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很高兴,想把这件事第一时间与伊一分享。到了出租屋后,竟然意外发现伊一在,房门没有锁,岁安悄悄钻进去,看到伊一正躺在沙发上休息。
她一下出现在伊一身边,却把自己吓了个够呛,几个月不见而已,伊一却越来越面黄肌瘦了,原本弯弯的一双眼几乎深深凹进眼眶里。似乎他刚刚被惊醒,神智也不太清楚。岁安心疼极了,紧紧捧着他的脸,“伊一你怎么瘦成这样?”
伊一好像也被吓了一大跳,一点点安详的表情在看到岁安后慢慢碎裂,然而他第一个动作是翻身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沙发里。
“你走。”
“我走什么呀?”叶岁安不明所以,“我高考已经结束了,老师说应该十分理想。”
“你走。”他不停的反复说着这句话。
岁安委屈的很,却体谅他没有从母亲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于是选择无声陪伴,在发现伊一睡熟之后看着房间里一片凌乱默默收起难过,找了个垃圾袋出来。
刚刚她没有注意,玻璃茶几上有很多烟蒂和燃烧过后的锡纸,她从来不知道伊一会吸烟,而且烟蒂胡乱按在玻璃上灭掉。叶岁安在可惜那张茶几时也难过的察觉,伊一似乎跟她完全进入了两个世界,童年时相依为命的扶持一去不再复返。
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有时间可以慢慢修补他们的关系和伊一受伤的心。叶岁安叹出了悠长的气,转移战场去收拾伊一卧室里的卫生。
五分钟之后,叶岁安跑出来,夹杂着恐惧的颤抖从身体和指尖上漫延开来。叶岁安不可置信的看着沙发上睡的香甜舒适并且一片安然的人,她毫无知觉的走过来推推他的肩,他不动,她就加了力气,最后变成了很失控很有力的摇,终究把人从睡梦中摇醒。
伊一揉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疑惑的问,“怎么了?”
伊一看到叶岁安手里的东西立刻睁大眼,赫然就去抢,被躲开,他突然蹿起来,几番挣扎撕扯把叶岁安压在身下,甚至不顾及她是否被他的大力弄到疼痛,发起狠来去抢叶岁安手里那支细长的针管。
“伊一,你吸毒,你吸毒……”叶岁安哭着喊。
伊一一顿,“岁安给我,你别拿它。”
“我不给,伊一你要毁了我吗?你竟然碰这种东西。”
伊一一下就安静了,片刻不到,趁岁安恍神的空间抢下那支针管,颓废的翻身躺到地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对,我吸毒,岁安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值得了。”
高考成功的喜悦只维持了瞬间不到,叶岁安被伊一吸毒的噩耗打击的心神俱碎,她只记得哭,哭的头脑发涨,揪着伊一的衣领苦苦的求,“为什么啊伊一,你为什么碰这种东西?”
伊一用手压住眼睛,嗫嗫的说,“我不想毁了你。”
“你毁你自己就等于是在毁我呀。”岁安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拉起来,“伊一呀,你到底为什么要碰它,是不是有坏人教唆你。”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
“你自己?”叶岁安无法相信,她五官紧紧纠结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无法判断,也许这是不对的,可最终它给我的快乐会战胜另一种让我恐惧的变质,岁安,也许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实现小时候的梦想,一起找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生活了,都没有办法了。”
叶岁安惊讶的听着他几乎没有感情平板的陈述,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两小无猜,他们彼此依靠,因为难得的感情,所以才显的更加珍贵。可这种感情之所以难得,是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牵连,可伊一有一个非常疼爱他,并且一生凄惨的母亲,这是叶岁安无论如何也代替不了的感情。叶岁安当然不嫉妒,她只是痛恨没有血缘的牵连就不能真正把伊一从母亲去世的阴影中拯救出来,她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可以让他割舍不下的人。
叶岁安只能无力又坚定的反驳,会实现的,你戒毒,我们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
伊一说,“你只能离开我,没有别的选择,有些东西我已经控制不了了,如果你坚持留下,最终我会伤害你。”
“毒品吗?只要有毅力就可以,伊一我们一起努力。”
“不光是这些……还有变质的神经……”叶岁安没有听清最后那句,伊一却突然停住,直直的盯着叶岁安的脸,目光却不能聚焦,片刻之后,眼前一黑,软软的倒进叶岁安的怀里。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一直到伊一醒来时,叶岁安还在抱着双腿看窗外白亮的日光。看久了,眼睛花了,就觉得四周一片黑暗,精神支柱一片一片轰然碎裂。是不是她还不够苦?仅有一点残留的温暖也必须被吸走,那她还剩下什么?自然界里,黎明的期待要经过之前最黑暗的一段。人生呢?会不会有黎明?是不是黑暗之雾永不会消散?
叶岁安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摔的四分五裂,睡着的人已经醒来,用一根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沾了一滴泪拈摸,轻飘飘的。
叶岁安看着伊一,想问问他,我们终于盼到长大到可以有资格期待新生活了,为什么你挨不过这次打击?难道从小到大我们受过的打击还少吗?然而转瞬她又明白了,伊一实则脆弱又敏感,心理远远不如她这般强大,她可以在爷爷奶奶双双去世后激发出心里最强悍的意念,而伊一不会,伊一有一颗只有用血缘牵连才能呵护的心。
“我陪你去找你爸爸吧。”岁安嗓子沙哑,却很清楚的说出。
伊一摇头,爱怜的摸她的脸。
“伊一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都算不上?”
他又摇头,“都很重要,你和妈妈,失去你们任何一个我都熬不过去,可是重量同等,位置却不一样,所以谁也不能替谁抚平当事者带来的痛苦。岁安,我实在是个懦弱的人。”
叶岁安咬着他的指尖哭,“伊一啊,你就不能为了我吗?为了我跳过去这个坎儿,就当为了我。”
伊一平躺着看向天花板,久到叶岁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轻呢喃出声,“不光是因为这个啊岁安,就算我戒了毒,跨过了这个坎儿,那还是不行,你懂吗?不行。”
叶岁安不可置信的反问,“你不喜欢我了?所以不愿意为了我……”
伊一垂下眼,想了想,回答她,“这样认为也不是不可以,本来我们之间的情,就很难断定出是哪一种。”
他说的没错,所以叶岁安觉得天都要塌了,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把水打开到最大,淹没掉的尽是压抑的哭声。
哭过之后,她收拾好情绪,短短时间里竟然被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还是那句话,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作为情人,他变心,叶岁安伤心;作为发小,他吸毒,叶岁安绝不能看他一门儿心思往死路上走,这时候要是还纠结着他变心了,他不爱了,他遗忘了曾经的誓言,那就有些太不懂事了。伊一选择放弃她,但叶岁安永远不可能理直气壮的放弃伊一,直到走入绝路的那天。
太阳很远,但必须有太阳;伊一再坏,叶岁安的世界必须有一个叫伊一的人才算完整。
就是这样,叶岁安开始无时无刻不跟在伊一身边,他睡觉她守在一边,他出门,身后永远跟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姑娘。去见他那群不三不四的朋友时,总会被调|戏,这妹妹不错,交个朋友吧,叶岁安也不害怕,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堵上人家几句,耳朵上穿洞的男人是人|妖,鼻子上穿洞的男人是畜牲……大多数人会轰然大笑,也有少数脾气不好的想要吓吓她。伊一总是在她没吃亏时旁观看热闹,却在她真被欺负时挥起拳头。
那一次她被捏了一下脸,包括她在内,所有人见识了伊一拳头的凶狠,那像是倾泄着无处搁置的暴力热情,嗜血的疯狂,所有人被他修罗一般的面孔惊呆了,不过一个玩笑而已,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当反应过来拉开他们之后,因为手贱被打的少年已经失去了意识。
那晚之后,叶岁安找了好久才在海边找到静坐的伊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抖,心里肯定是一片翻滚,脆弱懦弱可怜的伊一,暴力凶残的伊一。叶岁安额头全是冷汗,现在这样的伊一,当初那样的白鹭。
“伊一,你是不是……”
“不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说,“不过你还是离我远远的好。”
叶岁安坚定的摇头,他摸她的头,“傻孩子。”真的想放手也是真的舍不得,所以赶她离开又在她死皮赖脸留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强制过,这也许是伊一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有些东西因为是自己的便以为可以控制,然而人心、人脑与人的精神,永远不可能相互控制。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叶岁安见识到了毒品的凶悍,她看过吸毒打针时的伊一,也见过自行强制戒毒被折磨到失去人性的伊一,或许他有心去戒,逃的一次两次的犯瘾,却逃不过第三四次。想戒时掐着时间让岁安把他绑在床上,犯了时又骂又吼,如此反复,原本清秀的面庞狰狞的可怜又可怕。岁安狠下心躲在卫生间里,他熬多久她就哭多久,终于在某一天,伊一挣断了绑住他的那条绳子。
以往不管伊一呈现出多么陌生的样子,那都依然是叶岁安的伊一,可眼前这个,叶岁安只觉得怕,没有一点伊一的影子。单薄的肌肉上面青筋尽显,双眼腥红,不发一言,把整间屋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向缩在墙角的岁安伸出手,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他猜对了,仅剩的针管和粉末全被岁安捏在手心里没来得及销毁,双手背在后面,虽然害怕却还是倔强的告诉他,不给,你别再妄想了。
伊一拎起她单薄的身子扔出去,撞在墙上又跌到地上,浑身都疼。东西被抢去之后,伊一享用完,他的世界舒爽了、飞舞了,叶岁安的世界倒塌了,她觉得自己不仅身心俱疲而且看不到出路,可是放弃这个人的念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如果连她都放弃他,那谁还能管他?伊一只有死路一条。
她哭着打他、挠他、骂他,这个时候的伊一没有攻击力,任她在自己身上留下指甲的痕迹,一道一道。他问,你是谁?
叶岁安停止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眼神呈现出一种痴呆的疯狂,如似当初呆傻的白鹭。又说,哦,你是岁安啊。我的小岁安,你吵的我头疼,乖乖听话,我带你一起玩儿。
叶岁安被压进沙发里,一动不能动,嘴巴被捂住,只能唔唔发出声。耳朵里听着他嘴里说的甜言蜜语,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支细长的针管缓缓注入进自己的肌肉里。
就那么一点点,叶岁安的大脑似乎变成了一朵朵云,飘移着四处乱撞,陷入昏迷之前只觉得被压住很难受,很恶心、想吐。
再醒来时,叶岁安的脑袋里一片晕,伊一压住她在吻她的唇,手指挑开她的上衣来回揉着腰上的肉。岁安推开他,四肢无力,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抱住马桶大口大口的吐。
伊一站在门边,说,“不如就别离开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概记得。”
叶岁安走出去,“我离开。”
他说那也好,然后躺在沙发上像一具死尸。叶岁安跑到楼下徘徊,吹了一阵冷风,自己哭,被来找她的伊一又带回去了。
“岁安,送我去戒毒所吧。”
这对叶岁安来说是个诱惑,她想,她不去碰就没关系,反正马上就送他去戒毒所,她恨不起来没有理智时对她做出坏事的伊一,仍旧不能不管他。
然而这天夜里,叶岁安第二次被细长的针管扎入肌肉的刺痛惊醒,这之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或许她本来也不想离开,他愿意毁了自己毁了她,倒也没必要非得反抗,反正她只有他,天堂地狱,他愿意领,不如都跟着。或许她想逃走却逃不开,更多的大概是逃走之后不知道该将伊一如何处置。送去戒毒所吗?如果当事人不配合呢?如果他死在里面怎么办?哎,谁知道呢。最爱的人亲手把她送上绝路,如果能一起死,倒也算是一种解脱。
心死之后的叶岁安。
她有时会时冷时热,流眼泪自己也不知道,也会瘫在床上没精神,心脏却像是被涂了一层猪油般油腻,渐渐关节开始疼痛,形容不出来的痛,好像有蚂蚁在咬。大概毒瘾还很轻,痛苦时再难熬也没求过伊一一次,只是咬着唇狠狠的看着他。他带给她这么多的苦楚,她觉得自己现在恨死伊一了。
伊一有时会哭,有时会帮她,大概也是挣扎的,一手想拉着她死活在一起当个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