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忽然笑了,温和的仿若三月的春光,融化了冬日的白雪,“云舒。”
云舒捂住眼睛,忽然泣不成声。
慕扬缓缓走上前,每走一步身上笨重的锁链都会碰到地面,拖拉出难听的声响。轻轻地环住她,仿佛小时候一样,仿佛他们从未有别离。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云舒握着那锁链,看到他手腕脚腕被磨出的青紫,心痛不已。
慕扬却不甚在意,“这是我该得到的报应。”他这辈子,做过太多太多的错事,如今也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辉煌够了,如今的没落,也是他咎由自取。
“我不懂,我到现在都不懂,你为什么要帮凌泽墨。”云舒忍不住问道,握住他的手,凉凉的,贴到脸颊上,尤有熟悉的淡梅香味。
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间,一点红梅。
“有很多事情,是我们谁都说不定的。”慕扬垂眸,似乎回忆起了太多太多的往事,“就是我自己作的孽……或许只是安逸繁华了太久,终于厌倦了,想要从这样的生活中逃离。”错杂的眼神,却始终没有后悔。
“爹爹。”云舒闭上眼,“我一定会救你的。”我要按照我的心意做,哪怕与世界为敌。
花沭瑾的话依稀在耳边响起,阿瑾竟是早已猜到了吗?
慕扬愣愣地看了她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不可以那么做。”
云舒猛的一愣,“什么?”
“不可以那么做,答应我,绝对不要做那种傻事。”慕扬一字一顿地告诫道,“我只是在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所以你绝对不要做傻事,答应我。”
“但是……那样的话,不就是看着你。”云舒语塞,“我做不到,我不想你……”那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仿佛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就会有个角落止不住地疼。
慕扬温柔地望向她,“够了,你已经够努力的了。”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就算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慕府的其他人是无辜的,要救的话,救他们吧。”
云舒哽咽。
“对不起……明明没有资格拜托你做这些事情,但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第四十章:诀别
没有人知道云舒和慕扬谈了什么,就仿佛没有人知道她离开天牢之后,又和凌泽岚说了些什么。她用了什么的代价,才换来了慕府女眷的生存……凌泽岚的确不会放过所有叛贼,但她们是妇孺,也就是唯一让凌泽岚松口的理由。
除了慕渊远的妻子,也就是云舒的大嫂,拒绝了苟且偷生,而是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云舒,然后选择了死亡。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花沭瑾没有问,纵使问了,也相信云舒不会告诉他,那所谓的代价。他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云舒爱他,但,这便也足够了。
——
洛朝熙和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天还不甚明亮,到底还是隆冬,黑蒙蒙的一片,仿佛空气都十分沉重。冰冷的风刮在身上,刺骨地寒冷,但是此刻,更冷的尤是城门口的几道人影。
“衣紫,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云舒缓缓地抚了抚慕衣紫的长发,“慕家,以后只能靠你了。”所有的人,今日午时都将被斩首,除了这寥寥无几的人。
经此一劫,慕衣紫的目光已不再停留与少女的懵懂,而是坚强和沉着,尽管还有些憔悴,却生生地让人感觉到一丝决绝。
领悟了一切之后,已经下定决心往前走的决绝。
“等我忙完手上的东西,就去看你们。”云舒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如果可以,她希望慕衣紫永远都不要长大,不要变得如同眼前那样。“不要想着报仇,要好好的生活下去,那是他的唯一心愿。”
耳边传来的嘱托,却让慕衣紫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眶,咬紧了嘴唇。
“不要让仇恨成为你生存的理由,活着,是为了生者而不是死者。”云舒虽是对着慕衣紫说的,眼神却是落在一旁的慕晴嫣身上。
衣紫天性纯良,她其实并不害怕她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她更担心的,反而是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四妹。如果她真的和自己与慕扬相似,如果她真的,如同自己那样……尊敬着慕扬,眷恋着慕扬。
慕晴嫣移开目光,黝黑的瞳眸里,是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慌乱。
她怀里,小小的慕佑安静地睡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云舒松开慕衣紫,走到他们身边,摸了摸慕佑的脸颊,又轻轻地抱了抱慕晴嫣。
“好好珍重,保护好自己。”
慕晴嫣垂下眼眸,那瞬间,这个才十多岁的女孩却已让云舒有些看不清她的心绪。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她在风中轻轻的颤抖。
她不由叹气,接下身上的披风,为她系上。
有很多事情,她是阻止不了的,她能做的只是静观其变,顺其自然。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事某刻,会有人做到这她做不到的事情。
血浓于水,她终究希望弟弟妹妹能够平安地生活下去,忘记所有的过往,就像一家普通人家一样生活下去。
“二小姐。”
云舒抬头,对上净音红红的眼眶,忍不住刮刮她的鼻子,“别那么叫了,连这个家都已经不见了。”拭去她眼角的泪,“虽然很任性,但是净音,至少在现在,请不要离开她们,好吗?”
“净音不会走的,慕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会倾尽全力保护好三小姐、四小姐和小少爷的!”净音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神里写满了坚定,瘦弱的身躯站的笔直,“二小姐……二小姐也要保重!”
“傻丫头……”云舒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润湿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也考虑考虑自己。”慕家不是你的一切,对于她们来说,慕这个姓决定了她们都必须与慕家生死与共,但你却不是。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也决计不会说出口。
一场告别,落尽眼泪;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风琊,她们就拜托你了。”云舒转身,行至马车旁,一身黑衣、表情始终淡漠的风琊前,缓缓地俯身鞠躬。
然而,风琊却止住了她的动作,“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云舒却执拗地俯身,标准地九十度行礼,“这是很重要的家人,所以,请你保护好她们,直到安顿好她们。”眼角隐隐闪着泪光,却无比真挚诚恳。
风琊忽的有些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们的。”车内,水镜月掀开帘子,温柔地说道。
云舒默然点点头,望了一眼天边,“天快亮了,你们还是快走吧。”回头朝着愣愣站着的众人招手,示意她们快上车。
水镜月从慕晴嫣手中接过慕佑,轻柔地抱在怀里,又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上车。慕晴嫣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云舒,咬紧了嘴唇,依旧没有说话。
慕衣紫和净音也依次上车,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云舒轻轻地低喃道,“放心吧,凌泽溱始终是皇室子弟,只是被发配充军而已……只要你愿意等,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慕衣紫的身形一僵,咬咬牙,跳上了马车。
“驾——”风琊冲云舒和花沭瑾行了个礼,挥动马鞭,轰隆隆地轱辘声响起,马车载着所有人向前奔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那么爹爹,你可还满意?云舒捂住眼睛,感觉到点点的湿意,又强压下心头。
“二姐——”
两百米开外,慕衣紫突然探出车窗口,向着云舒远远地呼喊。
云舒却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挥了挥。
眼前微微有些发黑,身形微晃,花沭瑾却已经来到了她身后,托住了她的腰。
云舒深呼吸了几次,终于稳定下情绪。靠着花沭瑾的肩膀,入眼的就是天边渐渐跃出地平面的朝阳。火红火红的,带着无限的希望,无限的未来……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是千年之前的今日,还是千年之后的明日,都不会改变。
鼻间是沁人的淡香,没有红梅的冷傲,只有凌泽的清新。心头忽然就有了依靠,所有的苦涩,所有的不甘仿佛都有了可以消散的理由。
似乎可以坚强到,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阿瑾。”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低低地唤着。
花沭瑾轻吻了她侧颊,“嗯。”
“……陪我去吧。”
第四十一章:逝去
花沭瑾原以为,云舒是怪他的。以她的聪明才智是绝对不会猜不到,凌泽岚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击败凌泽墨,生擒慕扬,一定是有了他的协助。
如果说凌泽岚是杀了慕扬的主谋,那么他花沭瑾,就是从犯。
但云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许了他跟在了自己的身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些东西,就算不说,他也知道。
此刻站在刑场的云舒,心里也一定一清二楚。
她轻轻地抬起头,时已近午,太阳不再是火红色,而是耀眼的金色,刺眼得令人发晕。才二月的天,太阳竟也有如此毒辣的时候。
眼睛早已在漫长的等待中变成了涩然,但她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刑场的最前方,已经多久了?不知道,一两个时辰吧。花沭瑾自始至终站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
脚下染着黄沙,两人似乎都成了执着的雕像。
“皇上驾到——”
亲自剑斩的,是凌泽岚。一身不输于阳光的金色龙袍,五爪金龙怒目相向,不怒自威,在场看着的人忽的就跪满了一地。
云舒怔了怔,然后缓缓地俯下身,摆了个姿势,膝盖却是没有触地。花沭瑾亦然,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凌泽岚一眼即发现了人群中的云舒,有惊喜更多的却是不安。他怕,怕云舒会做出不能挽回的事情。即使墨剑一身黑衣,默默跟在他身后,脸上赫然一道狰狞的刀疤,更添肃杀。还有尹湛,一脸严肃地站在副官身旁,密切关注着刑场的动静。
“午时已近,带人犯,准备行刑!”
久闭多时的栅栏终于被打开,嘤嘤哭泣的人群慢慢被压入。领头的,一个白色的人影恍惚间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他走着,有条不紊的步伐,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手脚上都挂着沉重的镣铐。
“看啊,他就是慕扬,那个企图谋反的丞相!”
“哇,果然很漂亮,不是三朝元老吗,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还连累被株连了九族!”
“活该,谁让他有这种狼子野心,也是个道貌岸然的。”
花沭瑾皱了皱眉,四周百姓议论的声音未免有些大了。有些担心地望向云舒,却见她只是注视着慕扬走上刑场,两人的目光相接,竟在同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父女俩,太过相像。他忽然有那种感觉,说不清而且道不明。
凌泽岚皱了皱眉头,朝一旁的副官丢过一个不耐的眼神,副官诚惶诚恐地跑去喝令百姓安静。
“……我要见他。”
纵然人多,亦是显得空旷的刑场上,冷冷盘旋着那清朗的声音。
凌泽岚忍不住一震,望向云舒。
云舒丝毫不为之所动,从花沭瑾手中接过食盒,“我要送行。”
不能。凌泽岚很想果断地拒绝,但云舒的眼神就这样平静地,澄净地望向自己。
“陛下……”尹湛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凌泽岚伸手打断,“将军放心,朕自有分寸。”
朝副官点点头,轻声却清晰地道,“准了。”
尹湛一脸犹豫之色,却还是没有坚持,默许了凌泽岚的决定。
守卫的士兵放下武器,放云舒走进,花沭瑾想跟上,却被尽责的士兵拦住。他微皱眉,很明显,有些愠怒。云舒缓缓转身,朝他摇摇头。花沭瑾后退一步,闭上了眼睛。
云舒这才转过身,朝着凌泽岚的方向遥遥一拜,“谢谢陛下。”慢慢地走到邢台前。
“你来了。”慕扬还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云舒点点头,取出盒子里的一些小吃,都是慕扬最爱吃的……至少在她记忆里。知道他不方便去拿,索性慢慢地喂给他。
慕扬淡淡地笑着,始终风轻云淡,一口一口吃着糕点。
“慕伶浠。”耳畔有轻轻的唤声,云舒侧眸,却是慕溪初和慕渊远。似嘲似讽地眼神,似乎在说着她的虚情假意。
云舒自然不在意,转回头,继续喂慕扬吃着东西。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是兄妹的话……好好相处吧。”
她的身形猛地一滞,吃惊地望向那两人,却只看到两张无奈的笑脸。那嘲讽,其实,是自嘲吧。
“浠儿。”慕扬如是轻声唤道,拒绝了下一块点心。轻轻地笑了笑,“又忘了,应该叫你云舒。”
“不,那么叫,挺好的。”云舒也笑,放下手中的点心,“……真的不可以吗?”
慕扬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轻轻地摇摇头,“不可以。”
云舒颔首,继而又问道,“那能再让我抱您一次吗?”
慕扬望着她,良久,张开手。
云舒轻轻一跃,即跳上邢台,墨剑欲动,却被凌泽岚拦下。她笑着躲进他的怀里,眼角的泪水却是再也无法停住般落下,如倾一地水晶。
淡淡的梅香,恐怕此生都不敢再闻了呢。
“珍重。”慕扬在她耳边,简简单单的只有两字嘱托。里面包含着的温柔,却是沉甸甸的,满溢着光芒。
云舒闭上眼睛,任眼角泪珠滑下,“一路走好。”
心的一角,很疼很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渗出了血,却还要装作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心中有个声音在嘶吼,声音大到连耳膜都在疼,却只能一次一次亲手将那咽喉扼住,止住所有的声音。
“慕扬,一路走好。”
她退开一步,如此大声地说道,响到整个刑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唤过他两次名字,第一次在初遇,那一幕白衣胜雪,记忆犹新;另一次在诀别,那一幕红梅傲雪,冬意胜春。一切的开始,亦是一切的结束。
慕扬笑着,犹自笑着。
云舒拎上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