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气得我——回去思量几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若是气势汹汹,我还能跟他斗上一斗。他用温软的语气细细地说,我便觉得理亏了太半。若不愿再来往,也该好好的说不是。人家一个少爷,我给闭门羹又弃了他的东西,也许是太打脸了。
我拉了他进来,关上门,两人默默上了屋顶。
坐了一会儿他又递过那只钗,我推回去,他坐直生硬道:“你,你不过是——”
“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对吗?”我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少爷呀,你寻寻乐子就罢了,还被个丫头给了冷脸,面上当然觉得难看。”
“我,我不是要说这些……”
我呼口气,继续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事实就是如此。你来这处是寻欢寻芳,我却是实实在在每日都在受罪……您锦衣玉食,我粗茶淡饭……别怪我疏远您,咱们玩下去也没啥前途呀。您自可以当做闲暇的消遣乐呵一会儿,可我觉得是负担。”
那人低声道:“对不住,我没想那么多。”
我说:“没关系,您不知疾苦,是这样的。我才对不住你,可惜我不是什么绝色,委屈了您。”
那人气道:“你这张嘴……”
我叹气:“咱们还是假装做个朋友吧,虽然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见面……”
那人迟疑片刻,默默点头。
突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响起,我和那人都惊了,一下站起来。
我去扶梯子,那人抬手扯住了我的外裳下摆。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慌,抬脚又走,他还是没放手。
我只好低头凑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别动,我下去看看。不会暴露你的。”
他才放了手。
我轻手轻脚缓缓下梯,其间敲门声又响了几声,愈来愈急促。
开了门,一个年轻小厮提着灯:“姑娘可算开了门,可是惊着了姑娘和各位妈妈?”他身后还另有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都穿着浅青色的袍子,应该是拙画院来的。
“妈妈们没有醒,只有我来应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我故作淡定地问。
小厮一听,面上笑得更欢:“如此甚好,姑娘也不必向妈妈们通报了。眼下有一件小事,需要姑娘帮忙。”话说着手里就有东西塞到我袖子里来。冰冰凉凉的,我打了个哆嗦,按触感应该是几枚铜钱。
“劳烦借院中木梯一用。”
我满腹狐疑,大半夜借什么梯子。
小厮又道:“姑娘莫要奇怪,我找了几个院子,人家说这里有。事由也不便多说……还请好心行个方便。”
“古古怪怪,我如何信你们。哪个院里的,牌子拿来看看。”我房顶上还有位少爷呢,梯子借走了,他怎么下来。
“姑娘!”小厮近前一步,附耳说道:“院子里面小姐们闹意气,往房顶上乱扔了东西。要是被大管事晓得了肯定少不了惩戒,才让我们向门守说了好话过来借梯回去取东西。”又塞几枚钱进袖子。“有些事不便多说,姑娘也不要为难我们。”
这便推脱不过了,可也先得让那人先下来才行呀。
我还想先关上门:“你们等一会儿。我……”话没说完,领头的小厮撑住门板,后面两个人就挤了进来。
我急忙要去拦,被那小厮抓住。
“姑娘,我们实在是要得急。失礼了,稍后赔罪。”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把梯子驾着抬出来了。小厮松开我迅速出门。
我追出去:“哎,什么时候还啊?”
“片刻就还。”小厮回头略一弯腰,而后和那两人急匆匆地远去,前面一拐,就不见了。
这下怎么办?只能等吧。
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我只好哀叹这时的人时间观念淡薄。这叫片刻么?
我有房子挡风,手脚和面部都已冻麻木了。那人在上面就是纯喝冷风了,薄衾不抵冬夜寒,怕是要冻得不轻。
我出言宽慰:“少爷,我出去催催他们,你再坚持一会儿。”
“有、有劳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鼻音很重。我琢磨着,他该不会拿我的被子擦鼻涕吧。
摸到通往拙画院的小门,远远看着像是已落了锁,只好无功而返,对上面的人无奈道:“看来你只能继续等了。”
他明明冷得都在发抖,还哼哼嗤嗤的笑:“无妨。有佳人陪我,知足。”他倒是好好脾气,可我为什么大半夜还得在这里挨冻!说起来罪魁祸首还不是他。
约莫又等了半个钟头,我又冷又困又饿快要掐不住的时候,终于响起了叩门声。
我扑过去开门,看清来人就说:“怎么这么慢!害我等大半夜。”
小厮忙赔笑:“一点事情耽误了。”又指挥抬梯子的人轻声轻脚把梯子原样架好。
终于打发完他们,我回到院子里欢快地说:“快下来!”
上面没有动静。
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回应。不会晕了吧?
我爬上去,就见他团坐在那里抖得厉害。
摸摸脸,十足的冰。再摸摸被子里面。果然没什么暖意。怪可怜的。
不过我的怜悯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把他弄下去实在太费劲了!
我把他挪到梯边,自己先站上去,再扶着他慢慢翻身趴上梯子,一级一级移他的腿。
终于站在地上的时候,我都快虚脱了。
这家伙站也站不住,直往我身上靠。
我把他拖到浆洗房烧水的房里。
炉火已封上,锅里暖着热水。我丢些草把子到炉子里,再用木棍捅了捅,火就大起来。
我扶他到灶膛跟前坐着,去柴房拿了些柴和木盆。也不顾什么礼貌,径直脱了他的鞋,把脚和手都摁到热水里去。然后把他的潮湿冰凉的外衣扒拉下来,靠在灶膛前烤。
中间我拿碗舀了几口锅里的热水喝,又给他灌了几碗。
泡了近半个钟头,他面色才回转了些。张嘴只说了一句话,就把我气炸了。
“你怎么乱脱我衣服,还摸来摸去,太……太孟浪了!”
“那是帮你活络活络血脉!”忍住了过去一掌把他拍死的冲动,我背过去顺气。
人说想要发火的时候,最好先数十下,一,二,三……
刚要数四,那人又说:“还有,你是不是拿了洗脚的水喂我?味道实在是很怪。”
我吸口气,重新开始数:一,二……
“算了,你也别羞愧,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终于腾地站起,回身张嘴就要吼他,却正好对上他抬脸来看我。
满腔的郁愤皆似一股青烟散去,只有一个念头在心中渐渐汇聚。
真是好看的鼻子!
“要是克丽奥佩特拉的鼻子长得短一些,整个世界的面貌就会改变。”哲学家帕斯卡在他的《思想录》里写道。这句话也被整容推崇者用来证明鼻子的重要性。我之所以记得这句所谓的名言其实是因为这位伟大的帕斯卡实在是太牛了,俺们学物理的压强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pascal语言也是为了纪念他发明了加法器。
我从来不怀疑一个好看的鼻子对人的相貌有重要影响。然而我方才晓得,一个人类的鼻子竟然可以长成这样。从侧面看鼻骨呈一个很优美的弧度,鼻端向下仿佛被直削过去,鼻翼生得十分小巧。他弯弯的细长眉眼,血色褪尽的双唇,生得倒也周正,只是和完美的鼻子相比略显平淡。身上月白的里衣,衬得人越发出尘脱俗。
我刚才怎么没留意,这活脱脱一个俊俏公子呀。
“你怎么了?一会子如沐春风,一会子愁云密布。我脸上有什么?”他双眼含笑,唇角微扬,脸上荡漾出阵阵暖意。对着这样一张灿烂又不过分张扬的笑脸,实在攒不起怒意啊。哪怕是说废话也让人心情舒畅。
我摇摇头。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那人对着我笑啊笑,笑到我终于撑不住,红起脸来。
也不知道是炉火暖和的关系还是什么原因,身上也烧似的热。好嘛,以后冷的时候就去找他,拿他的笑容烤一烤,寒冬立刻变春日。有点后悔方才丢出的不再来往的言论了。
“方才你说假装做朋友……”我简直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连忙打断:“假装自然是开玩笑的,朋友哪有真假之分?”
“奥,那以后我们还能来往吗?”
“唔,若你愿意……”我有些丧气的说,“不,还是算了……”更高攀不起了。
那人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线:“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我很难拿出以往的态度对他,局促道:“嗯,是的,稀松平常的面目而已。”
那人摇头:“不,你长得挺难记住的。”
我忍不住抓着他摇:“你说两句好听的会死呀?”
他笑得歪过头去,斜斜看着我:“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对我。”
我断定这人很欠。
因着拙画院落了锁,我只好把他带回门房。
“你睡里面吧,天亮了,可就得走。”
那人应了。
我也摸上床,尽量还是跟他隔开些距离。
房里伸手不见五指,我觉得自在很多,说话也大胆了:“你可别趁我睡着了就行那不轨之事啊!”
那人轻轻说:“这话应由我对你说。你刚刚看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恼羞成怒:“屁话,你少自作多情。”
“好好,我不说了……哎,你这床上是什么东西,这么硬……”
我记起一事,往垫褥下摸去,碰到冰凉的手指,连忙缩回来。
“这是什么?手镯?”
我慌忙去抢,那人叫唤道:“喂喂,不是说了莫行不轨之事,你往哪里摸呢!”
我立刻讪讪地收回手。
“还是金子的,哪里来的?”
那是阿淮离别那日送我的东西——一只金镯子,花纹繁复,刻了个“淮”字。刻了名字的东西,怕是随身惯常带的。
锁儿记挂的,便是它,不知她何时留意到的。
“这是旧友所赠,快还我!”
“怪不得瞧不上我的银簪,这只金镯子分量不轻,做工也不差……你一直都藏床上?”
我捞了几把,都没捉住他的手,只好作罢:“估计是先前睡觉从身上落了下去。这可是我仅剩的值钱之物了,你这穷酸少爷别再顺了去!”
他果然立刻把镯子扔我身上:“瞧不起人不是,我可不稀罕。”
气氛冷下来,我忙说:“说着玩的。我何尝不知道,无论是我还是这手镯,你都不入眼的。”
那人叹口气:“我没这意思。”
我说:“睡吧,没几个时辰可以歇了,天亮我还有一天活要干的。”
“你……”
“快睡!”
我侧身随意抓被子盖了,其实睡意全无。
里面的人翻来覆去好久,才躺平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知道他是谁对吧
☆、为人作嫁(上)
那夜那人走后,晚上再无人来敲门。
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想起他哼哼嗤嗤的笑声,还有他微笑的样子,觉得夜里发生的事都像梦一般。
不由叹了一口气。
然后又忍不住叹了许多口。
以前总有人说叹气多了会把幸福都叹走了,现在没人这么叨我,又总是这么衰,就有点控制不住了。而且我看也没有控制的必要吧,我这种身份哪里还有幸福的出路。
脑袋垂得更低了。
真想一头撞地下去死了穿回去。这种可能性恐怕比我能在这里顺风顺水的几率大。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屁股冷等很,腿也有点僵,只是还是不想动。
突然我看到一片裙角。桃红的,嵌着艳丽的金线花纹。
一个美女婷婷袅袅的站在我面前。
再一细看,咦,这不是我进来那天见的管事么?
半年不见,似乎更美艳,简直闪亮得我睁不开眼啊。
自惭形秽。
美女垂目看着我,缓缓开口:“怎么样?这浆洗房过得?”
我慢慢站起来,想了想说:“还不错。”
“那你是不想去前院伺候了?”
美女语速极慢,只是她这话问得有点怪,到底是不是想安排我去前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大半年,要是不想,又何苦问我?
“雪琳谨听管事安排。”于是打个太极。本来这事也由不得我做主。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不然今天也不会特意来看你。”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了!一来就没好事,让我抉择是洗衣还是洗屌!
可我没有迟疑:“雪琳在这里很好,已经心满意足。而且我这么愚笨,恐怕只能做这些粗笨的事。”
美女一笑,眼神又掩不住的讥诮:“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忙说:“是的,是的。”
美女神色一正,看我一眼,淡淡地说:“其实你还是有点聪明的。也好。”
她转身向院子外走。
“姬管事!”我追一步,问了一个我一直没机会问的问题,“雪琳要在这里待多久……才能出去?”
“二十年。”美女没回头,又补充一句,“如果你安安分分的,不犯事。”
二十年?三十四岁?
“可我听说只要五年就能脱奴籍呀……”
“过五年,会为你脱奴籍。但是我们花钱买了你,约期是二十年。”
最美好的时光统统在这个院子耗过去?那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