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自己一步一步向花沭瑾哪儿走去,每一步都似乎黏着千斤的重量,举步维艰。
凌泽岚的心,似乎也在刹那间疼了一下,但,就算是他的无奈吧。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耀眼的光芒,寒光凛冽。
慕扬眯了眯眼,却依旧傲然铮立。
“啪”,手中的食盒掉落,云舒还是忍不住转过身,猛地向邢台冲去。
对不起,我做不到,就这样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人群中的花沭瑾根本来不及阻拦,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阻拦。
云舒抽出腰间的流雪,步履生风,眼角的泪水却也瞬间决堤。
凌泽岚的眼神瞬间黯淡,根本不用他属意,墨剑已经拔剑出鞘,直刺云舒。
“噌”,“噌”,两声剑交错的轻响。
墨剑被突如其来的一掌直接击得飞了出去,倒在凌泽岚的桌前。
两柄剑被好无悬念地挑飞,几乎在同时,眼前寒光一闪,一抹鲜血溅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血弧,仿佛凋零了一树寒梅,美艳的让人窒息。伴随着慕扬最后的微笑,永远地凝刻在云舒的记忆里。
“不——”
她徒然惊叫,却只能无力地滑倒在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连她自己都抓不住。
一席月白色的衣衫,在她面前停住。
她抬起头,竟已泪流满面,“师父……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
第四十二章:了断(上)
格外平静的午后,阳光温柔地倾斜在雕梁画栋的墙沿之上,为这一片冷然宅院洒上淡淡的馨然。
云舒静静地站在这一片“残垣废墟”之中,手轻轻抚着身旁的树干,斑驳的树皮摩挲着手掌,微微有些刺疼。
该冷静的冷静了,不该冷静的,也冷静了。
能感觉到的,只是心口钝钝的疼痛,却是那么的不清晰,仿佛吹上一口气,就会消散。
“你真的在这里。”默然一声长叹,南枫楚走近,“你可是在怪为师?”
云舒低头,“师父言重了,师父没有做错,云舒又怎么会怪你呢。”
南枫楚却不相信她的低眉顺眼,“那你怎么会在慕府。”淡然的声音,曾经相依为伴的十年,早就足以让他了解她的心思。
“该走的,总会走的。”云舒转身,面对着他,粲然一笑,“我只是,尽力抓住一些,尽管知道一定抓不住。”就算是徒劳,也想垂死挣扎一下。
希望着一切都是梦,睁开眼,自己在课上睡觉,被同桌严重鄙视。
但是,这绝对不是梦,如果是梦,恐怕会惹来更多的伤感和悲痛。
南枫楚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却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师父不拦我了吗?”云舒倒是厚脸皮地笑了。
“当然想拦,可惜,终究已经拦不住了。”南枫楚的声音淡淡地,始终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无奈,“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还是自己决定吧。”
云舒缓缓半跪于地,行礼,“谢师父。”
南枫楚挥袖,“只是,记得好好保重,无论多长,你都要努力活下去。”
“那是当然。”云舒笑,眼如弯月。
南枫楚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有的时候,云舒她就是太乖,太过委屈自己……不值得,这一切在自己看来根本不值得她来走这一遭,把自己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岁月几乎赔尽。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徒弟,也永远都只有一个。
他自责,他的医术竟是连自己的徒弟都救不了,学了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处呢?
“啧啧,看看你这半死不活的眼神,会把人吓跑的,是吧,小舒儿?”两人正默然,季承风便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不和风景地一同嚷嚷,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云舒强提起精神跑过去,和季承风闹成一片。
“云丫头,难过的时候就不要笑了,怪难看的。”季承风严肃起来,“别跟我那个臭徒弟学,人要是只会笑了,那才是真的恐怖。”
云舒失笑,“……是他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的吧。”
季承风无奈地点点头,“那小子死活要在门口等你,我的话他反正向来不听。”
拍拍云舒的肩膀,“这件事你根本没有错,要打起精神来啊。”
云舒颔首,“那是当然。”
“听说你已经解开了那个古墓之谜,那下一步就是去探墓了吧?要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帮忙吗?”
云舒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季承风摸摸胡子,“年轻人嘛,就该多锻炼锻炼……”
“那师父和师叔有什么打算吗?”云舒问道。
“没什么,继续四处走走吧,这江湖还是这般大,趁着还能动的时候多看看呗。”季承风拍了拍南枫楚的肩膀,“是吧?”
南枫楚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茬。
“看看,这小子又闹别扭了。”季承风一脸无奈,“云丫头……我们家臭小子就交给你了,不用给我面子啊,随便抽,随便使唤。”
“你有面子吗?”南枫楚冷冷地扫他一眼。
云舒失笑。
“我们明日离开,你呢?打算即刻赶回黎家吗?”南枫楚望着她,关切地问道。
云舒低头想了想,“不,还有点事情必须要处理,还有个地方,非去不可。”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师父,徒儿是不是很厉害。”
南枫楚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是,最厉害了。”
——
那个要去的地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袅袅的檀香慢慢地蔓延在佛堂的每一个角落,均匀的木鱼声一下接着一下,却让人感觉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宁静。仿佛所有的喧嚣,都在菩萨的关注下,烟消云散。
简陋的草垫上,慕忻白跪坐着,满目虔诚。
“来了的话是想说什么吧,为什么又不说了呢。”
本来已经一脚迈出了佛堂的云舒,被这一句话挽留住了脚步,“你倒是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是啊……到这佛堂几日,心静了,也就什么都听到了。”慕忻白缓缓的说着,语气平和,才几日,就已有了一种清修者的平静。“想说什么吗?”
“原本想说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了。”云舒笑,泛着淡淡的苦涩,“也许这样,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慕忻白双手合十,朝菩萨虔诚地拜了拜。
“如今,才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不值当的事情……可惜,已经再也走不了了。”慕忻白起身,望向云舒,眼神里却只剩平静,“我是嫉妒你的,无论是以前慕扬对你的独宠,还是如今,你拥有的,我永远也无法得到的自由。”
云舒默然。
“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慕忻白缓缓地说道,“下半生,索性就让我青灯古佛,如她们所愿,为慕家还上那么一点点债吧。”
“我争累了,也斗累了,让她们自己去玩吧。”
云舒恍若不识她,对她突如其来的超脱只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违和。但就像她先前说的,或许,这看似不和谐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在等你。”慕忻白重新在草垫上跪坐下,轻轻的诵经声传来,依旧包含着满满的虔诚。
云舒静静地站着,听她念了好一会的经,慕忻白丝毫不为之所动,竟真的一心一意醉于禅意。太多的欲,太多的情,她真的就这样放下了?
那自己呢,可否也像她一样,说放就放?
第四十三章:了断(下)
她缓缓地走进书房,门口的墨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在刑场上两人确实差点大打出手,但……各有各的想法,也由不得两人选择。
“坐吧。”凌泽岚揉揉有些涨疼的太阳穴,随意地说道。
云舒静静地在他对面坐下。
凌泽岚抬了抬手,示意宫女给云舒上茶,却又伸手挥退了她们,“这儿太闷,我们去外面谈吧。”
云舒站起身,虽然没说,但已经同意。
原以为是御花园,但凌泽岚带她到的,却是她曾经在宫里借住过的那个院子,传说中自暮吟时代便存在着的院子。在古朴的房屋后,是一片蔚然的竹林,郁郁葱葱的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攀天古木。
那一棵见证了暮吟与凌泽宇往事的百年古木,郁郁葱葱的树叶在阳光下焕发着勃然生机。哪怕当时故事的主角都已经不再,江山易主,风云变幻,可都不曾影响到它。
凌泽岚几步跃上了树干,冲云舒伸出手。
云舒望着他认真的眼神,眼神中些许透露着深意,但是,还是握住他的手,脚下用力轻轻一点,便也上了树干。和他并排坐在树上,树影斑驳,竟是来之前自己未曾想到的安宁。
谁都不忍心说话,打破这一瞬间的平和。
“我找到暮吟古陵的位置了。”最终,狠下心肠的还是云舒,“虽然凌泽墨已死,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但若能找到宝藏,凌泽家的天下,似乎就能高枕无忧了。”
“若真有心造反,就算没有宝藏,也会行动的。”凌泽岚轻轻地说道。
云舒略有些凄然地一笑,“你不会事到如今才要跟我说放弃吧?”
那么,这一年来发生的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岂不是要被你的一句话,否定掉所有的意义?她又算是什么……被折腾的家破人亡,小命而都快玩掉了。
她是有气的,确实是该有气的。所有的祸端事端都是在从凌泽岚那里接下这个所谓的任务开始的,所有的不幸也是用这里开始的,是他,是他,都是他害的。
……是吗?
如果没有和他相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慕扬不会死,慕家不会散,她云舒也不会危在旦夕,身边的好友也不会受到牵连?
那么,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们不会因此而生死与共,不会因此而见识到那么多不同的事情,经历那么多风波?苡祢不会和浣浔相知,元希不会和罗木皓相守,焉燃羽不会和暮子昕相恋,陌玘不会和柒珩相爱,而她,也不会和阿瑾……彼此倾心?
因果循环,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该来的始终会来,怎么逃也逃不掉。
凌泽岚轻笑,“怎么会让你放弃,若朕这么说了,你岂不是连杀了朕的心都有了。”
云舒点点头,晃了晃腿。
“暮吟古陵,百年来,那么多人为了找它争得头破血流。”凌泽岚感慨道,“朕原本不相信,如今看来,却也如此。这个世界上,真正恐怖的是人心啊……云舒。”
“那么,陛下怕了吗?”云舒淡笑。
“怎么可能,朕可是要当一世明君的人呢,不是吗?”凌泽岚斜倚在树干上,对着云舒道,“朕和你不是约好了吗,走出了那里,就当是重生,要好好地再来过。”
真是好决心呢……云舒低下头。
“云舒,那日我们交换的条件可还成立?”凌泽岚低沉的声音传进脑中。
云舒抬起头,“自然,只要我云舒还在一日,这交易便永久成立。”
“别用交易这种词啊。”凌泽岚有些无奈,“朕是吃亏的一方啊。”
“是吗?您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云舒白他一眼,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今天我来,其实是为了……”
“道别。”凌泽岚淡淡地接口,“无论是找到所谓的宝藏还是没找到,你都不想再回来了,要彻底融入江湖,是吗?”
云舒哑然,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这么会抢人台词了?
愣神间,却被他从身侧环住,下意识地挣扎,却听到他安静到脆弱的声音,“既然不会再回来了,就让朕再抱一会吧。”
云舒犹豫了一会,却还是乖乖地停止了动作。
凌泽岚没有猜错,她确实是不打算再来这个所谓的皇宫的。江湖那么大,剩下的几年足够打发在上面的了,这里带给她的回忆,确实不怎么样呢。
“你终究还是不愿意成为朕的云。”
“云是天下的,永远不能属于一个人的。”云舒低声地说道,“若有一天它停留了,那么它就已经死去了。”
凌泽岚怔然。
“我不愿意留下,不是因为怕被这皇宫困住。”反正不会再回来了,索性大家都把话摊开来说吧,“而是我不够爱你,不愿意为你放弃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天下很大,我要的,不过是一人一剑,走遍江湖。”云舒低叹,“但这,却是你永远都给不了的。”
凌泽岚默然,“所以,他是最适合你的。”无奈失笑,“总觉得有点被你说服了。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谁也逃不过……虽然你说不想再来,但哪天你想来了,便来吧。”他从腰上取下一块令牌,“就当是有一位老友,在树上等着你来叙叙旧,聊聊天。”
他终究是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成全,学会了守护……学会了让自己爱的人幸福,才是最大的幸福,学会了,什么叫做推让和成全。
原来,当想通了这些之后,有些问题就变得透明简单到一戳就破了。
只是这些他想通的太晚,等到失去了一切之后才明白,幸好此时云舒尚在,这已经是上天最好的赏赐了。
“云舒,至少让我们继续做朋友吧。”凌泽岚叹了口气,忽然无端端地说道。
云舒沉默了一会,最后露出了一个淡然的微笑,“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不管他信不信,她都不恨他。
这一趟古墓之行,不知道是福是祸,是生是死。
“我要走了。”云舒纵身一跃,轻轻地落于地面,树影斑驳,仿佛穿梭回了那百年之前。那一日,暮吟也从树干上跃下,冲着那树干上的凌泽宇挥挥手,洒然离去。
凌泽岚也没有挽留,也没有跟上她的脚步,“保重。”他笑,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走出自己的世界。
这皇宫,是他的世界;这世界,是他的皇宫;他是君临天下的一世帝王,他是被留在原地的,永远飞不出这笼子的一只金丝雀。
注定着,永远仰望着那片云,不曾到达;或者曾经到达,也最终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