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我的痛苦:“别,别说话,雪琳。我们只饮酒。”
满满的杯盏放倒面前,我紧紧捏住,然后一饮而尽。
忍不住辣得咧嘴。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前喝的酒都淡淡的,这是什么破烂货?
一时忘了柳琼不说话的倡议,问:“这是什么酒,这么冲?”
本以为柳琼不会理我,他却答:“业成。这酒叫业成。是当今太子,最喜欢的酒。”
“哦。”
太子口味真重。
柳琼说完又是不咸不淡的表情,我干脆去看风景。
一轮橘红的太阳挂在天边,映红整片天。两岸青山密林,身边江水滔滔。小船随水波荡漾,让人心境渐宽。我长呼一口气,好生舒畅。
不过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为啥这么半天两边的景没怎么动?
回头一看,船夫在船头歇着呢。
伸长脖子看看,发现了猫腻。一条长长的绳子,一头拴在船尾,另一头延伸向岸边,似乎固定在哪里。
啊,难怪船不走。
我倒底还是憋不住,问柳琼:“怎么这船是栓着的?不是应该顺流而下,随波逐流。”
“江水那么急,难道你想下水去以身饲鱼不成?”
我指指远处自由行驶的船:“别人不是也蛮好?”
“那是渔舟,讨得就是这口营生。而且在下也不想一路驶到港口。人多嘴杂的,到处都是耳目。”柳三又饮一杯,“这里安静,说话方便。”
我闻言,终于鼓起勇气说:“柳琼,我……”
“如果你要说的是早上的事,或者英公子的事,我不想听。”柳琼执拗起来,也是蛮坚决的。
我闭了口,老老实实吃菜。不过尼玛菜都已经吹凉了。江上泛舟听起来无比优雅,其实不单要担惊受怕,还要吹凉风。真是受罪呀。
倚向船边,水里映出我圆团团的脸。颜色不分明,但是神情慵懒,满目都是春情。呜,这副样子瞒得了谁。我恼怒地把手伸进江里,打碎那张出卖一切的面目。不想水冰得吓人,我连忙又缩手回来。
这要是掉进水里,可就比泰坦尼克里的杰克强不了多少。如果是我这小身板,恐怕不一会儿怕就要报销……话说回来,柳三不会是恼羞成怒要把我沉江吧?
我瞥一眼柳三。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忽然抬头看他,脸上的受伤表情毫无掩饰。他咬住下唇,把脸转向了一边。
让这样温润的人出现这种表情,被沉江大概也不算冤枉吧。
又过了好久,天色渐暗到面对面也看不清彼此表情的时候,柳三突然说:“我并不是……的人。”
我没有听清,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两个模糊的字是“执着”。
“哦。”除了简单的应和,实在想不出接神马比较好呀。
“你大概不知道,我并不是嫡出。”对面的柳三说,“母亲待我极好,可她也老早就告诉过我,她不是我生母,而且她也不知道我生母是谁。我父亲在我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对母亲大发脾气,甚至警告我这辈子都不要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也没有再尝试追究。后来皇上赐婚,本来大家都觉得我大哥的年纪身份最合适,结果父亲报上去的,却是我。母亲没说什么,可是,看得出来,她很伤心。”
“所以你跑到妓院去,故意破坏形象?”哎呦,真是幼稚,难不成你爹的心就不是心了。
“是。不过似乎没有效果,于是我就老老实实回去了。成婚的时候,我想,我不要喜欢我没有见过的女子。可是我们喝了合卺酒,她来伺候我更衣……她对我很温柔。我便知道,我没法一直讨厌她……是不是很没有节操?”
我摇摇头,想到这黑漆麻胡的他应该看不见,忙说:“不,你只是温柔。”
所以对什么都狠不下心,只抵抗一会儿,就放弃了自己的意愿。
“不过人还是有所求比较好吧。”柳琼听起来是笑了,“像我,老是被父亲痛骂没志向,真没用。”
“也不一定,世事很容易让人失望,没所求的话就不会有所失。”我真心这么觉得。
“是,其实我觉现在就挺让人满足,赏花泛舟,与知己对饮。”
不强求,莫强辩,安于现状。
这是在暗示我忘记他的表白和最近的亲近吗?因为他只试一下,永不会勉强?
我谈不上痛,只是怅然若失。
他到底还是让我失望了。在几乎打动了我之后。
所以我不需再歉疚?
准备的解释大概也用不上了,一时觉得自己之前也过于做作。人家不过是浮踪掠影一试,搞得如临大敌似的,太可笑了。
突然一点也不想再看这个人的嘴脸,可偏偏柳三此时吩咐船家:“点灯吧。”
火红的灯笼点起来,柳三的看起来妖媚而又哀伤。
咳,你这么如丧考妣的表情会让我误会方才你是在说违心的话。
我想了想,还是说:“我也觉得这种状态不错。不争什么,安于简单的生活。心无旁骛,毫无牵绊。让我自己选,最后可能达到这种程度我也就满足了。所以我感激你,感激你的安置陪伴,不管是什么理由促使你这样做,我都感激你。不过,可能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我明白。”
话说到此处,倒有点像告别。这次回去,他也许不会再来了吧。相见不如怀念。
柳琼既然也不提下午的事,或许是与屏南达成某种协议。如果说我这些年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什么事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管他们在谋划什么,反正我不听不问当不知晓便是。男人的事,女人少管。
我默默地把衣服往身上揽了揽。
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映在江上,像萤火虫,微弱又绚烂。
“有人唱歌就好了。”我说,“这里太静了。”
“歌姬吗?”柳琼笑,“是,我忘记了,你不算是爱静的人。下次吧,下次去港口包条画舫,好好热闹热闹。”
说得像真的似的。
“这酒真不好,尝不出甜,只是呛,喝下去烧得胃痛,倒像是受刑似的。”
“御赐的酒,被你说得一钱不值。”柳琼又替我斟满。
我想起柳琼和李夫人分别讲过的太子和太子妃的纠葛,似乎有点了然。若太子当初有一份真心,怕也要伤得千疮百孔。这样的酒,是不是一种自罚?可以醉,可以忘,却要牢记着自己的罪。
于是我把李夫人的故事,说给柳琼听。只是隐去了李东海的部分。
柳琼听完只是说:“原来如此。你听李夫人亲口所述?”他的声音微微有点发抖,看来他也冷了。
“是呀。你听了就没别的感想吗?”
柳琼愣了会儿,问:“应该有什么感想?不过是别人的故事。”
“记得你以前讲过这事,我以为你还是很欣赏李夫人的。”
“是,我曾欣赏她能忍辱负重。可如今知晓,不过是她失德任性拖累全家罢了。若、若不是她一意孤行惹盛怒,怎会让李家破败至此。”
“我倒不觉得。李夫人是性格激烈,可她并不愚蠢。竟然毫无知觉自己的心上人就是指婚的对象,必定有人欺瞒。她姨母的嫌疑很大。李家与太子的母家一脉,算得上是外戚。皇上也许并不愿意太子这门亲事做大外戚也不一定。”
柳琼笑:“都是陈年旧事罢了,不必追究。牵扯皇权,政治,谁比谁单纯?”
“那是。”柳琼对这故事貌似不感兴趣,不多说便是。
“所以我厌弃待……在京中,不出仕,自由行走便好。”
“噢。”
话似乎讲到了尽头。
柳三吩咐船家靠岸,就有人呼哧呼哧扯着绳子把我们往岸边拉。
下了船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也不顾什么形象就往马车里爬。婴秋在外面谢了船家给了船资,对柳琼道:“公子,天凉,别再在江边站着了。我们回吧。”
隔了好一会儿,柳琼才说:“好。”
回程走到一段时,后面渐渐出现数匹马相继靠近的声音。
柳琼有点紧张的样子。
也是,大晚上的,虽然是近京郊外,保不准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呀。
我心扑扑地跳,抓住柳琼手腕,问:“不会是坏人吧?”
柳琼说:“应该不会。”
不会你乱哆嗦什么。
我只默默地小心侧耳警觉着,情况不对就想法子跑吧。
马队近前的时候慢下来,柳琼的身体绷到极致。从没觉得他是这么胆小的人呀。不过以前在城里,谁人不让他三分。荒郊野外大概就不一样了。
我想掀开车帘偷偷看看外面情况,柳琼一把扯住我衣领,大力将我拉回去。
脚下一滑,靠枕被踢出去一个。
我慌叫:“哎哎,东西掉出去了。”说完心道,坏了。
天黑野外,年轻女子,这不逼人犯罪嘛。
柳琼低喝:“收声!破东西不值钱。”他凑到前面去,隔着车板,低声对婴秋说:“倘若有人来搭话,你去对应。”
我听见似乎有马匹慢下来,不一会儿又有密集的马蹄加速靠前的声音。
“冒昧了,不过你家小姐的东西,在下取回来了。”
初听起来不过是普通青年男子的声音。低沉,而且似是为了显得沉稳故意略略控制了音量。
回味起来觉得这声音像是从我记忆深处传来。
吸一口气,闭上眼。
一瞬间仿佛又置身漫天的山林,初来乍到的那个清晨。
小河边古铜肤色的精瘦男子。背后的狰狞疤痕。
回过头来柔和的笑脸。
还有那清秀的精灵般的女子——最后只面如砖灰带着死色。
我睁开眼,犹豫中瞅瞅柳琼,他示意我不要出声。
婴秋的声音倒是不卑不亢:“小人代小姐谢过公子了!”
马车慢下来,又听见婴秋说:“看几位大人匆忙,必定有要事在身。您先走吧,我们给您让让路。”
“谢了。”那人似是策马远去了。
婴秋下车,说:“公子,小姐,有人将靠枕捡回来了。”
我掀开车帘,把靠枕拿回来拍拍放好,问婴秋:“你有没有看清那人多大,什么身量?长什么样子?”
婴秋摇摇头:“天黑,他们又都脏兮兮的。”倒是不知道婴秋还有洁癖呀。
“大概的样子呢?随便说说。”
“小姐,我真没留意。只是觉得他杀伐之气挺重,恐怕是军中人士。”
柳琼问:“你认识?”
我迟疑道:“只是声音耳熟。”不过听得也不算清楚。转头对婴秋说:“不过你也真大胆,也不怕他们是坏人。”
婴秋奇怪道:“为什么要害怕,这里是官道,行走的必定都有通行文件。天大的胆子,什么人敢在这里做乱。”
我看看柳琼。那他为什么紧张成那样。
柳琼若无其事:“快走吧。”
婴秋赶忙又把车赶起来。
也许是我看错他表情,会错意。那么,那把声音呢?
我自己回味着每一个字,与记忆中的人声对比。
只是声音相近?世上这么多人,总有那么两个声音难分伯仲。
那人应该不可能,不可能来到这里吧。他什么身份,不可能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上官道,况且这是去向烦都的方向。
杀伐气重,可不是。人家以前是猎人。家人对他的期许恰恰是反方向。“如玉”?地狱人士才是真的吧。如果真是他,我有没有必要告诉他,你还有家人在京城呢?
“我倒是不知道你会有那么多故人。”
柳琼这话听起来难得有点讽刺味道,我气笑了:“好歹也在京城最大的烟花地混过快一年,认得一两个人有什么难。我又不是真的官家小姐。有人抬举我,就装装样子子罢了,内里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晓得!”
说完不管柳琼黑面,倒下胡乱踢了两脚就睡。
我知道自己明明有踢到柳琼,有几分后悔气急下不分轻重。可他却哼也没哼。
趴到快睡着的时候,柳琼说:“多多包涵,是我又唐突了。”
他的声音疲惫而又委屈。
我装作没听见。
明明,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为什么你让我觉得自己才是被辜负被放弃的那个?我才委屈!
才出来两天,好像什么都变得乱糟糟的了。
唉,真应该查查黄历,是不是出行不宜。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修文完了
☆、夜宴(上)
风雅的江中对饮,不欢而散。
马车到家,我自顾自下车就回房。
晚些时候,碧落小心翼翼地告诉我,柳琼门都没入,一口水没喝就走了。
我呵斥道:“爱喝不喝,爱滚不滚,你管那么多,是心疼他吗?”
碧落闻言跪下:“奴婢僭越了。”
这怨气发的不是地方,我叹口气:“出去罢,以后少提些有的没的。”
裹了被子上床。一宿失眠。
柳琼一个月没露面。
碧落起初还沉得住气,没多久又来劝我:“小姐,你和少爷开开心心出去,回来两个人反而闹别扭。没事生什么气,多大的事情,月余都放不下?”
我靠在椅子上掀开茶盖,懒懒问:“你要我怎样?去求他吗?我可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扶风府邸,离京畿不算远……”
“开玩笑!又不是他什么人,做什么要像个怨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