,否则我只好出手帮你一把,让你跟他一样。”
地上那人身躯凛凛,铁面虬鬓,竟是呼延浩!
“你、你把他怎么了?”哥舒帝倒喝一口冷气,踉跄几步欲上前查看。
程长离波澜不惊道:“挡路之人,自然是跟你的那个儿子一样了!”
哥舒帝闻言,当即跌坐在地,颤颤以手掩面不住叹息,“原来、原来我儿竟是死在你的手里!”
他蹒跚几步,抖着手从墙上取下一柄弯刀,清洌刀光映着苍老面容。哥舒帝举刀指着眼前二人,喘着粗气斥道:“无耻小人,竟敢妄图犯上谋逆,我今日便要为我儿报仇雪恨!”语罢,便扬刀直朝程长离头顶劈落。
他的刀法固然凶猛,怎奈气力已远远不如当年,程长离只需稍稍侧身,便使他的弯刀一次次扑空。
哥舒帝气急,接连攻出几招之后,已是气喘吁吁。
程长离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身后,笑着提醒他:“我劝你还是顺应时局,乖乖听话比较好!”
哥舒帝反手又是一挥,寒光过处仍是落空,但他却扬声大笑,抚着胸口缓缓道:“我起于草莽之间,多年艰苦征战才登上帝王之位。我杀过无数人,亦有无数人因我而死,我自认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也不是什么贤德的君王。但生死之事,非我所惧,要我听你之言,把江山交到这样的孽子手里,那是万万不能!”
程长离笑得气定神闲,缓步走至哥舒叶身侧,伸手轻拍一下他的肩头,柔声道:“他都这么说了,你还在等什么?”
哥舒叶由始至终一直沉默不语着,闻言便木然拔出宝剑,向着他的父皇走去。长靴踏着砖石之地,声音在空寂的宫殿中听来格外刺耳。
手起剑落,哥舒帝竭力横举着弯刀,才勉强挡住来自儿子的攻击。
刀剑相抵摩擦,发出阵阵嘶鸣。一老一少对持僵持,极其相似的两张脸,同样是深目高鼻,浅褐瞳色。
程长离袖手立在远侧,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哥舒帝终是气力难支,手腕一松,弯刀便被格开。他霍然张大了嘴,死死注视着眼前的儿子,“你、你敢?”
哥舒叶挥起宝剑,毫不犹豫地刺下,贯胸而过。血沿着剑尖一点一点流出,渐渐汇成溪流,满室杀意最终尽化作血色。
哥舒帝骇然望着儿子,须发大张,目眦尽裂。
哥舒叶漠然抽出宝剑,鲜血溅染了他半面,浓稠湿热。
宫城鬼火
哥舒帝的身体直挺挺缓倒在地,发出一声沉沉闷响。他双目圆睁,森森望向哥舒叶,空洞眼神尤其骇人。
哥舒叶守在父亲的尸体旁,半身衣袍染成暗暗血色,他一脸呆滞望向地面,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说不出有多滑稽。
父子本是血脉相连,一朝为了至高权力,便也可以挥刀相向,骨肉相残。程长离站在暗处,对眼前这血亲相戮的一幕颇觉满意。
“殿下。”他扬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宫殿中略带一点回音。
哥舒叶缓缓回过头来,木然望着程长离,嘴巴颤抖着开阖着,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程长离闲步上前,含笑朝他拱手一拜,贺道:“如今该称陛下才是,臣程长离恭贺陛下,从此之后,陛下便可坐拥江山,名传万世。”
哥舒叶神志犹处于恍惚中,也没听清程长离说的究竟是什么,只随之默默点了点头,艰难绽开一丝笑意。
几阵阴风蓦然穿堂而过,吹灭数盏烛火,重重罗帷随风四拂,搅乱一室残香如缕,腥臭飘散。
帝寝一侧,折叠画屏之后突然传来异响,伴随着女子短促慌乱的轻呼。周遭寂静无声,此声听来便分外清晰。
殿中尚有外人在!
哥舒叶转过头去,隐约见到一角红罗裙露于屏风之外。他僵硬地扯开一线笑容,提剑迈步,缓缓朝那处走去。
剑光扫落,整扇屏风一分而二,轰然落地。槿夫人披着一头乌发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眼见长靴来到身前,槿夫人缓慢地抬起头,容色苍白如纸,目中尽是惊恐之意。
昨夜她奉诏侍寝,未曾料尚未晨起时,便有呼延浩擅闯掖庭。夫人匆匆而避,待折身回来时,正巧遇上程长离与哥舒叶二人逼宫。
槿夫人进退皆不得,不敢妄动,遂躲入屏风之后,静观事变。她本以为哥舒叶至多便是逼皇帝禅位,不想他竟胆敢弑父。
夫人一时受了惊吓,片刻间方寸大乱,顾不上那二人还停留于帝寝中,便一心要逃离这是非荒唐之地。怎奈春寒未退,她身上衣裳单薄,伫立良久后血脉不畅,脚下有些麻软无力,不觉身趔趄,竟被罗裙绊倒。
剑光洌洌如水,略带几星血光,直直刺入槿夫人眸中。她惶然失措,颤颤直往后方退去,哥舒叶提着长剑,亦步步紧逼。
槿夫人仰面望着他,求饶之语断断续续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哥舒叶也没有在听,他心中早已是混混沌沌,只余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决不能留。
他牵唇而笑,他可是连父亲都杀了,再多杀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哥舒叶赤红着双眼,向前踏出半步,身上血迹斑驳,使他看来有如鬼界中的夜叉。
地上的美人容色如画,纵是惊恐中的蹙眉之态,依然娇美如初,惹人怜惜。哥舒叶竟看得笑了,手中宝剑高高扬起,剑光掠成一道弧弯,自美人纤细美好的脖颈处划过。
夜光在鸿池畔已停留多日,一番休养后,她自觉身上已好了许多。
这一日萧融前往洛阳城中,天亮时尚未归来,夜光便打算也潜入洛阳城去,一面寻他,一面想着再去见见绿樱。
这几日来,夜光始终有些担心,不知当日自己假扮作她闯入皇城,可曾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日前她也曾以此事问过萧融,他总说绿樱平安无事,让她不要时时挂念在心。但她心里实在放不下,或许并不是为了这件事,她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再见她一面罢了。
天上地下,她也只挂念这一个人,要是被萧融发现,说她矫情,说她婆婆妈妈,她也认了。
萧融若在,他定不许夜光再回去见她,以免被程长离或是其他人发觉。但萧融不在,夜光便也没了顾忌。
她认为自己的身手还是不差的,就算是被程长离发现,打不过了,难道还不会逃吗?
黑夜本来才是潜入洛阳的最佳时间,但夜光不喜欢,免得又撞见同上次一样的令人尴尬的事。于是她便趁着天蒙蒙亮时,轻车熟路摸进了陈王府。
绿樱居住的地方并没有什么改变,廊下杜鹃吐艳,四下寂静。就连绿樱也还坐在那面铜镜之前,披着衣袍,散着头发,一副还未梳洗的模样。
左右并没有侍女伺候着,只有绿樱独坐镜前。她伸手轻触铜镜中的自己,脸上带着愁云,眼眸低垂,微微叹息。
她背对着夜光,但夜光依然从镜中看到她眸中隐约可见水光,似有泪意。
“啊!”绿樱愕然望着镜中一处,猛然转过身来,左右张望。夜光忙躲入角落之中,也不知被绿樱看到了没有。
绿樱赤足奔至廊下,又不敢太大动作,以免被侍女发觉。她望着院中草木,嗫嚅道:“你……我知道你在的。你、你不愿认我?你是不是在生气,认为我取悦于陈王,是苟且偷生,不知廉耻……你要这么想,也没错……没错。”声音渐渐转低,她说话本来就小声,说到后面便更加是几不可闻。
绿樱抱着肩膀蹲下,青丝自身后垂下,几乎罩住了她的全身,这使得她看来更加纤瘦柔弱。
“阿娘说国没了、家没了,要想活下去就努力向上爬,别去管别人怎么说。她的话,我不是很能理解,但你要让我像王娘娘那样,我也做不到。”
她什么时候怪过她了?
夜光再也遏制不住,从暗处走出,一步步走向绿樱。明明只有数步之遥,但她却觉得这几步无比漫长。
绿樱一点点抬起了眼,迎上夜光的眸光,她微微张开了嘴,似颇为惊讶。
她们人生轨迹彼此错开了十年,十年间各自飘零,稚□童已长大成人,直到如今这一刻,她们才终于走到一起。
绿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夜光的脸,怯怯地试探着开口问:“是你?”
夜光只微微颔首,不愿出声回答,以免被她发觉自己哽咽的声音。
绿樱却不住掉下泪来,唇边又分明是在笑。她抓起夜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似乎要把她看透了,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满面都是泪水,却用袖子胡乱抹着,多年来时刻遵循的贵族仪态全部被抛到脑后。
夜光记得她的笑,也记得她的眼泪。独自一人之时,也曾试想过重逢时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情形。
她想过绿樱可能会哭,想过她可能会笑,也想过她可能把自己忘了,也许还会惊慌失措地呼喊求救。
但她没有想过,此番相遇竟是这样的场景。
夜光咬唇忍着眼泪,取出手帕为她拭去泪痕。她这个姐姐小巧瘦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
程长离推开宫门,宫外纷杂的声音同晨光一齐飘洒进来。
长剑从哥舒叶手中坠落,他虚脱般倚着柱子跌坐在地,侧首望见殿中的情形,又猛然跳起来不住干呕。
程长离皱眉,扬手以利刃架上他的脖颈,鄙夷道:“真没用!”
哥舒叶涕泪齐下,衬着脸上的血污,愈发显得狰狞如鬼。他听见程长离的话,当即爬起来拎着他的衣袍,恶狠狠道:“又是你,又是你逼我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我可什么都没干!”程长离漠然将他一把推开,“有这种闲心,不如好好想一下你该怎么收尾。你不想让人进来,就看到眼下这种场面吧?”
哥舒叶微滞,愣了一愣才喃喃道:“对!你说得对!”他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程长离忍着心中的不耐烦,将他拦下,挥手抹去他身上的血迹,缓缓道:“大行皇帝急病而薨,槿夫人侍奉在侧,不甚悲痛,遂随先帝而去。陈王殿下身奉天命,当以国家社稷为重,怎可过度哀伤?”
哥舒叶默然点头。
此时帝寝之外一阵喧哗,数名内侍冲进宫来,被程长离拦在门外。他斥道:“陛下身体微恙,尔等怎敢在此喧哗?”
那人一见眼前之人是程长离,竟一把将他抓住,颤声道:“鬼火!洵都宫里有鬼火!”
洵都宫在帝寝以北,程长离抬眼望去,但见北方天空中一片暗绿色火光。程长离心道一声不妙,皇城之中怎会有鬼火,又是从何处来的?
耳边隐隐听见凄厉的女声,似狂笑,又似哭嚎,声音越来越近。无数宫人奔走,惊呼,或是捂着耳朵,半蹲在地,浑身如抖筛一般。
身后殿门被人踢开,哥舒叶跌跌撞撞奔出,口中直称“有鬼”。程长离忙将他拉进去,复将殿门掩上。
内室中,鬼火星星点点漂浮在半空,皆朝着槿夫人的尸身上落去。转眼过后,她身上已被惨碧色鬼火团团包围住。一旁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紧拽着她的魂魄,嘶声而笑。
新鬼初死,没有什么鬼力,只能任由她拉扯。
红衣女鬼森然笑道:“姐姐,你将我的魂魄禁锢在洵都宫十余年,好在今日你大限到了,妹妹才有机会出来与姐姐团聚。”
槿夫人无甚力气,连说话声也十分轻微:“你死便死了,为何总是苦苦纠缠着我?”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共享荣华富贵吗?你为何要背弃我?我们姐妹相争多年,你咒杀我的孩儿,我亦诅咒你惨死。如今诅咒是应验了,但你我昨日恩怨纠缠多年,难消难解,是非对错已无法说清,不如就让我来做个了结!”
哥舒叶早已被吓得两腿发软,半倒在程长离身后。
程长离见此,本想出手干涉。可女鬼抬起了一双血目,歪着脑袋朝他这边望了一眼:“我林氏姐妹的事,不劳狐仙操心!”
她一把拽起槿夫人,仰天大笑道:“姐姐,既然不能共富贵,便共消散吧!”一语既罢,无数幽碧色的鬼火如藤蔓般自她身下伸展而出,迅速沿着墙壁爬上屋檐。
偌大一个帝寝,瞬间便被鬼火覆盖。
程长离心道这癫狂的女鬼恐怕是想拉着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