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惊愕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舒你……”慕扬垂下眼眸,镇定地看着她。
“……一别十年,爹爹别来无恙。”云舒蓦然抬眼与慕扬对视,在他眼中如期捕捉到错愕,她哑着声音,却是不由自主淡淡地微笑道,“孩儿……慕伶浠,见过爹爹。”
周遭的众人,一瞬间都白了脸色。
对于知道当年事件的人来说,慕伶浠……十年前就被认定必死无疑的慕家二小姐慕伶浠……居然回来了?
而对于不了解内幕的人,只能惊奇地在云舒和“慕伶浠”的身影间来回扫视,一脸疑惑。
而不属于这两类的,恐怕只有慕扬,纵使心中的情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目光。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二小姐!”他的身后,一名中年男子忽然神情激动地跨到了慕扬身侧,“早在十年前她就死了,你究竟是何人,居然想冒充二小姐!”
云舒淡淡地抬眼,扫了那中年男子一眼,那男子的心忽然一滞,居然和慕扬的目光说不出的神似。“慕叔吧?十年不见您老可还好?这些年来多谢你了,遵守我们当时的约定,好好地保重身体了呢。”
中年男子的嘴无意识地翕合了几下,“二……二小姐……居然真的是二小姐,居然真的是二小姐!”满脸的不可置信。
得到慕叔的认证,一旁的“慕伶浠”脸色顿时更加惨白如纸。
“爹爹。”云舒转回目光,温柔地望向慕扬。
“开什么玩笑,这府里的二小姐只有一个!”从错愕中醒来,慕溪初顿时怒火冲冠,拔出剑便向云舒袭来。慕渊远欲阻止却远远不及。
云舒冷冷一眼瞟过去,手中折扇朝着刀锋重重一挥,一阵大力从刀上传来,巨响之下,慕溪初几乎连刀都握不住,捂着手痛苦地跪倒在地。
“倒是我疏忽了,没向两位哥哥问好。”她不由冷笑,“放心吧,我只用了三成力道,只是有点疼罢了。”还以为我是当年任你们鱼肉的慕伶浠么?
目光不期然地和慕忻白对上,云舒轻轻地笑了笑,慕忻白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全身都战栗了起来。
“你……真的是二姐么?”脆生生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与之应和的亦是熟悉的净音的声音,“真的是小……小姐回来了么?”
云舒转头,投去温柔的微笑,“是我,我遵守约定回来了。”
慕衣紫和净音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浠儿。”慕扬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爹爹。”云舒流畅地答道,努力抬起头如小时候般微笑。
两个人对视,时光仿佛交错到了十年之前,一瞬之间不再流动。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哪怕轻轻的风声会打扰到这静谧的一刻。
“回来……就好。”没有拥抱,没有喜极而泣,没有过多的问候,慕扬极淡地漾开了一个微笑,如同银装素裹的冬雪中蓦然绽放了一株寒梅,美得刺眼。
这一瞬间,笑容中的话已经清晰地传到了彼此的心底。
第五十二章:陌路
华丽的登场过后,云舒心满意足地捧着一杯茶坐回自己的专座,打量着慕扬的书房。脸上犹带着轻松的微笑,心情却从未丝毫地欢愉,其中的原因她知,慕扬……大概早就猜到了。
慕扬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眼眸微沉,“浠儿……”
“爹爹,叫我云舒吧。”云舒放下茶杯,微笑着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慕扬微颔首,“云舒……你这次……”
一定要那么快切入主题么?呵,也罢,这就是慕扬一贯的风格。云舒的手指沿着杯沿划了个圈,“爹爹,接到圣旨了吧?”
澄静的目光中,慕扬略带迟疑地点头,目光复杂,一瞬间闪过的幽深骤然将气氛压低三分。
“那么爹爹想必也大概猜到了几分凌泽岚的真意了,我也不多费唇舌。既然如今我的命和慕府的命运已经被绑在了一条船上,不如我们……”
云舒正欲说清自己的意图,却不料慕扬忽然出言打断道,“云舒……回慕府么?”
云舒一惊,望向慕扬,目光和他对了个正着,冷漠的目光瞬间将她的心情打回冰点。那是陌生的,与留在脑海里十年来的模糊记忆截然不同的目光:冷漠如刀,锐利如剑,再也找不到丝毫温情,丝丝透着寒气。
——那是,慕扬对敌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心蓦然地一酸,微微地发疼,果然是自己太天真了么……十年,他们的默契早已经分崩离析,形同陌路。自己居然还在想着和他撒撒娇,弥补一下十年来残缺的亲情?那瞬间闪过的念头是多么的愚蠢!
慕扬,他是少年得志的铁血宰相,历经四朝威名不倒的天才。
……从一开始,便是我错了,而且错的彻头彻尾。
心潮迭起,但脸上浮现的却始终是一抹淡淡的微笑,云舒巧妙地借低头的瞬间拭去眼角一瞬间没有很好刹住的泪水,强自欢笑,“云舒自由惯了,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但慕家,需要一个贵妃。”慕扬简短却斩钉截铁地回答,看似完全不搭的问答,稍加深品,却直叫人冷汗直冒。慕扬他,是凌泽墨的人。
手不自觉地捏紧椅把,“但若慕伶浠入宫……”
“如今的慕伶浠就是慕府的二小姐,再无第二,今天的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如你所说,云舒只是云舒。”慕扬的口气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此刻也不例外,但却凌厉地如利刃刺破了云舒的最后一丝奢望。
十年,她原来早已读不懂慕扬。
一股腥甜从胸腔弥漫到咽喉,瞬间周身的疼痛更胜毒发,但云舒的自尊却告诉她:微笑吧,云舒……
于是,她微笑了,掩起了周身所有的哀伤与失望,自以为手中握着最后一张王牌,原来是自欺欺人的白纸。
“……今天是云舒打扰了。”
慕扬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眼神再度变换几许,换为无声地一声叹息,“……有空,多来看看吧。”
“恐怕会很忙,接下来的日子。”云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却没有丝毫占得优势的感觉,这一仗她败得惨烈,也是,从来赢不了慕扬呢。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嘴道,“丞相……逆天而行,终究没有好下场。”
她的目光平静,慕扬的目光却比她更加平静。
“落子无悔。”
云舒的呼吸一窒,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稀疏落在地面,脆响成一片。
“云舒告辞。”她再无犹豫,转身打开门,果断地出了书房,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慕扬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门被无声地关上,才闭上眼睛,仿佛小憩一般靠倒在椅子上。寂静无声的书房,檀香袅袅升起青烟,徒添了几分落寞。
“爹……”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喊声,慕扬缓缓睁开眼,慕晴嫣站在书桌前,目光毫无顾忌地直视着他,“她是二姐?”
慕扬没有回答。
“这样真的好么?您看上去……”
“晴嫣,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自由出入书房。”慕扬敲了敲桌子,瞬间凌厉的气势让慕晴嫣浑身打了个激灵,“你也不能例外。”
但是她能,曾经的慕伶浠……为什么,我们有什么不同么?慕晴嫣几乎下意识就想反问出来,但早熟的理智还是迫使她牢牢地闭紧了嘴。下人们之间的议论她不是没有听到过,也不止一次好奇地大量现在的二姐,觉得完全没有可比性。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知道,原来那个“她”不是这个“她”。
“女儿知错了,自去慕叔那儿领家法。”慕晴嫣勉强挤出一份微笑,“晴嫣告退。”
……
眼前的风景依旧熟悉,但慕府,终究不是那个慕府了。
云舒平静地走在路上,但每一步却都好像要花去千百斤的力气,仿佛黏住了她的脚,欲将她束缚在这片土地上,永不脱离。而她,拼尽全力地反抗,坚定地朝门走去。
“二姐!”一声脆响,云舒一怔,回头,一身紫衣的慕衣紫和白衣的净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逐渐窈窕的身段,精致的面容,和三娘初进门时万分神似,只有那双眸子,尽管掺着少许的冷漠,依旧澄净的让云舒怔然。
“紫儿,你长大了呢。”云舒微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小姐。”净音在慕衣紫身后怯怯地叫了一声。
“啊,还有净音,那么多年不见,越长越漂亮了哦。”云舒笑嘻嘻,却仿若十年前一般没心没肺。
千言万语,一瞬间被她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堵在了慕衣紫和净音的喉咙口。
“二姐……回来么?”慕衣紫鼓起勇气,问道。
云舒挠挠头,“恐怕不行哦,二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附送傻笑两声。
慕衣紫的目光和净音的表情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有空常聚聚就是了嘛,距离产生美,不是么?”云舒眨眨眼,伸手揉了揉慕衣紫和净音的脑袋,一个错眼竟将两人头上缠着发带都拽下。
“二姐!”“小姐!”两人同时一声惊呼,两头青丝滑落。
“不好意思啦,我的那根被我丢掉了,借用一下!”云舒的手指灵活地将两根发带缠在一起,一拢发,帅气地束上。“啊,要好好赚钱啦,不然你们成亲的时候恐怕连彩礼都送不起了。”
伸了个懒腰,冲慕衣紫挤挤眼,“虽然不知道净音的行情,但紫儿你的那个不错哦。”
“二姐!”慕衣紫的脸羞得一红,赌气似的一跺脚,“你才是,老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小心嫁不掉哦!”
“哈哈……”云舒爽朗的大笑,背对着两人朝门口走去,挥挥手,“那我就去找一个美女,下半辈子当个男的好好照顾她!”
第五十三章:强势回归(上)
“调戏”完了紫儿和净音,还差最后一步离开慕府——
“慕伶浠!”
云舒的脚步顿了顿,兴致盎然地一挑眉,火药味那么重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慕大小姐,哦不,现在改叫慕二小姐了。”
“别给我胡说八道扯得有的没得,我只想你认清楚,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是我,我才是慕伶浠!”慕忻白果然被她挑衅味极重的话刺激得跳脚。
“好好好,您是慕伶浠,慕二小姐,我只是云舒,一介草民,行了吧?”云舒极其欠扁的笑了,虽然隔了那么多年,果然看着慕忻白跳脚依旧是那么喜感的一件事。
慕忻白气得牙痒痒,却咬牙忍下,气势汹汹地往前跑几步,却又忌惮一般与她隔着一段距离,“我警告你,陛下是我的,你别想回来抢!”
“……”云舒的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以为你突然回来就能从我的手里抢走陛下,他下圣旨要娶的人是我,不是你!”慕忻白瞪大着眼睛,似乎有些得意洋洋,上下一扫云舒,“就你这副样子,除非陛下歪了眼,不然怎么可能看得上。”
云舒被她气得忽然有点发笑,结果还真的就笑出来了,大笑,狂笑,几乎要笑趴在地上,“大小姐,你什么想象力啊……我跟你抢凌泽岚,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要的话,我倒贴钱给你怎么样?”
“你……你……说的一副好像陛下喜欢你的样子,哼,告诉你,我才不会相信呢!”慕忻白重重地落下一个鼻音,“慕……云舒!你等着看吧,这洛朝皇后的位子一定是我的!”转身就走。
“你需要我拭目以待么?”云舒努力憋住笑意,欠扁地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慕忻白的背影趔趄了一下,最后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快步离开。
——结果,十年来没变的居然是慕忻白这个死对头。
云舒忽而又有点想笑,捂住嘴,转身冲出慕府。跨过门槛的一瞬,身上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最后一道枷锁落于尘土,溅起重重的灰尘。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云舒运起轻功,一口气奔到了郊外。陌生的空地,地上满是枯黄的草却异常浓密,树木围绕在空地周围,稀稀疏疏布着几排。树叶依旧苍翠,却有些疲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样,夸张的笑声从唇边溢出,狂笑不止,眼睛都睁不开了。一直笑,一直笑,笑到嗓子因嘶喊而阵阵发疼,脑袋因缺氧而阵阵发晕,还是想笑,止不住地想笑。
——为什么要笑呢,这时候不是应该哭的么?
云舒捂住笑的发疼的肚子,跪倒于地,温热的泪滴从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涌出,一滴滴落在泥土里……她狠狠一拳砸在地里,一拳又一拳,直到左手未好透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道道血迹,和着眼泪渗入大地。
满腔的悲凉仿佛笑声一般连绵不绝,苍凉的让她自己都觉得刺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难过,为什么自己觉得那么不爽,明明这一切早就已经猜到,早就已经知道了……
慕扬、慕府、家,全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早在十年前,自己离开那个地方起,缘分已尽,纵使回去也不过是以陌生人的身份……但我为什么还是难过,为什么还是难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要给它松土么?”仿佛陌生,却又熟悉的如同空气一般磁性优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充满戏谑的语气。
恍若隔世,笑声戛然而止。
云舒难以置信地停住拳,直起身,缓缓地转头。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
一剪秋影下,伊人独立。
如墨一般的长发不羁地披在身后,如画般细致美丽的容颜,说是美过女性却不显柔弱气,别有一番慵懒之意。如黑曜石般黝黑的凤眸依旧勾魂摄魄,左眼角下的泪痣摇摇欲坠,更添魅意。
“还不到一个月,就不认识了?”
云舒怔怔地望着,良久,还似不确定一般喃喃道,“……阿瑾?”
花沭瑾微笑着轻点头,“是,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