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黎望的衣襟,扬手便要打,苏悦菡赶紧喊道:“母后,手下留情。”
☆、因果往复
太后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双眼仍是冒火般地盯着面前的阮黎望,声音却还是放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道:“悦菡要为这混账东西求情吗?”
“母后,皇上即便是错了,也是贵为一国之君,没有被罚的道理,菱儿在臣妾这里有了意外,无论因由,臣妾也是有过的,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深吸了几口大气,整个人好似忽然就萎顿了下来,半晌才有些颓然道:“悦菡,这事委屈你了,哀家日后定会补给你,菱儿……那丫头,还是先在你这里养着,有什么事,日后再说,这折腾了许久,想必你也是累了,赶紧歇着吧。”说着,又歉疚地抬眼看了看苏悦菡道:“让太医也过来给你瞧瞧,你这脸颊还肿着呢,无法见人的。”
“臣妾遵旨,谢母后关心。”苏悦菡福了身子,恭敬地说道。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到原本的清冷:“望儿,跟哀家走,让皇后好好歇着。”
阮黎望别别扭扭地起了身,斜睨了眼苏悦菡,一甩袍袖赶紧跟着太后的身后出了殿门。苏悦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而甜美:“臣妾恭送母后,恭送皇上。”
听见脚步声渐远,苏悦菡才直起了身子,叹口气,似是想笑,扯了下嘴角,却又疼的吸了口气。不多时,春暖进了殿里,担忧地看了眼苏悦菡,也不言语,自己转身去拧了热帕子,回过头来,轻轻地给苏悦菡敷上,苏悦菡嘶了一声,本能地往旁边一躲。春暖拿着帕子的手一僵,眼泪却倏地便滑了下来。
苏悦菡好笑地看她,“你这又是怎么了?”
春暖别开了头,自己悄悄抹了泪,轻声道:“娘娘这又是何苦,若是不想皇上在意您,您又何必管他的闲事,若是想他怜惜您,您顺着他也就是了,如今闹成这样,倒是如何收场。”
苏悦菡听了,也是幽幽一叹,自己抬手捂着发烫的脸颊说道,“哪个又知道会闹成现在这样呢,算了吧,不去管他,皇上今天也就是多喝了几杯酒,一时气盛。也许过几日气消了,也就忘了今天的事。”
春暖不太赞同地摇摇头,却也不再说什么,再去小心地想要给苏悦菡肿胀的脸颊想些办法,门外有人禀道,“冯太医求见。”
冯子余见了苏悦菡也是微微一愣,拿了手里的药盅递给春暖道:“给菱儿先服了这副药,明日我再给她诊脉看看,还用不用再喝。”
春暖仍是一脸的愁容,端了药便悄无声息地下去。苏悦菡余光送着春暖进了内殿,对着冯子余暖暖一笑:“子余,菱儿的身子该是没有大碍吧?”
冯子余叹气,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盒子,递到苏悦菡手里,“净了面,每日早晚一次,两日后就会彻底消肿了。菱儿自然是没事,即便是有事,我也得让她没事,否则只怕就是你有事了吧?”
苏悦菡笑,“子余说的这是什么绕口令啊?”揭开小盒子的盖,乳白色的膏,有股淡淡的清香,微蹙了眉,抬眼再看冯子余,“子余,这药膏的味道恁的熟悉呢?”
冯子余温和地注视着苏悦菡道:“嘉和二十一年秋天,凡安与霈珉兄打了那一架,回头脸颊不也是肿胀着,便是给他涂的这个药。”
苏悦菡轻轻哦了一声,便把小药盒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恍惚想起,那一年的秋天似是格外的冷,她早早就换了厚厚的衣衫,整日里缩在屋子里不愿动弹,听说林烨然来了,才喜上眉梢地要出去寻他,到了当院里,却看见兄长和林烨然正是打成了一团。
他们二人自幼要好,倒不知道怎么就打了起来,没人说话,都是气咻咻的,彼此挥拳相向却是毫不留情,直到听了她的惊呼声才住手,一个肿着半边的脸,唇角还有丝血迹,一个则是眼眶乌青,鼻子通红。冯子余刚好也来,便给二人都上了药,晚间的酒桌上,那二人却又似什么事也没有一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倒是冯子余直劝着,“身上还有伤,少饮些酒。”
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怎么那只闻过一次的味道,却是这么记忆犹新呢。
“小荷,会不会觉得委屈?”冯子余突兀地问,唤回了苏悦菡的心神。
苏悦菡微微昂起头,惯常挂在面上的浅笑,添了些苦涩的味道,眼神却很是诚挚,“子余,我为什么要委屈呢?这皇后之位不是天下女子都向往的吗?我是不是只应该荣幸?”
冯子余但笑不语,平静地望着苏悦菡。
“我做了十余年苏家安逸幸福的大小姐,便该为苏家做些什么,不是吗?更何况,这要做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不苦吗?”冯子余再又问。
苏悦菡摇了摇头,“进宫前,大嫂曾与我说过,人这一辈子,或许先有了付出才能有回报,又或者先享了福再就要还这份情,总是平衡的。不可能这辈子什么也没付出,就占着所有的好。小荷觉得大嫂说的极为有理。”
冯子余想了片刻,微微点头,眼里是赞赏的神色,“霈珉兄的夫人,倒是个通透的女子。”
“那是自然。”苏悦菡笑,很骄傲的神气,须臾却又神色却又黯淡了几分,“所以,我进宫,是因为我享了苏家大小姐那么多年的福,我要还,而现在也许过的还不算太舒心,是因为我付出的也并不够多,就不该有什么奢求。”
冯子余听罢默默地点头,站起身来,只是柔声嘱咐道:“记着按时涂药膏。”走了两步却又回头,“小荷,心里若真是苦,记得宫里还有个我,总是可以絮叨几句的。”
苏悦菡只觉得自己鼻子一酸,仿若马上就要落泪,赶紧狠狠地吸了口气,才轻声应道:“好。”
平复了会儿心境,苏悦菡才转身进了里间屋里,看春暖坐在那发呆,便问道:“菱儿怎么样了?”
春暖一瘪嘴,“她倒好,睡得还挺踏实,娘娘,让人给她抬回去自己的房间吧。”
苏悦菡探身去看微闭着双眼的乔羽菱,睫毛上还有着湿漉漉的泪痕,一张脸惨白如纸,此时呼吸倒是均匀,已经熟睡。便只是摆摆手道:“算了吧,明日里再说,咱们也先歇着吧。”
“娘娘,您还没用过晚膳呢,奴婢帮您热些吃的吧。”
苏悦菡愣了下,才觉得胃里果然有些空,让春暖去热些吃的来,这丫头倒也实在,热热闹闹地弄了一大桌子,苏悦菡就拉着春暖一起吃,春暖初时还有些推拒,看苏悦菡坚持,便也就坐了下来跟着苏悦菡一起吃,吃了几口,苏悦菡又对春暖道:“明日里嘱咐御膳房,炖些滋补的汤来,冯太医说,菱儿除了吃药,食物上也是要多在意,才能恢复的快些。”
“娘娘,咱对她好,奴婢心里不舒服,可是对她不好,奴婢又怕娘娘遭殃,把这么个人放在咱们宫里,把这么个祸害放在身边也真是个不省心的事。”
苏悦菡秀秀气气地吃饭,既然春暖张罗这么多菜来,便也不浪费,每盘都夹上一箸尝尝,吃的倒也不少,听了春暖的话,也只是淡淡接口道:“既是好也不痛快,不好也不痛快,那咱们就似好非好的就是了,也许心里便能痛快。”
春暖疑惑地抬头看她,苏悦菡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牙箸,接过春暖递来的水漱了漱口,再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身子总是要给她养的好好的,但是规矩却也还是要立的。”
春暖听了这话,当场来了精神,一双大眼啪嗒地眨着,高兴地问道:“娘娘要怎么给她立规矩?”
苏悦菡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太多喜色,反倒只是多了些忧伤,淡淡地说道:“终是得让菱儿明白,这宫里不是寻常的百姓家,皇上也不能做个痴情的汉子,她若想要的是荣华富贵,本宫倒是还能帮她,她要是想霸着皇上的心,最后却只有死路一条。”
“死……”春暖闻言倒是瑟缩了下,“娘娘,您是要菱儿……”
苏悦菡看着春暖紧张的模样,缓缓站起了身,笑道:“我还当我们家春暖丫头是个铁石心肠的呢,如今看来,倒是不知道是谁心软了。”
春暖愣在那,看着已经陪在身边十多年的小姐,那眉眼依旧,却凭空地多了些许陌生,苏悦菡却只是自顾自地往里间走去,嘴里说着:“喊人服侍着本宫更衣吧,这一天还真是乏了。”
苏悦菡也歇下了,虽是躺在床上并未入睡,心却也是静的。然而,此时的阮黎望,却焦头烂额地在太后宫中,仍是不得歇息。
太后与阮黎望母子俩虽是从小便无特别的亲近,但是如今天这般的冲突,却也是头一次。阮黎望软磨硬破,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太后发过了脾气之后,却只是缄默地看着他闹,就是不许菱儿与他回去。
阮黎望终是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猛地扯下头冠往地上一掷,赌气道:“如此这般,儿臣这皇上不做也罢。”
绵福宫里却是半天没有动静,阮黎望没有听到母后预期中的暴怒,半晌,心里有些疑惑,再一抬头,却看见太后亲娘,身子微微颤抖着,却早是泪流满面。
☆、醍醐灌顶
从小到大,阮黎望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后落泪,此时一见,顿时慌了手脚,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两步走上前去,抬起衣袖就去为太后拭泪。嘴里只是不安地念叨着:“母后,儿臣错了,您别伤心,别与儿臣计较。”
太后的泪却是流的更凶,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了啜泣,拉了阮黎望的手,一起坐了下来,声音悲切地说道:“望儿啊,母后也知道这皇帝不好做,母后原本也并不希望你做这个皇帝,但是你父皇子嗣不丰,你的两个兄弟,一个身子羸弱,一个年纪尚幼,母后再如何心疼你,也得让你父亲的江山后继有人啊。”
“儿臣知错,从此以后,不做皇帝的话,儿臣绝不再提。”阮黎望难得见到太后这样的一面,刚刚原本也就是一时的气话,这会儿心中也是登时柔软了下来,赶紧软语哄道。
太后的眼里便又多了些慈爱,摩挲着阮黎望的手背继续说道:“望儿,你像你的父皇,是个痴情的孩子,但正是因为这样,母后却不想你步了你父皇的后尘。当初,母后也是身份低微,但是蒙你父皇不弃,宠爱有加。那时力排众议,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硬是立了母后为皇后。当时朝中重臣,许多家想要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你父皇,都是惦记着这皇后之位。但是你父皇仍是执意选了我。”
太后的眼神有些迷离了起来,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阮黎望虽自小便知道父皇母后鹣鲽情深,也心生向往。可是这中间的过往也是头一次听说,看见太后忽然打住了话头,便有些急切地晃着她的手,嘴里喊道:“母后……”
太后的神色这才又有了几分清明,有些忧伤地继续说道:“你皇祖父是马背上得的江山,治国韬略略逊一筹,交到你父皇手里,内忧外患无处不需操心。可是你父皇选了母后,等于便是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外戚朝臣的支撑,他却又有满腔的雄心壮志,于是无处不是自己一人操碎了心,这些年身子其实早就累垮了,还那么年轻就早早地撒手人寰,真的是母后拖累了他啊。
若是当初他肯立了如今的尤太妃为后,甚至是何太妃或者韩太妃,总也有个强有力的外戚能帮他撑着些,他也就不用那么累。即便是未立她们为后,能对她们多些关照、宠幸怕也不会落得那个劳心劳力的下场。可他就是这么固执,后宫当时算上母后五位宫妃,最后也就只有尤太妃和韩太妃还有个孩子。他平日几乎是鲜少会在她们那里留宿几次的。母后能得到你父皇这样的一份心意,是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可是却难为你父皇一生劳累,积劳成疾,到了末了本只是个小小的风寒,却因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药石无医。
母后不想你也与你父皇一样,一个人苦苦撑着。为你选了悦菡这个皇后,是你父皇的主意,却也是母后的。你父皇最信得过的三位老臣,韩将军和赵丞相年事已高,忠心无二,却心力不足,只有苏丞相却还算是年富力强,并且族人也各个出类拔萃,是能帮衬着你的。有了你父皇这么多年的努力,至少如今的永昌朝面上看起来已经是国泰民安,丰衣足食。可其实你父皇心里也清楚,内忧外患却也只是隐而未发而已。望儿,你单靠一己之力,就算是能保天下太平,却也只怕落得跟你父皇一样的结局,早早地就熬坏了身子。
望儿,不是母后不想成全你,只是,你忍心你父皇拼了性命才维持到如今模样的江山毁在你的手里吗?你现在才将满十八岁,有些事总是还想不透。你以为真的能比你父皇还强,只凭单枪匹马就能振兴皇朝吗?所以,望儿啊,你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儿女情长,你生在帝王家,就必须肩负起做一个皇帝的责任。”
长长的一段话说下来,太后已经有些气短,顺了好一会儿气,才起身走到殿下,捡起阮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