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无花
作者:李息隐
第一章
我与施鸣同窗一载有余,可真正算认识,该是因高三那年的“体艺节”。
至今仍然记得,那年的八月热得厉害,听说南京市区的温度竟高达40多度,热死了好几个外来打工的农民工。
本来从小就受尽宠溺的我,该是在家里的空调室里玩玩电脑,看看电视,过着舒服的日子的。
可是没办法,已经高三了,再加上刚走的我们上一届的师哥师姐们考得不甚理想,年级组开会讨论后决定对我们实行暑期补课。
已经接近八月尾声,可天气却丝毫没有凉快下来的意思。
那天我满头大汗地从校舞蹈室跑进教室,叉腰,张口大喊:“施鸣呢?他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
同学们大都在午休,教室里安静得很,被我扯着嗓子这么一叫,都惊得看着我,漠然半饷,然后摇头。
九月中旬,是学校一年一度的“体艺节”,本来高三是没有参赛资格的,是我联合了几个班的体委和文委去年级组闹,才赢得了这么个机会,怎能让他人扯我链子,拖我后腿?
我是班上的文委,典型的官不大,脾气不小,拿着鸡毛当令箭。
而施鸣,是班上的体委,长得是人高马大,俊俏非常,可却是个不管事的主,整天就知道打杂工,挣小钱。
本来人家的事我不爱管,可如今他甩手不来,他的那份工作无奈就压在我的肩上,天天累得我半死,凭什么?
实在忍无可忍了!
闺蜜沐阳倒了杯凉水递给我:“他今天在肯德基兼职,得到一点半呢。唉,小陌你歇息会儿吧!”
我仰头“咕噜”几声将水喝光,有些不屑地低声道:“该好好读书的时候不读书,打什么破工!”
沐阳用手肘捅了捅我,给我递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施鸣站在教室门口。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投在地上的身形修长而又健美。
身上穿的衣服旧得不成样子,可仍掩不住他的倾城之色。我感叹,六年前盛传一时的“金陵四美”也不过如此吧?
我将纸杯捏皱,用力往地上一扔,冲到他面前大骂:“你怎么死到现在才来,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想累死我啊?”
他怪委屈的,有些尴尬地瞧了班上同学一眼,然后笑着对我说:“桑陌,对不起,之后的工作就由我来做吧!”
他笑得温和,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这倒成我是无理取闹之人了?
施鸣人缘向来不错,我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了句:“累死老娘我了!”
他拧起眉毛,开始严肃起来:“姑娘家的,怎么能说脏话?!”说完,绕过我,往自己座位上走去。
在教训我?
我火冒三丈,气是不打一处来。
一瞥身旁的沐阳,这小妮子竟然也在偷着笑我。我白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心情不好,我故意将桌上的书砸的“噼里啪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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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施鸣倒是遵守诺言,天天和我一起准备校“体艺节”的事。
有他在,我清闲了好多,他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我却悠哉地躺在一旁的软椅上,喝着他给我买的冰红茶。
其实,他不但样貌出众,成绩优异,而且组织领导能力特别强,我十天才能做完的工作,他轻轻松松五天就搞定。
悠哉之余,无奈叹一句:“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哩?”
施鸣满天大汗,远远瞥了我一眼,又向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几句,便大步向我走来。
我见状立即将剩下的三瓶纯净水抱在胸前,警惕地看着他:“这些都是我的,要喝水,自己买去!”
我们学校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合理,体艺馆的旁边没有小卖部,想喝水得走十几分钟路程,到图书馆附近去买。
他的额头还在滴汗,可怜兮兮地瞅着我:“小陌,你是想渴死我吗?”
谁叫你能干了?谁叫你之前害我累得半死了?谁叫你夺了我的功劳,抢了我的风头了?
我将水抱得更紧,他无奈叹口气,忽然看向我的身后,给我使了个眼色后说道:“班导,桑陌同学没有偷懒——”
还没待他说完,我立即从软椅上弹起来,对着旁边练舞的同学说:“啊,刚才累死我了,才歇了两分钟而已。咦?你们练得怎样了?”
我抓着一个人的手,上下晃晃:“这个姿势应该这样!”然后我又亲自示范。
沐阳向我努努嘴,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转身望去。
施鸣那个臭小子,竟然像老牛饮水似的,正仰头“咕噜咕噜”喝着我的水!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如斧削般精致的面颊滴落,彩色灯光镀在他脸上,泛着淡淡的柔和。
一时看得我竟然有些痴!
他喝完后擦擦嘴,还别过头向我邪魅一笑。
我想发作,还是忍住了,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施鸣,你之前说过要请我吃东西的!”
他长长卷卷的睫毛上透着一层水气,愣了半饷才说:“你想吃什么?”
我在心里笑,知道他最舍不得的就是钱了,我说:“我想去‘蓝湾咖啡’喝咖啡。”
说完我就向外跑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后背,看了好久。
回到家后,我甩下书包便向卫生间跑去,才发现自己双颊红得不成样子。
学校对面的“蓝湾咖啡”是校园情侣经常去的地方,周末经常会有成群结队的情侣亲密地挽手并肩去喝咖啡。
我轻轻拿起梳妆镜前的唇彩,想想后又放下,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房间,将衣橱里的衣服都捯饬出来,红红绿绿的一堆。
挑了半天,最后看中了那款鹅黄色的雪纺连衣裙,换上后又淡淡画了个妆。
峨眉淡扫,香腮如雪,全身透着一股温婉的气质,心下莫名一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都不知道。
“小陌啊,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呢?”老妈将门敲的“嘟嘟”响,“你爸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你快吃了饭去学校上晚自修!”
我一边“嗯嗯”应着,一边飞快地卸妆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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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鸣家庭条件不好,听沐阳说,他很小便无父无母,只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他考上高中那年外公去世,高二那年年迈的外婆也去世了。
还听说,他爸爸是四川人,妈妈是南京人。
施鸣的爸妈是大学同学,像所有老套的电视剧情节一样,大学相恋四年,毕业后结婚生子。
但是施鸣的妈妈在生施鸣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施鸣长到六岁的时候,他妈妈去世。他的爸爸便丢下他,和一个已婚的女人双宿双飞,飞去了国外。
十二年以来,施鸣一直跟着外公外婆居住,他的父亲从没回来看过他一次。
外公外婆去世后,只留给他一套旧房子,其它什么都没留下。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孤儿了,他不像我,每月都有生活费,他甚至连学费都要自己挣。
去一次“蓝湾咖啡”至少得消费两百元,这得他在肯德基站几个小时才能挣回来啊?
我那天那么说,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很小资,很虚伪?
难怪他之后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是那样的人,他错怪我了。我忽然很在乎他对我的看法,每天像是发疯了一般,心里一百次一千次地念着我不是那种人,不是!
课休的时候,我将沐阳叫出来,和她一起坐在学校荷花塘旁边的合欢树下。沐阳圆睁着眼睛,瞪着我,她已经骗了我五杯奶茶了,却一个办法也没想出来,还一个劲的刺激我!
“小陌,你惨喽,竟然思春了,考不上大学喽!”
我扯起一旁的书本便向她砸过去,她侧头躲过,吐着舌头凑近我:“小陌,那你喜欢施鸣的话,程健岂不是很可怜?”
程健家曾跟我家是邻居,我俩从穿开裆裤就玩在一块,小时候他调皮得很,暑假经常去乡下外婆家爬树掏鸟蛋,回来后弄得一身是伤。
长大倒是安静了很多,长得也温润如玉,俊朗无双,再加上家世又好,学校不知有多少女生向他暗送过秋波,可他孤傲得很,谁都看不上,偏偏看上我!
我知道,沐阳也暗恋程健。
“阳阳,我觉得我完蛋了,他不理我,我连书都念不下去了。你看,这次我的月考多差!”说完便将手上捏着的分数条扔给她。
她接过,瞅了一眼:“这个分数,师大还是能考上的吧!”
我弹起来,转身往回走。
谁要考师大了?连班导都在劝他冲刺清华,凭什么就我考师大?我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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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压力真的好大,而我也很努力,每天晚自修结束回家后,还会挑灯夜战到凌晨。
爸妈很是心疼我,总是劝我身体最重要,妈妈一直陪我到深夜,给我热牛奶送夜宵。
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就算是为了爸妈,我也要拼一拼,一定要考到北京!!
元旦过后,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三天,地上覆了厚厚的一层。
我裹着羽绒服走出教室,冷风迎面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班上的同学大都站在走廊边,望着外边的雪,有人说湖南那边好像出现了百年一遇的雪灾,有许多学校开始陆陆续续地捐赠衣物,校领导已经呼吁过好几次了,说我们风高一定要起模范带头作用。
最后还加了句,千万不能输给华高!
我笑,说到底,还不是在争面子。
南京很少下雪,尤其是这样的大雪,我向远方眺望,真美!
忽然,一个雪团砸在我身上,倒不疼,只是衣服上湿了一团。我抬头看去,正看到穆然朝我吐舌一笑。
穆然的爸爸是教育办的,我们风高每年都会有几个清华的保送名额,是给那些成绩优异但高考发挥失常的人准备的!
但我听说,就因了穆然爸爸的关系,那仅有的几个名额就被他占了一个。
穆然成绩在班上算中上,考个一类本科是绰绰有余,但上清华的话,他还是不够资格的。
我掸掸身上的雪,没理他。穆然是学校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整天说话做事都安着自己老爸的名号。
我最是讨厌这样的人!
从教室去洗手间要下一个阶梯,本来阶梯上的雪已经被当值的同学打扫干净了,可正当我下阶梯时,穆然又一个雪团砸在我脚下,脚下一滑,我滚到了楼梯底下。
哎呦,疼死我了!
我听见穆然在吹口哨,旁边还有同学在起哄!
有几个同年级的女生将我扶起,可我站不起来,屁股很疼!
忽然,一个有力的臂膀将我框住,热热的气息喷在我的下颔,酥酥麻麻的,他低声问我:“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我侧头去看他。他皱着眉毛,薄唇紧抿着,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像是融了碎冰,看起来也有些冷。
心里一酸,忽然觉得委屈,这么多天都不理我,谁要你现在来假好心了,“哇”的一声,我嚎啕大哭起来。
他打横将我抱起,我趁机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味道。
施鸣冲着穆然大吼几声,话说的不好听!
他一边抱着我向校医务室跑去,一边问我哪里疼?
我说屁股疼,他步伐忽的顿住,瞅着我看了半饷,扬唇一笑:“好,屁股疼,应该没伤到脊椎,瘫不了!”
“为什么不理我?”我盯着他看,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他目光有些躲闪地说:“我没有!”
我急了:“你看你看,现在又在躲我了!”
他垂着眸子,沉默了半饷:“小陌,我是孤儿!
“我知道!”
他望着我:“我很穷!”
我见这事有门,立即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似乎挣扎了很久,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坠子模样的东西,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浅紫色的合欢花模样的挂件,很漂亮。
我接过,问他:“给我的?”
他唇紧抿着,点点头后又说:“这个不值钱的!”
我蹭了几下:“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去医务室了!”
他疑惑地望着我:“你?”
我伸手拍了拍屁股,向他眨了眨眼睛:“虽然有点疼,不过没有大碍,没有大碍!”我踮起脚尖说,“给我戴上,快给我戴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之前!”他说。
“之前是什么时候?”我不死心地追问道。
“就是,我当时想——”他伸手挠挠我的碎碎刘海,扬唇,笑,“陪你去喝咖啡,还不如送你这条链子呢!”
“小陌,给我几年时间,我不会一直都这么穷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是鸿鹄,你有志向,你有能力,你不会一辈子都打杂工的,你会考到北京去,你会当官当大老板,你会很有前途。
你叫施鸣,不鸣则已,一鸣必是惊人!!
那一刻,我已经做好打算,这一辈子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