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于这一刻到了顶点,我清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疼痛,会是割裂身体刺痛到心底的疼痛——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男人再没有动作了。
不一会儿他的手离开了我,继而是他整个人的重量消失了。
我立刻扯下绑在头上的布,拿掉塞在嘴里的腰带坐起来。
有人在跟前,我抖了下。
揉了揉眼睛,看不太清面目。
他站着,手里像是一把刀,地上躺着一个人。
我得救了?
“站不起来了?”
是李东海的声音!
我无措地抱起衣服站起来,走过去。
我看见地上那男人瞪大了豆子般的眼,大张着嘴,十分惊恐的样子。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横的切口,不知道有多深,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那个人的胸脯上下起伏着,腿甚至还在痉挛。
他还没有死透。
我走上去想去踩他的命根子,但是被拉住了。
李东海,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把衣服穿上。”
我这时才留意自己抖得像筛糠。
李东海注意到我的手腕是被缚住的。
他拉起我的手,用刀把绑住我双手的布条挑开,说:“别怕了。”
走到边上,我费力半天劲才穿好衣服——手软,又一直抖。
我穿衣服的时候,李东海就在边上脱衣服。
到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刚把最里面的袍子褪下,搭在腰上。
我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身材,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扔给我抱着,说道:“站远一点。”
我于是走到一棵树下。腿软,干脆坐下。
不远处的李东海脱了内袍和裤管丢在边上,把男人的衣服剥下来罩在身上,又拿了一件包住头发。他抬起男人的手和脚似是分别割了几刀,然后就在边上站着。
过了一回儿,他才开始动。
光看影子,我也知道他在做的事情是——肢解。而且他的动作毫无迟疑,这绝对不是第一次杀人的样子。
不是没见过李东海的刀工,他对付打回来的猎物比起庖丁解牛也并不逊色,窃以为这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可是这次的对象毕竟是人啊。
我目睹着他熟练的拆卸,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很解气,而后渐渐的害怕起来。
我开始怨恨今夜明朗的夜色,让我把一切看得太清楚。
本来还想着他怎么会来,是什么时候到的之类的问题,到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下一个被拆了的会不会是作为目击者的我?
明明觉得应该赶快跑,却只是呆坐着努力集中注意力思考他为什么要杀那个男人。
是的,为什么?
我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那是因为他看到我被欺负,继而心中大怒或者要为民除害。他没有那么崇高。本质上说,他是个避世的人。况且对我,他早已意图明显。
“出了什么事的话,你的提醒不就可以收回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原因逼得他不得不杀了这个人。
我想,他应该是认识这男人的。
李东海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所谓的“人”已经变成一块一块的零件了。
他放下刀,朝我走来。
我扶着背后的树,慢慢站起来。
李东海满脸满身满手的血,浑身透着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重莲。”
他叫我的名字,像是在慢慢咀嚼这个名字般。
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怎样阴沉的一双眼睛。
读不出什么信息,我本能地打了一个寒噤。
“这下子,你就是想走,我也不能放了你了。”
他眼里流转的是阴冷的光。
那么,你要杀了我?收拾“祸根”?
我在心里问。
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没啥必要,看他的身手就知道。横竖别人一个念头,我说什么都是白费。
我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
“不过,回去之前,你得做件事。”
你曾经一边无声的哭,一边在寂静的夜里刨坑吗。
徒手。
这就是李东海要求我做的事。
“这个人,是我杀的,但是,是为了你。所以,你也是同伙。”
李东海用死人的衣服,把尸块儿包起来,扎了好几包。
“我会把尸体处理。”他指着地上的一大滩血,说:“但是,这些,你来处理。挖几个坑,把血土埋下去。”
我木讷地问:“拿什么挖?”
李东海冷冷地说:“用你的手!你刚才也想他死吧,那么,用你自己的手,亲手埋了他的血。”
“我没有……”我没想他死吗?不,我有。我不愿受辱,宁愿死,但是,若我有力量,如我能够,我会杀了他!
李东海说:“你最好动作快点!”
我不再辩解,我的手指,抠松泥土,使劲的扒坑。
然后我把混着那肮脏男人血的土,埋进去。用干净的土盖上,拍实。
我想他死,可我仍为死亡这件事本身感到悲哀。
多么脆弱。
所以我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李东海是不是太温情了?
☆、出山记(下)
我哭哭啼啼的回到张家的时候,玉湖听见动静先出来了。
为什么回去?为什么不跑?天知道李东海是不是就在周围活动,我非得找死吗?
我抱住她:“玉湖!”
“天哪!这副样子,你怎么啦!你衣摆上怎么有血?手怎么啦,这么多泥!”
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让我想起妈妈。
李玉湖轻轻拍着我的背:“你跑那儿去了?我让哥哥找你去了……哎,你怎么哭得更厉害了?别哭别哭。你没见着哥哥吗?”
我赖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哽咽,看看旁边的张家人,迟疑着摇头:“我、我才没见着他……”
张妈和张山对视一眼。
张妈儿媳妇儿看看我,捂着嘴笑。
李玉湖不明就里,问她:“嫂子,你笑啥?”又问我:“你哪儿去了,弄成这样?”
我扯着衣角说:“我喝醉了,掉沟里了。”
李玉湖还在说:“哎,这血,不是摔破哪里了吧?我看看——哎,腿好像没破呀——”
姐姐呀,你不提这茬不行吗。
我慌忙去看张山的脸色。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偏过去,抓抓头。
张妈儿媳妇拉住李玉湖:“别乱动,你大哥在这呢,你和重莲先回房收拾吧。”
“奧,好。”
我跟着李玉湖要进屋,张妈儿媳妇跟到门边,让李玉湖先进去铺床,拉住我,摸摸我的头:“别怕。我给你送点水进房,你洗洗吧。带换的衣服了吗?”
我点点头。这嫂子真好,可惜她男人不是东西……
张妈儿媳妇犹豫了下,附到我耳边,小声说:“刚开始,都这样的——你别怪他。”
嗯嗯?神马意思?怪谁?
她温和笑笑,扭身走了。
我进了房间洗漱,检查了下裙子上血迹的位置。回忆下诸人的反应,突然明白了。
然后我的脸烧成了猪肝。
不知道这是不是给了李东海一个把我剁成肉酱的理由……你的清白呀。噢,还有我的。
后来李东海回了。
夜已经深了。
李玉湖隔着门吼他:“你找人找哪里去啦!莲姐姐都先回来了。她摔到沟里,一身泥巴。都怪你!”
李东海:“唔。”
张山说:“咦,头发湿了?你跑潭里洗澡去了?”
李东海:“嗯。今天出了好多次汗,身上粘得难受。”
张山:“……年轻也不能这样不顾惜人……”
张妈和她儿媳妇抱成一团笑。
李玉湖一脸茫然。我的姐姐呀,你就是这世间的阳光,那么纯粹。
李东海忽然问:“重莲睡了吗?”
一屋子女人就都来看我,我脸色惨白的应了:“哎,在呢。”
李东海说:“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他顿了顿,又说:“也别乱说话。”
意思就是你别老实点,别捣乱。
我连忙答应:“嗯。我知道。”
李东海大概去睡了,这屋里却都兴奋了。
张妈取笑我:“丫头,看来东海确实对你紧张的很呢。” 这下好,我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她由此将话题拓展到两性关系,不断地说男人要是没有女人会有多么的变态。比如隔壁的老陈头总是色迷迷地看她儿媳妇儿害她从来不敢让儿媳妇落单;而女人不依靠男人会有多么可怜,比如她自己丧夫以后养大儿子是多么的不容易。
我发现山里的女人爱讲话似乎竟是一条定律,李玉湖,张大娘以及她儿媳妇在被子里唠唠叨叨地几乎说了半宿。
我牢记着李东海的叮嘱,不怎么插话。
酒精似乎仍有残留,很快我就半梦半醒了,只剩她们细碎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回响。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告别了张家上路。
碍着李玉湖的关系,我和李东海默契地不提前一晚的事情。
李东海身上依旧是极干净的,没有一点腥气。如果不是我确实亲眼见他实施一切,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会有凶残如斯。
本能地,我开始回避他的接触。赶路的时候,我也是牢牢地抓住李玉湖一起。
虽然李东海身上有很多我猜不透的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伤害她妹妹的事发生。这使得我更加坚定了全心全意对待李玉湖的路线。
我不想死得太快。
李玉湖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最可爱的女孩子。和她那个过分心机深沉的负极大哥相比,她就是极端的正极。我说什么,她都信,使得向来信口雌黄,最爱说鬼话逗人的我背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以及丧失了极多的乐趣。
比如我说不能在河边边照着自己边梳头,这样会被水鬼勾去魂魄,她就真的再不敢了。致使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的头发绑得相当糟糕,洗澡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数倍。她总是匆匆忙忙下水,又匆匆忙忙回来,委屈地跟我投诉:“我老想到水鬼,太害怕了。”眼睛忽闪忽闪地,惹人怜爱极了。最后我只好说我是瞎扯的。她也没有怪我的意思,只是撅了嘴翘了一下午气,气的理由是觉得自己太傻。
这样的傻妞怎么会和李东海是兄妹呢?
休息的时候,我看着李玉湖,忍不住感慨:“玉湖,这世上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美人?你和你哥哥真不像!”
一直觉得她的嘴生得极好。小小薄薄的,颜色是少女的粉,唇角微翘,有点嘟嘟的。撅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小樱桃,娇滴滴的水嫩,好多次我都想上去啃,然后被自己邪恶的想法惊得魂飞魄散。终于我大彻大悟为什么男人那么爱樱桃小嘴。
李玉湖羞红了脸:“莲姐姐!你又取笑我。”
我说:“我家那边,想找一个像你这么单纯的女孩子那简直是做梦,如果不幸真的找到了,她保不准是段数极高的女妖精。女人内心的世界里,女王都是她自己,自有一套坚不可摧的理论系统武装着。你无法轻易打动她们,也很难阻止她们试图让你臣服的妄想。每个女人都是一座碉堡。碉堡和碉堡之间的相处,怎么能没有枪林弹火,没有硝烟环绕?”
我欣赏这种女人们,因为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环境逼得她们强大,逼得她们固执,不然怎么活下去?美丽的花需要人耐心浇灌,温柔的藤蔓植物需要参天的大树依附。大树和花匠不知所踪的时候,也难怪她们化身为带刺的荆棘。
李玉湖白了脸:“你家那边?你想起家里的事了?你真的想要回家?”
我惊了一身冷汗,乱说什么话!
我看看不远处的李东海,赶紧说:“不,不,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并没有想起什么。你不要跟哥哥提我说的这些话。”
她舒一口气,我继续说:
“玉湖,我多么羡慕你。”
李玉湖是幸运的,她被人捧在手心里,悉心照顾,李东海的一切努力,都是为她服务。在她的小小的世界里,没有艰难险阻,没有恶意没有荼毒。所有的道路,都洒满阳光,所有的鲜花,都为她开放。
李玉湖说:“莲姐姐,我才羡慕你!你懂那么多东西,识字,胆子也大。还能跟哥哥说上话,以前一定学到不少东西,过得肯定很有意思。我住山里十几年,没见过几个人,不会女红,烧菜的手艺还不如你。我有什么好的。你别逗我了。”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你这样就很好了。”
想到出山的目的,我又说:“不如你别嫁人了,嫁给我吧。”
“哎,那怎么行,你又不是男人!”
“你还懂这个呢——那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嗯,要像哥哥那样厉害,像哥哥那样对我好,嗯……像哥哥那样的人就行。”
“……你干脆嫁给你哥算了!”
李玉湖微微吃惊,然后笑着说:“那怎么可以!我们是兄妹呢。”
她仰着头,看着天说:“我想要嫁给哥哥那样的人,但是,不能像哥哥这样做杀生的买卖。他要穿着干干净净的素色衫子,除了笔什么都拿不动。我负责撒疯,然后他负责笑。”
我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