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发上还留有他熟悉的味道,他贪婪地**着,说出口的话已经带了乞求,“别走,别再扔下我了。”
季海棠仍是不说话,动作木然,手里的花许久都没有动过,眼神空洞地直视着,却没有一个焦点。
良久,刘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转过她的身子,才发现,她的眼眶早已干泪,光洁的脸上,有几道泪痕。
发上衣服上,都是化掉之后又重新覆盖上去的雪花,他一一帮她掸掉,心如被针刺一般的痛,“回家吧,我带你回家。”
她还是一动不动,身后脚下的地上,是一丛新鲜的白菊,那冰凉的墓碑上,温暖的笑容深深刺着他的心,他突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下去,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眼时,脸上一片坚毅。
“叔叔阿姨,是我负了小慢,希望今天你们能够见证,我要重新给她幸福。”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发自肺腑,幸福说起来容易,却没有几个人做得到,你伸出手的同时,也要那一端的人回应才可以。
季海棠笔直地站着,仿佛下一秒就是永恒。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没用的,刘野,太迟了。”
“不迟,你相信我,真的不迟。”刘野抵着她的额,用鼻尖蹭了蹭她冻得通红的鼻子,恨不得给她全世界的温暖。
她摇摇头,“除非是时光倒流,否则,谁也回不到从前了。”
“小慢,小慢”,他低低地叫她,“你要怎样,才肯再看我一眼?”
她的目光停留在墓碑旁那一丛不知名的植物上,说着毫不相干的话,“上次我来的时候,它们还不存在呢,可是,这么大雪,它们还在等着我呢,你说,多奇妙。”
刘野回头看去,那一丛小草,从墓碑旁的空隙里艰难地生存着,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化了的雪水浇灌过,倒是显得越发青绿起来。
“小草都有求生的**,更何况是人呢,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或许,也可以春风吹又生呢?”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季海棠转了个身,把手里的白菊轻轻放在那一丛白菊里,奇异地契合着。
“谢安早我一步来过,这么些年,他倒是记得清楚,或许你说的对,可我真的累了。走吧,你应该开了车来,送我回去吧。”
季海棠无波无澜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刘野默默地跟着,方才的慌乱个都平静下来,他反而清醒了许多。
车子在a市的街道上行驶着,没有了来时的迫切,倒是可以多了时间欣赏这风景。
高楼大厦栉次邻比,下过雪的天空越发的澄澈,街边有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始娘,牵着父母的手,踩着小靴子“咯咯”地笑。
季海棠揉揉眉心,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或熟悉或陌生的风景,心里没由来地觉得空洞。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刘野起身帮她开了车门,直到她离开,他都一直沉默着,谭君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开,排列组合,最后是一个清晰明快的大道。
季海棠在包里翻钥匙开门,谭君正靠在隔壁的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要喝吗?”
“奶茶,谢谢。”
关门,换鞋,开电脑,换衣服,洗澡,等她做完这一切,电脑旁已经放了一杯飘着浓浓香气的奶茶,谭君则靠在一旁的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杂志。
她边喝奶茶边上网收发邮件,偶尔会跟谭君聊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却绝口不提早上的事情,谭君也聪明地不去追问。
屋子里太静了,静的只有她敲打键盘的声音,谭君突然心虚起来,抬手打开了电视,扔掉杂志,翻开手机上网。
和谐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谭君扭着**过来,“电脑借我用用,我查个东西。”
她退到一边,眼睛仍盯着屏幕,生怕她手脚一个忙乱,关了她好不容易收集的货料。
谭君直按点开浏览器,城里最大的娱乐八卦bbs上,首页正飘着一条新闻:富家女被悔婚,单身汉重出江湖。
她瞄了眼,目光随即转开,又是标题党,真不知道谭君到底想看什么。
果然,只见某人胖乎乎的手点开那条标题,巨幅的照片大喇喇地飘着,旁边配目的文字说明如是:it新贵刘野宣布取消婚约,声称不用幸福换前途。
季海棠撇撇嘴,眼睛却像是黏在屏幕上一般,“这么假的新闻你也看?亏你还有个做媒体的女儿。”
谭君偷偷看了眼她的神色,迅速点了右上角的红又,一回头就看到她意犹未尽的表情。
她揉揉脖子,“对啊,小艾是做媒体的,我打电话问问她去,说不定还有第一手资料呢。”
“切!”季海棠不屑一顾,“小艾在美国,你搞清楚了,她手能伸这么长吗?”
谭君摆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摇头晃脑地说着小艾的名言,“八扑无国界!”
她去外面打电话了,季海棠又重新翻出那个帖子,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然后默默地关了网页,然后,不动声色地拨了网线。
谭君打完电话回来,什么话也没说,手机扔在沙发上,又拿起那本过了期的杂志,季海棠时不时扔几个眼神过来,见她不为所动,自言自语道:“过期的杂志有什么好看的?”
“哎哟,好看的多了,很多你割舍不断的过去,只要拿起来翻一下,又像是重新过一遍一样,那种感觉,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有感觉得到。”
谭君瞄了眼她的脸色,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哎哟,早上起太早,我回去补觉了啊。”
脚刚碰到门板,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中气十足,“站住,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有什么事等我睡起来再说嘛。”
门被大力地打开,风猛地灌了进来,紧接着,一声闷响,一切又归于寂静。
她把心思又转回电脑上,打了几行字却又一一删掉,正在烦燥着,手机在桌子上震动着。
她伸长了手臂去够,忽明忽暗的屏幕上,是一个久违的名字。
她按起来,“爸?”
“海棠,你在哪?出来吃个饭吧。”
她看了眼手边的电脑,打开的文档仍是一片空白,遂点点头,“好。”
那边犹豫了下,才补充了句,“把你妈也带上。”
季海棠没说话,过了几秒,果断挂了电话。
简学辉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可依附的人也不多了,程素当年那一击,简氏元气大伤,几年也恢复不过来,那个骄傲的大小姐,呵呵,季海棠轻笑起来,她还记得自己走前,她在门口哭诉着,梨花带雨的小模样。
都已经是昨日了吧。
她并没有通知左青,老妈该有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被一段不堪的过去,生生相绑着一辈子。
简学辉跟她约在郊外的一个小茶楼里,那里人烟稀少,几乎是个被时间遗忘的场所,出租车根本就不到那里,她自己下车走了好几百米才在一个小巷弄里找到。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残阳照进门里,简学辉靠在窗边,一脸的颓废落魄。
季海棠心思一动,拎着包大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你没叫东西吃?”
简学辉摇摇头,“没胃口。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季海棠挥手叫来了服务生,小姑娘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甜甜的笑,她心里一动,要了一壶茶,两份小点心。
她捏了捏包里沉甸甸的文件袋,关切地问,“是不是公司出什么问题了?”
简学辉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双饱经沧桑的手,如今早已遍布了老人斑,成片成片地蔓延,看得她心惊。
而他平时总是梳的光亮的发,也掉落下来几丝,颓败地垂在额前,季海棠心里涌起几缕酸涩,那鬓边,早已白发一片,她要很仔细,才能看到藏在其中的黑发,曾几何时,他也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站在顶端的人,如今,垂幕之年,却又如此惨淡光景。
“你程阿姨逼得我很紧,现在反而成了我求她不要离婚了,简氏是我的心血啊,她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他抓着头发,指缝里窜出几缕发丝,随着他手张开的动作,无声地掉落地面。
“她也是有苦衷的吧。”
过了这么久,季海棠也看得淡了,谁又能对谁真心一辈子,都是为了得不到的东西,执念着。
“怪不得她,是我负了你妈,又耽误了她多年青春,她恨我,是应该的。”
他突然抬眼看向她身后,空空的,只有摇曳的盆栽直直地挺立。
“你——你妈呢?她是不是不愿意来见我?也是,我咎由自取,不配让她原谅。”
他自嘲着,又低下头去抓头发,季海棠赶紧阻止,正好服务员送上茶点来,她倒了一杯,递到他手里。
“没有,我相信妈已经不恨你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执着着只会让大家都痛苦,我妈想开了,我很欣慰。”
季海棠想起左青弯着的嘴角,语气不由得柔和起来。
“你妈妈,她过得好吗?”
季海棠忍不住叹息,她走了,他们竟然连一个可以见面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她点点头。
她很好,而且会一直幸福下去。
第127章 happiness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摸出一个大大的文件袋,推到简学辉面前,“爸,我已经签了字了,你拿回去吧。”
简学辉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早就签好字的转让书,是他当年给季海棠的那份,现在她又还给他了。
“我知道可能作用不大,但是我目前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简学辉颤着手,老泪纵横,“乖女儿,是爸爸对不起你啊。”
季海棠摇摇头,自然知道他心里的苦楚,那年那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早就跟着程素回了程家,成了香港豪门,他那么疼简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季海棠不好再说什么,他后半生的痛苦,也足以平息了她那么多年的恨了。
这次回来,她也看懂了许多,左青的幸福,就是明证。
送走了简学辉,她一个人在那个小茶楼坐了好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慢慢走出巷子,a市的冬天有一种沉静的美,她一步步看着落日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地平线,黑暗慢慢挂上夜空。
街角不远处,有路灯渐次亮起,点缀了一方夜空。
简学辉走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当年你妈妈用跟刘野爸爸的交情,要求我去取消刘野跟白家的婚约,我那时急于拿下那块地,利欲熏心,自不量力,用我手上白家所有的把柄去找白老爷子,他当时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一点也不将那些证据放在眼里——”
“你知道的,商人难免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我跟他都心知肚明,我铁了心,甚至扬言要去告发,也寒撼动不了他半分,走投无路才知道,程素早就跟他联手,我却是演了场戏给他们看,呵呵——”
季海棠拉了拉毛线帽子,想要抵挡入夜以来刺骨的冰冷,方才句句震动心扉的话,此刻在她心里,被那温度浸蚀,化成一汪池水。
不是刘野不愿,兜兜转转,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他那个落魄如风中残烛的父亲。
白家受不得威胁,那婚约自然就成了定局,刘书记冷眼旁规,坐看两虎相争,互相牵制,自己在a市才能打好根基。
精明的刘夫人,也为儿子辅了一条宽敞的康庄大道。
季海棠手指绕着卷发,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像是一场可笑的梦,她一直把是非的界限划分地很标准,不是爱,便是恨。
谢安如是,亲生父母如是,刘野,更如是。
她突然想起谢安那次在酒店里说过的话,“你把自己桎梏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我们在外面叫破了嗓子你也听不到,可是你却一个人自艾自怜,说没有人懂你的孤独。”
彼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期期艾艾地跟在她身后,帮她倒垃圾,帮她拎书包,叫她一起上学。
那些青葱的记忆里,谁也没有留白,可她,却从此,走了另外一条荆棘满布的路,再也不愿意回头。
其实回过头想想,他只是去看了更好的风景,而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撇开她的手,便是丢弃。
季知明病危的时候,她不在身边,桑朵的病情来势汹汹,她甚至等不及见最后一面,从机场一路狂奔,到了灵堂时,只有那小小的盒子里,从此被禁锢的灵魂。
她拒绝跟别人交谈,拒绝进水,那几天几乎休克,醒来时看到他温暖的眉眼,恍然在梦中。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依赖,可是清醒过来却忽略地彻底干净,他垂手站在背后,为她扫清一切的障碍苦难,她从此平坦从容青云直上。
她一直忽略掉了,倔强地从不回头去看,其实这四年中任何一个时候,她回头,都能等到他的怀抱。
他固执地不去叫醒她,等着她自己顿悟,这一等,就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