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出了这等丑事,你这娘娘可是也会被人诟病的,让她养好了,就放她出宫去,也算是你仁至义尽了。”
苏悦菡苦笑,“子余,这事也是麻烦你了,若是有人问起也只说是我这里的丫头扭了脚就好,药也要劳烦你亲自煎了送来吧。她……我送不出去,所以这事只能瞒着。”
冯太医一愣,旋即似是明白了点什么,脸上也是一抹苦笑,笑着,却又忽然皱眉道:“今日的事只是个意外?”
“哎,都是我大意了,今日之前不知她有了身子,否则,哪会有这么不小心的事。”苏悦菡叹息,“也是这丫头的命苦。”
冯太医深深看他一眼,收拾了药箱,起身道:“小荷,只怕命苦的不是她啊,你可想过怎么跟皇上交代,这孩子还是在你这没的。”
“交不交代的,反正是没了,皇上他也总不能让我一命偿一命吧。”苏悦菡仍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便对着冯太医道:“你紧着先把药煎了送来吧,大人别再有个什么就好。”
冯太医也不再耽搁,起身就往殿外走去,苏悦菡默然地在身后送他出去。走到门口,冯太医忽然又回头看了眼苏悦菡,眼眸里隐隐添了一抹怜惜,迟疑了下说道:“小荷,凡安下月初就走了,你要不要和他见一面?”
“表哥……准备去哪?”苏悦菡不敢直视冯太医的目光,垂了眼睑,拢进袖子里的手,指甲狠狠地掐着掌心的肉。
“林尚书本已经安排着凡安进了翰林院,哪知他执意要去西北,可巧那里放了个同知的缺,林尚书拗不过他,便让他去了,凡安说……京里没什么太牵挂的,他走也放心的。”
苏悦菡忍住了喉咙口的那声叹息,再抬起眼帘,目光中已经有暖暖的笑意:“表哥自幼喜欢西北的辽阔与写意,能到那里就任倒是遂了心愿。”
冯太医凝视凝视苏悦菡半晌,才微微一颔首道:“那微臣先去抓药了。”说罢也不等苏悦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苏悦菡却凝视那背影良久才转回殿内,见春暖正失神地盯着凤榻的帐子发呆,轻咳了声,悄悄在她耳边问道:“去跟母后那边知会过了吗?母后怎么没过来?”
春暖这才回了神:“太后娘娘说她知道了,让娘娘您自己看着办就是。”
苏悦菡听罢,便看着那帐子又发起了呆来,榻上的人很安静,似是睡着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苏悦菡才一拉春暖道,“咱们先出去吧,一会儿冯太医送了药来,再喊她喝药。”
主仆二人才到了前边,外间里便有人大声地通传道:“皇上驾到。”
苏悦菡的身子微微地僵了下,赶紧起身往外迎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见几个持灯的宫人,站列在两边,不一会儿,阮黎望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苏悦菡行礼,阮黎望伸手一抬,一股浓浓的酒味便直冲苏悦菡的鼻孔,苏悦菡本能地屏了下息才给阮黎望让到了上手坐好,却也只是站好在一边,并不多言。
“梓童不用多礼,朕也不多坐,过来就是来带走菱儿的。”
“皇上怎么又说起此事,臣妾不是跟您说过,此时菱儿还不能跟您回去的。”苏悦菡心中有些不耐,却也只是尽量平静地说道。
阮黎望倒是也不恼,笑眯眯地站起来,凑近了说道:“梓童,朕保证有了菱儿也不会冷落于你。”
苏悦菡被阮黎望身上的酒气熏着,微微皱了眉,还要说什么,忽然里间屋里传来了菱儿微弱的哭喊声。阮黎望听了神情猛然一变,推开苏悦菡便往里走去。
菱儿早就撩了床幔坐了起来,看见阮黎望进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前跪下,泣不成声地说道:“万岁爷,奴婢万死,奴婢不知道自己怀了龙种,竟让这孩子就这么没了。”
阮黎望本能便楼主菱儿的身子忽然一滞,拉开她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菱儿原本便体虚,这时更是哭地说不上话来,只是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断续着:“孩子没了……奴婢,摔了,没了……”
阮黎望猛地一转身,怒视着跟进来的苏悦菡,双目射出令人心寒的凶光,猝不及防地一把抓住苏悦菡的衣襟,扬起手,一巴掌便甩到了她的脸上。
☆、国法家纪
这一掌掴得又急又狠,若不是春暖在一边手疾眼快地扶住,苏悦菡险些便摔倒在地,堪堪站稳,除却脸颊火辣辣的疼,一边的耳朵也是一阵嗡嗡的轰鸣持久不散。
深吸了口气,苏悦菡却缓缓地昂起了头,平静地望着向阮黎望,不哭闹,不发怒,不争辩,不疑问,只一双清亮的眸子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阮黎望。
阮黎望在这咄咄的注视一下子便酒醒了大半,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慌张。也顾不上一旁被吓得更是哭得有出气没进气的乔羽菱,赶紧挽回气势,色厉内荏地说道:“怎么,皇后觉得自己冤枉了吗?如此歹毒的用心,谋害皇嗣的罪名,这一巴掌该是轻的吧?”
苏悦菡只是略微一颔首,声音淡而无波地说道:“太后把菱儿交给臣妾的时候,并未告知臣妾,菱儿有了身子,皇上让臣妾照顾菱儿的时候,也并未告诉臣妾,菱儿怀了皇嗣。”
“那,那你这么说,倒是朕和母后的罪过了?”阮黎望怒道。
“臣妾自然不敢质疑母后与皇上,只是,先帝守孝期间,新皇不得采纳妃嫔,是我永昌朝立朝时便有的规矩,皇上从不曾颁旨废除,那如今菱儿也不过是个宫女的身份,这皇嗣来的倒是蹊跷,臣妾本意等太医先给菱儿治好了身子,便过问下这事的,不想皇上此时却来质疑臣妾的过失。”
“你,你……”阮黎望你了半天,却不知后边再又说些什么,再一回头看乔羽菱哭的眼看就要厥过去,赶紧一俯身抱起了她说道:“菱儿怀的自然是朕的孩子,这事不用再问,现在既然已经是这样,朕也不再追究皇后的责任,这就带菱儿回去调养身子了。”
苏悦菡看见阮黎望抱起菱儿拔脚便要走,一闪身拦住跟前:“皇上,菱儿不能跟您走。”
“怎么,朕不是已经同你说了,菱儿怀的就是朕的骨肉,皇后难道对朕的话还有疑问?”阮黎望拧眉,压着火气问道。
“臣妾对皇上的话当然没有疑问,只是菱儿是臣妾宫中之人,如今调养身子自然也是在臣妾这里才是,没有皇上带回去的道理。”
“菱儿是朕的女人,当然是朕带回去照顾,不劳皇后费心。”
阮黎望怀抱着菱儿再又迈步,苏悦菡却仍是固执地拦住身前。帝后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让开,一个浓眉倒立,双目圆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个微肿着半边脸颊,却是一脸平静却坚持的表情。
一旁的春暖看的着急,扭头过去对着稍远处的孙福圆直挤眼睛,孙福圆却只当不见,似是忽然间对脚底下踩着的毯子有了浓厚的兴致一般,饶有兴味地低头观赏了起来。春暖见了阮黎望盛怒下的那一巴掌,看见苏悦菡此时还在跟皇帝较劲儿,只怕这年轻气盛的皇帝再又发了更大的脾气,只急的额头上全是汗。正束手无策着,便听见宫外有人唱诺道:“太后驾到。”
苏悦菡僵了半晌的肩颈下意识地一松,这才觉得不仅是脸颊火烧火燎的疼,半边的身子也因为过度的绷紧着而在这松弛下来的一瞬才觉得酸痛。
阮黎望听说皇太后来了,高昂的气焰瞬时便似被熄灭了一般,抱着乔羽菱的姿势一下子就不自在起来,烦躁地喊道:“孙福圆你个狗东西,俩眼瞧什么呢?还不赶紧滚过来。”
孙福圆听闻太后驾到,才是精神一震,刚把低头研究地毯太过投入的腰杆挺直了起来,就被阮黎望无来由地大骂了一句,一缩脖子诚惶诚恐地走到阮黎望身边,阮黎望也不多话,把乔羽菱往他怀里一塞低喝道:“摔到了菱儿,朕要你的狗命。”
孙福圆双腿一软,又是被忽然施加了重物在身,晃了晃,险些摔倒。可是怀里抱着皇帝的命根子,他是连摔也不敢的,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便看见阮黎望已经大步流星地抢在苏悦菡之前迎出了殿外。
孙福圆四下看看,不知道把怀里这姑娘放哪才好,手臂已经开始有些抖,春暖这才好笑地一拉他,“孙公公,把菱儿先安置在里间吧。”
孙福圆赶紧眉开眼笑道:“我的好姐姐呦,还是您疼我。咱们当奴才的容易吗,您说说。”
春暖朝着他一撇嘴,看着孙福圆把菱儿暂且在榻上放好,她赶紧拉上薄被给菱儿盖上,便拉着孙福圆回到前边站好等着迎接太后凤驾。看见此时太后还没进来,压低声音说道:“孙公公,咱们娘娘可是个大好人,你跟着万岁爷身边,可得多替着咱们娘娘说点儿话,再怎么着,咱们娘娘可是正宫的皇后,那些狐……万岁爷身边的女人,万岁爷再疼着,也就是一时半刻的事。”
“瞧春暖姐姐这话说的,我孙福圆能是那么没眼力见的吗,还别说娘娘贵为皇后,就说娘娘进宫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娘娘是个大好人啊,万岁爷那,我可是没少替皇后娘娘说话的。”
春暖听了却只是一笑,并不信的样子,嘴里倒是依旧客气地道:“那春暖得好生谢过孙公公了。”
孙福圆再待客气几句,便已经听到太后进殿的声音,小跑两步,同着春暖一起在门边跪迎,等皇上跟皇后请完安,也立即叩首行礼,太后却是瞧也没瞧他们一眼,大步地往里走着,把一干宫人全甩在身后,清冷的声音在鸾阙宫里回荡着,“望儿跟悦菡跟哀家进来,你们都退到外边伺候着,没哀家的吩咐,谁敢踏进一步,拉住去杖毙。”
身后一片窸窣之声渐去,太后冷眼看了下跟在身边的阮黎望,伸手到苏悦菡面前,苏悦菡赶紧扶住她坐到了上手。
太后坐好,抬头朝着苏悦菡微微一笑,却一眼看到她肿胀的脸颊,倒抽口气,一把握紧了苏悦菡的手,对还在下边垂首呆立着的阮黎望厉声喝道:“望儿,皇后这脸颊是怎么回事?”
阮黎望下意识地伸手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半晌才嗫嚅着:“回禀母后,皇后心思歹毒,谋害我永昌朝皇嗣,其心可诛,儿臣念其是辅政大臣苏相爷之女,所以只论家法,未及国法。若按家法,伤儿臣子嗣者受儿臣一巴掌也是不为过的吧……”话到最后,愈发的没了气势,几乎如同耳语一般。
“好,很好,望儿跟哀家论家法,悦菡,你去让孙福圆给哀家把阮家的家法取来。”
阮黎望怯生生地抬眼去看太后,一时不知这位亲娘大人此语的用意,有些迟疑地说道:“母后,菱儿毕竟……毕竟还没有名分,这事闹的太大也不好,皇后这边儿臣罚也罚过了,就不劳母后再请家法了吧?”
太后冷哼一声,侧过头去看苏悦菡,眼神中有了一抹愧疚和怜惜,轻轻地抚上苏悦菡的面颊,柔声说道:“悦菡,都是哀家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来,哀家做主替你找回这公道,去把这一巴掌狠狠地给哀家扇回来,望儿掴了你一边脸,你就给他两边全掴了去。”
苏悦菡和阮黎望闻言俱是一愣,苏悦菡还没言语,阮黎望已经惊呼道:“母后,这事怎么还能怪在儿臣的头上?”
太后睨他一眼,缓缓收回抚着苏悦菡脸颊的手,站起来朝着阮黎望走去,阮黎望看看太后,又看看太后身后仍是平静无波神情的苏悦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太后只是狠狠地盯着他,只看的他垂下了头去,才又开言道:“今天哀家不取家法来,是看在你还知道此事不宜闹大的份上,不是糊涂个彻底,但是到如今你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那哀家看,不罚还是果然不行了的。”
“母后,儿臣到底何错之有,母后信任皇后,让菱儿来她宫中当差,才几日,便出此等大事,如今您不追究皇后的错,是咱们宽仁,为何却要罚儿臣。”
太后猛地一抬手,厉声喝道:“跪下。”
阮黎望身子一震,抬眼对上太后的怒视,虽是心中委屈,却也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你父皇走了才几日,你就耐不得寂寞地做出此等败俗之事,如今朝局不稳。老臣们殚精竭虑为社稷分忧,你却一心沉迷女色,做出这种有损我皇朝颜面之事。事出了,还不知悔改,竟跟皇后动手。这是悦菡懂事不与你计较,若是当真遇到个暴烈性子的,这一状告到你岳父那边,你倒是以为你这皇位还能稳稳当当地坐着?”
阮黎望其实对一时酒气上头,扬手打了苏悦菡那一巴掌,心里也是有些淡淡的懊恼,可是太后此时如此一说,一下子又心生叛逆了起来,不服地嚷嚷着:“母后何出此言,我阮家的江山,还靠着他们苏家不成?这便让皇后去告这个状,儿臣倒要看看,儿臣做不了这个皇帝,难道还是他苏家人来做?”
太后闻言怒极,一步上前,一把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