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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往南吹 佚名 4989 字 4个月前

我们租了房子就去抓药,留我照顾玉湖。

这期间,我也反复思考着要不要趁机溜走。毕竟我本来的打算就是跟着他出了山就赶紧跑的。可是昨晚,看他露怯,我有点心疼。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满满地都是怜惜,怜惜他的脆弱。李玉湖这个样子,我也不忍心——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逃跑的事,还是推推吧,等李玉湖好点我就果断闪人……

李东海回来了就亲自熬药,炉子的烟熏得他双眼通红。

他毫不在乎,仍是悉心地扇着风。我到伙房烧了热水给李玉湖洗了身子换了衣服,出来看他浑身脏兮兮的,一张脸又是疲态又是污痕,就让他去洗洗。

李东海直摇头,我只好说:“你这么臭烘烘的,等下进了屋,玉湖姐就是醒了也要被你熏晕过去。”

他有所动容,我继续说:“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看着,误不了事。”

李东海这才出去了。

我蹲下来,一下一下地拿破蒲扇扇着。炉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药罐子里的药煮得汩汩地响。

院子里本是极静的,渐渐地却听见些细碎的只言片语从墙外飘过来。

距离有点远,说话人又似乎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听得不太真切。

“……早说过……不行……病……”

“……上次出了纰漏……大哥 ……气……好自……”

我竭力辨认着,只隐隐觉得有一个人大概是李东海。后来他们的声音实在是轻了,我干脆放弃偷听,专心煎药。

过了半个钟头,李东海进门。整个人干净清爽,头发还没有干,湿漉漉地披着。

他站我背后伸手揭开药罐,一股酸苦的味道飘出来。

我捏了鼻子,回头想问他药好了没,却正好迎上他垂下来的发。

头发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有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去,滑到颈子上让我打了个哆嗦,一股土腥扑鼻而来。

“去哪里洗了澡?一股味儿!”

李东海说:“周围有个湖。”

“伙房有热水呢。”

“热水是女人用的。”李东海把头发挽开,他的手背轻轻擦过我的脸。湖水的凉气,又透着些血气的热,扑到脸上像过电一样,惹得我的脸不由的烧起来。

“好,好了么,这药。”忍不住有点磕巴。

“我也不知道。”

李东海说:“我只是随便打开盖子看看水量是否合适。药有什么好不好的,够了时辰,水量差不多了就行了。解急症的药,要大火快煎。我只是怕你扇得这么带劲,火大了把药煎干了。大概再过一会儿就差不多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他哪里不知道了,明明就清楚的很。

“你以前真没煎过药嘛?玉湖姐以前没生过病?”

李东海说:“头一次这样高热,以前也是就偶尔咳嗽流鼻涕。看病是很贵的,也就尽量让她自己调养。”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以前都是她自己煎药。”

“现在有钱看病吗?”

李东海垂了眼:“这两年我技艺长进,收获颇丰,也总算有了些节蓄。总要给玉湖备些婚事要用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她这一病,恐怕我又得再忙两年才能凑齐备。”

“结婚要些啥呀,有那么麻烦嘛?”

“嫁衣还有女孩子用的些事物。本来嫁衣要亲手缝绣,玉湖没学过,只好现买。但这个也不便宜了……”

我笑道:“光操心她,你自己还是条大光棍呢。

李东海居然扯开了嘴笑:“就快不是了。”

我参不透这句话,看他一副心里暗爽的样子,也不多说。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我们在乡里待到快二十天,李玉湖的病,也并不见起色。

中途倒是有两天她的体温降下来,似乎是好了,然而转天就又烧起来。

非常糟糕的是,她还开始咳嗽。

整夜整夜可可可可可地咳。

连听的人也难受。

一天,我同往常一样在给玉湖泡完脚后,帮她擦身子。

我将她背后潮湿的汗巾取出来,拿干净的汗巾沾了水,从松松垮垮地后襟伸进去,慢慢地擦拭。

李玉湖一直汗出得厉害,我照着幼时妈妈照顾我时的做法,讲旧衣服裁了做成汗巾,垫她背上。吸汗效果远不如毛巾,一条一条很快湿淋淋的,需换得勤。

李玉湖瘦了很多,我扶着她的肩,觉得她轻的就像没有重量。汗巾滑过她的蝴蝶骨,脊椎,肋骨……骨节分明,身体单薄得像纸。

耐心地擦拭完毕,我正喂她喝水,毫无预兆,她开始大咳。

我一手拿帕子捂住她的嘴,一手轻轻拍她的背。

差不多五分钟,她才平复。我收了帕子,看到咳出的痰里有血。

暗红色的血。

李东海看到这血的时候脸黑得吓人,他几乎要把那帕子看出洞来。

然后他坐在床边,用手指画着李玉湖苍白而骨感的脸,一遍一遍低低的唤:“玉湖,玉湖……”

李玉湖微微抬起手,李东海连忙捉住,紧紧握着。

李玉湖哑着声音说:“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李东海摇摇头,说:“麻烦什么,一家人。”

李玉湖转头向着我,微微一笑,说:“小禾,你看我,真没用。”

我慌忙也过去坐着,边说:“人哪有不生病的,好好养着,很快会好的。”

李玉湖叹了口气,又说:“这些天光睡觉,浑身都是痛的,真无聊。”

“病好了哥哥带你出去转。你不是想看看双龙乡以外的地方么?这一次哥哥绝对不食言。你要干什么,哥哥都答应。好不好?”

李玉湖的眼睛终于迸发出光彩出来,整张脸也终于有了些生气。

“那一定很有意思,哥,我,再加上小禾,我们一起游山玩水。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就想,家里终于热闹些了。小禾,你知道么,我真喜欢你来。”她盯住我,一脸笑意。

李东海抬眼看我,却有一股异色。

我听到这话心里不禁有些发酸,强笑了说:“我也喜欢你,玉湖。你要赶快好起来才行啊。”

李东海哄了玉湖睡下,就在院子里站着。我走过去,问:“玉湖的病,究竟怎么回事?药也吃了这么多天了。”

“大夫说先前拖了些时候,延误了医治,以后的情况,要看她自己挺得过来不。”

“这么不负责任……”

“天意吧。这都是。”李东海皱了皱眉。

他又沉思了许久,才对我说:“明天劳烦你跑一趟医馆拿药。我有些事,不能去了。我已经和人商量了,有马车可以捎你一程。”

“哦,好的。药钱怎么给?”

“我上次给的还有多的,去了报我的名字,不用操心。”

“知道了。那我睡觉去了?”

李东海缓缓点了点头。

我准备要回房,他又喊我,“小禾。”

转过身去,李东海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今晚要好好休息。”

他以前对我从未有如此亲昵的动作,我惊喜之余,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李东海笑笑:“没事。”

我疑惑不解地往房里走,直到躺下都觉得他很反常。

我没有多想。实际上,即使我想破头也不会有结论的吧。

第二天还很早的时候,李东海就在外面敲门。

我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跟他出门穿过巷子到大路上,看见一辆马车。赶车的男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袍子,用头巾包了脸,眼神很机警。

李东海冲赶车人抬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抱起我,掀开马车的帘子,放上去。

背后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就是她?”

我回头,发现马车里还坐了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靠在一边。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身穿着暗红色的裙子,瓜子脸,皮肤有些松弛,但是一双眼睛极其有神。她上下打量着我,像在挑白菜的样子,让还没醒神的我不由精神一振。我赶紧看向李东海,他面无表情,说:“劳您照顾了。”

红衣女人一笑,伸就手要去放帘子,边说着:“这个自然。”

我抬手拦住她,探头对李东海说:“那,我走了。”

李东海站着,抿了抿嘴,说:“好。”

放下帘子回车厢里坐下,我不安地接受里面每个人的检阅。

外面一声鞭响,马车晃动了两下,吱吱呀呀地走起来。

只走了一会儿,我心里突然有点不安。我探出身往外看,李东海站在原来的地方,已经看不清面目了。

太阳还没出来,还是蛮冷的,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正想冲他喊两句,背后突来一股大力,把我拉得跌坐进去。

“坐好了,还看什么看。”女人冷冷冰冰的说,末了又带了些讥讽,“个傻丫头。”

我不明所以,心想搭人顺风车还是谦卑些的好,没说话,往边上挪了挪,靠在车厢壁上搭起瞌睡来。

直到一阵颠簸把我摇醒。

捞起帘子,一抹阳光照进来,刺得我一时睁不开眼。

我问前面的马夫:“还没到么?”

他斜了我一眼:“远着呢。”

我喃喃道:“记得医馆没那么远呢。”

红衣女人噗嗤一笑,说:“什么医馆?这里离京城还远着呢。”

“京城?”我张大了嘴,“我只是要到医馆拿药啊!”

红衣女人皱了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小丫头,你糊涂了吧。”

“我不管,李东海说你们会带我到医馆的!你们到了放下我就行了。”

女人一副头痛的表情扶了额头,然后丢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不知道他和你怎么说的,但是事实上——”她清了清嗓子:“他收了我的钱,把你卖给了我。”

我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劈了。

然后下一个动作就是死命的往外冲。

结果又被拉住了,似乎还有东西敲了我的头,然后一切旋转起来。

耳边是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死丫头,发什么疯……”

在我失去意识以前,眼前晃过李东海的脸,他灿烂地笑着,说:“你真是个傻子。”

我胸口一阵血涌,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终于可以修下一部分了。

☆、向着新生活前进

醒来的时候,红衣女人正摞开我的袖子,察看我手臂。她见我睁眼,抬眼一笑,法令纹加深了好几分。

“瞪我做什么?看你的印,果然真是陵德来的。你方才的疯样,几要让我怀疑收错了货。只是你手上的印倒是和别人的有些不同,金家的绣坊又换主事了罢?”

我没说话。她原样将我的手臂上的布条缠好,把我拉起来坐着。我往边上挪了挪,靠在车壁上,侧过脸去不看她。

“怎么?还在想你的小情人怎么卖了你?”

我的确在琢磨这个,不过我立刻反驳:“他才不是我的情人!”

按说以李东海的性子,他宁可杀了我也不会放我走。可是他选择卖了我,说明卖了我比杀掉我更能给他带来好处。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真的缺钱。

“看病很贵么?”想到这点,我问。

大概我的问题转得太快,女人愣了一下才回答:“平民请次大夫倾家荡产,并不稀罕。”

那就是了。李玉湖的病情再耽搁不起了,李东海就出此下策。我这么久在他们家白吃白喝贡献也不大,这个时候也是该牺牲一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该出手时就出手,要见义勇为,要雪中送炭,要学会体谅……可是我怎么就他妈的这么不爽!

我忍不住捶了下车板,立刻痛得眼泪直飙。妈的。一直不明白那些喜欢打打杀杀的人怎么扛得住,力相互作用,拳头招呼到别人身上,自己也会疼不是。

女人看我龇牙咧嘴,倒觉得十分好笑:“性子还挺烈呢。这么不安生,竟然还能做绣活?”

我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你说啥?绣活?”她刚才还提到绣坊来着。

“你的左上臂的印,分明是陵德金家绣娘的标记。不是为这个,我会买你?那个李东海你就别想了,跟着我可比跟着他们那伙人强多了。”女人难掩鄙弃,继续说:“本来我也极少和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们打交道,到底不是一条道上的。”

这一番话说得我更一头雾水,先捡最关心的问了:“李东海?那伙人?不是一条道?姐姐,你能不能说得清楚点?”

“你叫我什么?”女人眼睛眯起来。

“姐……姐姐啊。”我重复了一遍。

其实以她的年岁,按我这具身子的年纪来说,应该喊阿姨。可是因为我其实已经二十出头了,换算辈分的习惯没有转换过来,一不小心就叫错了,然而看她面有喜色的样子,可以充分证明:是女人,就永远不会嫌自己小。

女人微微一笑,指指自己:“我,陈雪瑶。”

我连忙喊:“雪瑶姐!”往跟前凑了凑。

“你和李东海一起,难道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尽把你们这些奴子往山上引,劫财劫色完了就杀人。我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么好,但是不会做这么不道义的事情……哎,妹妹,你怎么倒了……”

我歪在车上,脑子里轰轰烈烈回响着的是陈雪瑶那句“劫财劫色完了就杀人”。比发现自己被卖了还要震撼。

李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