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一步三摇地回来了。她年纪也还小,没有长开,但是坦白讲,比我强。
锁儿走到杜彩云跟前,行了个礼,递给她一块牌子:“杜姐姐,今天去景园送东西,方管事说差个使唤丫头,看见我,说我还算伶俐,就求姬管事将我支过去用。锁儿谢您一年的管教,今儿我就要那边服侍去了。”
杜彩云斜睨着锁儿,半晌才笑着说:“也好,我这小庙也供不起大佛。人往高处走,你好好走。”
锁儿低头:“杜姐姐别取笑。”
杜彩云也不多说:“去收拾吧。”
锁儿回头瞄见我,说:“雪琳帮帮我吧。”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早上还雪琳姐雪琳姐的叫,变脸这么快。不过看杜彩云没挡着,也就应了,跟着进房。
回身锁儿脸上的得意神色就有点掩饰不住了,她抑制不住地笑着说:“怎样?告诉过你我不会一直待这里。”
我忽略她的语气,往坐床铺边上闲闲一坐。她未必真要我帮忙,却势必得在我眼前卖弄一会儿。小孩子呀,
锁儿问:“你怎么不说话,可别光在心里羡慕了,有机会我也可以帮帮你。”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挺好。”
锁儿一把捞过我的手,冷哼了一声说:“瞧瞧瞧瞧,还挺好呢,手都冻成这样了。”
因为累月地浸水和搓洗,我的手已不复白嫩细滑。天凉了以后又生冻疮,现在又红又肿,相当难看。我自己也心疼,被人这样提起来,却只觉得刺耳。
我把手扯回来,有点不悦地说:“这不算什么。你有好去处是好事,不用记挂我。”
锁儿也不是没眼色的人,笑着说:“随你。”
她的东西也不多,拾掇不多会儿,就好了。末了同我坐一处,说:“这些日子也托赖你照顾,你来得比我晚,倒比我更听杜姐姐话。”
我笑笑:“这话客气了,我们相互照应,才能过这么舒心。杜姐姐也不算苛刻,不过是我呆些,她才觉得我好使唤。”
锁儿轻轻拍拍我的手臂:“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说说趣事。”
我点头,锁儿忽然笑了:“提起趣事,今天我在景园,见着那位柳少爷了。”
“柳少爷?传说中长宿倚香楼夜夜不归的柳少爷?”
青楼从来都不缺故事,偶尔也会有人给我们倒倒前院的八卦,比如众人为了某个姑娘相互争斗以至大打出手,或者是哪家大人的夫人打上门来闹得鸡飞狗跳,当然也不乏落难佳人助落难才子的段子。
不过倚香楼近来最最出名的故事,就是右扶风家的少爷已经赖在倚香楼三个月没有归家了。我并不知道右扶风到底主管些神马,不过听语气八成位高权重。
这位公子还没有出仕,多年来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不晓得突然发了什么疯,几个月前跑来了倚香楼。今天这里宿,明天那里宿,就是不走。
老板不敢撵他,就把账单送到他府上,被派去的人却总是被痛打一顿扔出来,银钱也收不回来。这厢又不能开罪柳少爷,也就由着他胡闹。一转眼,都快过年了,不想这祖宗还是送不走。也难为这生意人了,不知道倒贴了多少。
锁儿说:“是,可不是那位。听人说他俊朗风流,今日见了才知道……”
我追问:“怎样?”
锁儿眼波流转半天,却站起来往外走。
“嘻,今天不告诉你了,以后再说。”
“……”
你个臭丫头片子,就卖弄吧,看把你得意的。
锁儿走了以后,大妈们依旧能怎么偷懒就怎么偷懒,我也不装勤快。
里院的两间房是分给我们住的,其中一间破旧些,很是漏风。大妈们占据了暖和的那间,我和锁儿干脆住在大门旁的门房。地方是小,却比大房间暖和。晚上有什么事情需要答应也方便。
如今剩下我一个,其实正好,也算有了个人空间。
夜深了,听着大妈们像是睡了,我偷偷背着棉被,借木梯爬上房顶,在我的老位置裹着棉被躺下,开始看星星。
这半年里,我发展出了一项有点自虐倾向的业余活动——上屋顶看星星。
像这种非工业时代的星空,没有亲见的人是想象不出它的美的。
如一块大幕覆盖着大地的幽深夜空中,颗颗星点点闪耀,汇成一带璀璨的星河。
我不懂星座,几乎指不出任何星星的名字。然而只是凝视着它,让我心情特别平静。渺小如我,置于这宁静的夜,置于这温柔的夜空下,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我伸手到怀里,掏出李东海给的那只簪子也摸出来。
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至今都把它好生收着。来烦京的路上,陈雪瑶有几次看见我偷偷摸摸的看这簪子,总是笑我拿着不值些钱的东西当宝。
纪刚的话我其实还是有往心里去的,毕竟李东海那种熟练的身手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该有的。我们刚刚带着李玉湖抵达双龙乡看病那天,和他在院子外谈话的人也许就是他组织上的人。
杀手哦,听起来很酷,但是细想起来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见过他分筋错骨的我。
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个哆嗦,手上一松,簪子都落到腿上。我坐起来捡,簪子却一滑,落到屋顶弹了一下,往下落去。
然后是一声讶异的:“欸?”
坏了。有人来了。
我没有立刻探出头去看,僵在那里,不敢动作。竖起耳朵听,有衣服簌簌作响,也有轻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慢慢扶着屋顶倾身往下看,随即愣住。
黑暗之中,有一人站在屋檐下。
正判断那人究竟有没有抬头,看没看见我,就听见那人说:“原来不是猫。”
清晰的男声。
我大惊失色——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有男人!难道门没拴好?还是什么歹人翻墙进来了?貌似刚才没动静呀。
我试探着问:“谁?”
下面的人慢慢抬起手臂,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屋顶上的姑娘,这个,你是要送给在下么?”
我担心他再继续说话会把大妈们吵醒,无论是发现我在屋顶上还是这屋里有男人,都不是啥好事!
我慌忙摆了摆手,想示意他不要说话。
“不是?那我放在此处,姑娘下来取便是。”男人继续说:“呵,枉我还以为有佳人赠礼……”
这轻佻的话听得我恨不得要从屋顶上栽下去:“你别说话了!把我的簪子放下就走吧。”我压低了声音。
“什么?姑娘可否声音大一点?”
耳背!我只好耐着性子再说了一遍。
哪知人摇了摇头,同时摆摆手:“我听得不甚清楚呢。”
我无语,卷了被子就往下爬。正要让他离梯子远一点,免得看见我裙下风光,却发现那人已走到梯下。
我一惊,停在半空问:“你干什么?”
男子伸手扶住木梯:“看姑娘这般实在是太危险,故而出手相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谁要谢你了!这个登徒子!
我顾不得骂他,噌噌噌噌往下爬。到了最后一级自然地往下一跳。
谁知那男子竟没有让开,正正撞了个满怀。我还没来得及推开,就被他抓住了手腕,挨着他直往地上倒。
这!太不经撞了吧!怎么连个女人都扶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这里是不是过渡太快
☆、寻芳记(中)
男子触地的时候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我扑到他身上,只觉得好香,各种辨不清的味道混合着,十分浓郁,反而有些让人作呕。
身下的身体,隔了那么多层衣服,还是很咯人。耽美一点的说,就是——少年般瘦弱的身体,带着一股诱惑的倔强。
然而我很快爬起来,站得远远的。
开玩笑,这里是妓院,身上这么香,又一副轻浮样的,八成是嫖客啦。
那男子半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低低的笑:“姑娘竟然不扶我起来?好生狠心呢。”
我听了鸡皮疙瘩抖一地,慢慢退得更远:“你自己起吧,我、我又不认识你。”
“那簪子是送给我了?”
我本来还想后退,听了这话又凑过去,伸出手:“请还我,多谢。”
用劲抽那簪子,那人没松手。
我低下头,由于没有光源,实在没法辨清他的可憎面貌,却隐约觉得他脸上是挂了笑的。
“先扶我起来罢?”
咬了咬牙,我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胳膊往上拉,一边问:“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进来的?”
他借力而起,拂去了身上的灰,理了理衣领,才慢慢吞吞地说:“我迷了路,想敲门找人问问。可巧门没锁,便进来了。没走两步,有簪子敲了我的头。而后又有姑娘你,把我撞倒在地……已交代清楚,能否请姑娘送我一程?”
我觉着他说得倒也合理,八成是我忘了闩门,于是耐着性子问:“你要到哪里去?”
“寒香院。”
我转身往院子外走,后面似乎没人跟上。回头一看,那人还在院子里站着抬头向上看。
“你干嘛呢?”
“我在想,姑娘大半夜在房顶上做什么?”
“看夜景看星星,不行吗?你别罗嗦了,快点,我送你回去。”
我走过去扯过了他的袖子一角攥着,牵着他往前走。
这里到西北边的寒香院要经过一处小花园。虽然小,水体、园石、常绿树却不少,尤其是有一段我特别喜欢的木廊架,种了不知名的藤生植物。刚来的时候厚厚的压了一层,现在叶子都凋零了,只剩了藤茎缠在架上,倒漏出天来。
我牵着男子,在木廊架下疾步走着。
一根根飞快过去的顶栏分割着天空,让人觉得自己像在飞驰,而这似乎没有尽头的木廊仿佛能通向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我加快了脚步,男子没提防,绊了一步,有些踉跄。我故意反而拽着他更快地跑起来。凉风拂面,身上热起来。身边男子呼呼地喘气,间或还笑了几声。
停下的时候,已快到寒香院的偏门。时间还不算晚,仍有人守在门口。
“前面就到了。我没有通行的牌子,不方便过去,你自己去罢。”
我松了他的袖子,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男子不理会我,抬脚朝着偏门方向走。
“喂,说话算话!”
我伸手拉他,并没有怎么用力,那人却就势靠了过来。
我的头刚及他的锁骨位。靠着他的交领,一丝不那么甜腻的淡淡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簪子。”我往后退了退,但没有松手。
那人笑了一声,垂首张开双臂,像是要来抱我。
慌忙松手往后一跳。
趁我一刻的犹豫,他大摇大摆地转身快步走向偏门。
“喂,你干嘛!喂——”
我躲在树影里,又恼又着急,却不敢叫得更大声。
那人走到门前,一个仆从立刻开了门送他进去,点头弯腰好不恭敬。
我在暗处吹了好久的风,还不能相信,宝贝了这么久的东西就稀里糊涂地被人顺走了?
一连几宿都没有睡好。
杜彩云瞅着我的熊猫眼,不咸不淡地说:“怎么,锁儿走了你还挺伤心?不如寻她一起去前面伺候?”
我诚惶诚恐:“不,不,只是床上少了人,不太习惯!”
说完觉得这话别扭,就见杜彩云笑得捂了肚子。咳。
隔了几日的晚上,躺在屋顶上,我仍怅然若失。
也许真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什物,丢了还是觉得挺可惜。
正在凛冽寒风中暗暗自伤,忽而听得下面有轻轻的叩门声。屏息再听,又响了两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有人轻轻一叹:“看样子今天簪子姑娘不在了。”
好像是顺走我东西那货。我忙细细的答了一声:“哎,我在我在。”
下面的人顿了一顿,才说:“特来奉还银簪。劳烦姑娘开门。”
“等等。”我心大喜,急急忙忙下梯去开门。
太慌忙以至在台阶上绊了一跤,揉了半天才忍痛起身抽了门闩。
我将门打开半边小缝,一手扶着腿继续搓揉,一手向门外的人伸去:“还给我。”
没有点灯,我只大概看得清人影。黑黢黢的夜里,很有点诡异。
“不忙。”来人推开另半边门往院子里走。
我瘸着腿追了一步,想了想还是先把门插上了。
回身见那人已经攀到那梯子一半处。
我疑惑了,问:“少爷,您这是……?”
“你上屋顶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话说完,他人已到屋顶。
我跟着上去。膝盖还在痛,动作迟缓许多。探出头,看见那人手里抖着我的棉被。
“嫌脏就别用!”
他立刻把被子往身上一围:“姑娘设想周到,看夜景还不忘保暖,只差备下美酒美食了。”
我懒得和他纠缠:“别废话,簪子还来!”
“姑娘莫吵,扰了别人的梦可就是罪过了。”
真欠扁。我气结,伸手就去戳他。
那人轻轻地笑着说:“姑娘如此轻薄我,天上诸神可都看着呢。”
才碰了几下,怎么就是我吃他豆腐了?怕是劣根性作祟,看我在乎的紧了,才这么巴巴的欠着我。
我打定主意不多说话了。
旁边的人倒是挺自在地沉默着,仰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