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我的手,将一物塞到我手中:“你要保重。”
我略有疑惑,手上接了,点点头。
她捏住我手腕,却还是不放开:“有些事,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也不说了。只是你,你不要记恨我。”
我虽不觉自己和她究竟有什么很深的渊源,但是有人这般不舍地捉住我,也还是有点被感染的,我拍拍她的手,宽慰道:“你不要替我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想来不会有事。”
她低下头去,不说话。
我心中一动,轻声说:“阿淮,你心思这般多,不是好事。爱计较的人容易生病,凡事想通透些。小刀,她很单纯,你们有什么过节都好好说,往后相互照应也方便。”
阿淮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但小眼睛那边已经来回走得不耐烦了。
我终是将她的手拉下来,客气地说:“你快回去罢,免得惹了贵人生气。”
阿淮抬起脸,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脸上可以有这么复杂的神色——不舍、怨愤而又满怀愧疚。
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
是不是和我有旧?是不是认识这身体的正主?
小眼睛却打断了我的话:“快走罢!别罗嗦了!”
阿淮又恢复了疏离的深色。
我想了想,觉得知晓真实身份也是件麻烦事,把阿淮塞的东西收了,叹了口气就跟着出去了。
陈雪瑶见到我时的脸色可想而知,听了小眼睛传的话更是阴沉。
纪刚不算太吃惊,笑着说:“我只是随口哄哄你,不想这么快出来找我们!”
我笑脸贴上去:“我实在舍不得你们啊。”
纪刚赶着马车,指向我问一脸铁青的陈雪瑶:“她怎么办?”
陈雪瑶咬咬牙:“不能亏本!去倚香楼!”
咦?咦?这名字怎么就那么像青楼?
难道我终于要前往传说中的穿越必经之地?
纪刚把马车驾得飞快,我坐在上面动摇西晃,手都不敢放下,一直防着撞壁。不晓得陈雪瑶是有着什么功夫,抱臂坐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喷火似的看着我。
“你到底什么来历!有着绣女的印却不会刺绣!”她沉着脸,声音是有克制的平静。随后眼珠一转,凶狠起来:“莫非你是消遣我,故意说不会?”
我连忙讨好的说:“不是消遣,姐姐~我是真心舍不得你们啊~”伸手就要去揽她。
陈雪瑶将我一推,我跌坐回去,吼道:“少来这一套!哪能这么玩的!你难道不知道在京城如果没有店家接收你给你入籍,被人发现了你就得充军么!”
她少有的正经,倒吊了眉,怒视着我。我有些心虚,不想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只得磕磕巴巴的说:“我,我不知道。”
“你!个死丫头!”她一怒之下揪着我的一边衣领把我提起来。
领口立刻大开,胸脯露出大半。我双手环胸想去掩,就听见她冷笑一声:“掩什么掩!到时候送去做军妓,哪里还用穿衣服!”
我慌了,抓住陈雪瑶的裙子,半跪下去:“雪瑶姐,你带我走吧!要我做什么都行!别卖了我,我也不想做军妓!”
陈雪瑶冷着脸:“带你走,说得容易。你能做什么?”
我几乎要哭出来:“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听了有半天没说话,我正暗笑自己演技逼真,就见她抬起手,从车内顶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来。柄首一个环,长约有一臂,宽四指。刀锋倒没有很锋利的样子。
等等,她这是要做什么,挣不到钱一怒之下杀人么?
我惊道:“你!你拿刀要做什么!”这下子眼泪真的出来了。
马突然停了,我没站稳,向后歪去,纪刚正撩起帘子进来,我倒在他身上,立刻攀住他。还没来得及求救,就听纪刚对陈雪瑶喝道:“疯了么!这里是城里!私舞兵器,是重罪!”
我松了纪刚,挣扎着想往外冲,却被陈雪瑶扯住了脚。我倒在车上,回头顺着她的手看向她的脸。
毫无表情。我登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握刀倾过来,我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人捂住了嘴。不自觉抬手挡住眼睛……我命休矣!
陈雪瑶说:“叫什么叫!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愿意做,那,你握这把刀试试!”
原来是让我试刀啊!
心里一松,放下手,见她捏着刀背,刀柄对着我递过刀来。
捂着我嘴巴的手也松了,我转头,纪刚皱着眉瞪我:“看你吓得,像有人要杀你似的。”
我的心里就像刚坐了过山车似的疲惫,奶奶的,这是算个什么状况,逗我玩呢?
虚惊一场。
我坐起来,理了理衣服,一手握上刀把。陈雪瑶的手刚松,我就觉得手上一重,就要往下掉,连忙又上一只手握住,才勉强把刀竖起来。
真不是一般的沉!这算什么兵器!简直是杠铃!
“你挥两下。”
我应声举着这个重家伙动了两下,就觉得上臂酸痛。
陈雪瑶看出我十分勉力,接了我的刀,单手刷刷刷耍了几下,然后看向我:“这下你明白了吧。”
啥?她在教我武功么?
我摇头,表示不懂。
她把刀藏回去,拉了我的手,紧握着说:“雪琳,我不能带你走。你看,连刀你都握不动。”原来她是问我明白这点没。
我张嘴刚要反驳,她伸手点在我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继续说:“我和纪刚并不算什么好人,我们的要走的路也不都像这一次这么顺的。你不会用刀,跟着我们,会很辛苦。我甚至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因为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能保证。”
“我可以学的,不管是刀还是什么。”我急忙说。
陈雪瑶摇摇头:“也不全是为这个。雪琳,我不想你像我一样,把年华都浪费在路上了。女人就该本分。”
我抬眼看了一眼纪刚,他沉默着。他不会出言留我的。
我低了头,觉得有点心酸。
谁都不会留我的。
一只手掀起我的脸,陈雪瑶用另一只手擦去我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流出的泪,说道:“我很喜欢你,雪琳。我想着,你以后从绣庄出来了,如果那时候我还在,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可我真的不是绣娘。”
“我不管你为什么说你不是,眼下这锦绣山庄你不去,别的绣庄你也去不了了。你可有别的技艺?”
我想了想,琴棋书画,一概不通;各种家事,基本不会。于是摇头。
“那只能送你去倚香楼了。”
“不能不去么?听起来像妓院……”
这不是逼良为娼么。去倚香楼就是本分了?
“雪琳,你必须得脱了奴籍,才有活路。不是姐姐逼你。你身无所长,只能如此。如果有得选,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我默然了。
他们不会带我走,已成定局。我哪里还有什么选的。自我来到这里从来都没有什么选的。
“不要怕,只要你机灵,出来也不是难事。熬个五年,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我木然的点了头。
陈雪瑶站起来,掀了帘子:“那下车吧。我们已经到倚香楼后门了。”
啊?啥?
看向陈雪瑶,她脸上一扫刚才的柔情,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呃,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又被人骗了?
☆、寻芳记(上)
站在倚香楼的青石围墙外,我再一次和纪刚拜别。
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吧。
他点头:“这一次可别再出来了啊。”
我没好气的说:“不会了!”
纪刚就不做声了。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冲到他跟前:“你说让我到那个什么安阳去找你们的话,是真的么?”
他微微一笑,说:“安阳县青田乡,你说找纪刚,没人不知道。”
陈雪瑶嫌我磨蹭,拉了我就往里走。
我没有再回头。
听倚香楼这名字我还以为就是临街的一间高楼,不想倒是有好多进院子,莫非京城什么都排场些,连妓院也是好大一片宅子。
我更没料到,进青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照例在门口等着,陈雪瑶亲自进去和管事的人沟通,可是足足一个时辰,她都没有出来。可见做市场不容易也是条定理。
眼见着太阳渐渐滚下山去了,终于有两个人从屋里出来。一个是陈雪瑶,另外一个女人面容姣好,年纪应该不过三十。她穿的衣服和我们不太一样。上面一件大红底缀蓝菱格窄袖小衣,□一条包腰的粉底朱红花纹的裙子,用一条浅蓝色腰带系了,有够色彩丰富。那女人披着发,身后做了一个垂髻,髻中还垂下一缕。既没有用发簪也没有钗,只耳上挂了两只弓字型金耳坠,看起来很重的样子。
我站起来,正踌躇要不要行礼以及行什么礼,就听那女人说:“你倒真是难为我,送这么个小丫头来。”很是嫌弃的样子。
你不想要,我还不愿意来呢!
“不用多谈,刚才已经说定了。”陈雪瑶摆摆手。听语气倒是和那女人应该是熟悉的。她又招呼我:“雪琳,来见过管事。”
我过去不情愿的拜了,立在一旁不言语。
那女人说:“罢。先去浆洗房吧。回头找人教了规矩,再去伺候姑娘们。”
原来小姐还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在古代当妓女要求也太高了吧!
一个梳双髻穿白裙的小丫头按令领了我就要走,陈雪瑶冲我点点头,谈不上有什么表情。
我老老实实地跟着小丫头走。
就这样了?从此就算路人了吧。
我感觉这时候很适合念首诗,搜肠刮肚却不能成句,只能叹气作罢。却没由来的想出一句很俗的话。
缘分哪,就是猴子的粑粑。
我在浆洗房,一待就是半年。
这期间,我也总算知道倚香楼有三院两楼,真真正正算得上是间大型青楼,主要面向达官贵人服务。姑娘们多是落难了的官家小姐或者老鸨精心调教出的才女,质量非常高。连服侍的小丫头也都要千挑万选有姿色不愚钝的。怪不得那个夫人那么不待见我。
三院中倚兰院和寒香院属于对外经营区,各有院落无数兼楼阁一座。拙画院主要是培养新人的地方,和前面两院隔着浆洗房,伙房,库房以及一系列附属设施。歌舞班子和教习师傅也都住拙画院。
其实各院都有自己的洗衣房和小厨房,真正有事落到这里,也是各院忙不过来的时候。而且虽然浆洗房名下的丫头和仆从很多,但是大部分时候都调到各处去供职,真正常驻这里的只有我和一个小丫头加几个大妈。稍微年轻点的姑娘都争相去前院伺候了,毕竟油水多些,也不似这里冷清。
我无一技傍身,一直明白自己最最普通不过,不想到了这人人都有一手的倚香楼里,什么都不会,反倒成了异数。
就连那几个大妈,有早年的名妓,也有一时风光的舞姬。诗词歌赋弹唱舞姿,就是现在,也不能算落了下程。怎奈年纪不饶人,后浪又推得凶猛,又摊上这样那样的不济命途,只能老于此处。早年的荒唐致使她们不能生育,连带着个性也有些怪异。安排到别的院做些杂事总是得罪人,才被下放到这最底层的杂院。
我开始没少吃她们苦头,后来大概是发现我实在没什么长处,压根儿不值得她们费心费力挤兑,倒也相安无事了。这也算傻人有傻福吧。真要换成个才女,估计早被她们折磨死了。
总体说来,我在倚香楼的生活是与香艳和奢华无缘的。这段日子里,我完全没机会进其它两院,更别说像别的穿越故事里那样技压群芳,和无数达官贵人缠绵,相互钦慕继而名动京城。与之相反,我完全是走阴暗和无名路线嘛!
帅哥都是饱了饱眼福就没戏了,不但被他们接连被倒了两手,最后流落青楼,还是当个丫头!
谁让我是学计算机的呢,在这个连算盘都不知道有没有的世界,我会的东西就是个屁。现在最佩服的就是那些记忆力好的穿越选手,唐诗宋词能背几本出来,说起历史掌故如数家珍,还命好穿到美女帅哥大财阀身上。
唉。
“雪琳丫头,昨天前院的董爷说那紫帷幔洗得不甚干净呢。”杜彩云吐掉口里的西瓜子,理了理头发。
“那我再洗洗吧。”我赔笑说,一边又搓几把木盆里的衣物做做样子。
眼下隔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就算是青楼,也要好好整顿,博个来年的好彩头的。院子各处都要修缮,我这浆洗房就忙着洗各种帷幔和装饰的布料。
“洗什么洗,爷们儿来是看姑娘们的奶子和屁股,谁惦记那几块儿破布?”杜彩云揉揉脖子,“我这颈子还酸呢,他们又送些肮脏东西来。”
我把手洗干净,在衣服上擦几下,熟练地摸上她的脖子捏着。
“哎,好凉!”杜彩云缩了缩脖子,推开我。
我赶紧把手拢到袖子里,陪笑说:“那我捂一会儿再服侍杜姐姐。”
杜彩云说:“行了,赶紧干活吧。董爷今天送过来的东西,都让锁儿洗去,你不许帮她。”
我温顺地点点头。
杜彩云是浆洗房的管事,她说让谁干谁就别想闲着。我伏低做小各种讨好半年,才稍微入得了她的眼。至于别人是不是受苦,我可没力气管。
“呦,这不是锁儿?你送东西可送了大半天了。”吴大姐忽然提高声音。
我回头,可不是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