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来让去的呀。”
我拿竹箭敲两下桌子:“各凭本事,有什么让不让的。”
木增竹箭离手,稳稳□壶中。纪大胡子叫了声好,我咬了咬下唇,觉得压力山大。
柳琼这次失了手,他欠欠身,随意道:“见笑了。”
李东海的好运也终于用完了。
我看着面前两矢半远的投壶,深吸了口气,提箭屈肘。这动作我做了无数次,每一环节都熟稔于心。投掷的动作一做完,我立时可以断定结果。
冬来喜道:“二纯。”
“均局怎么办?”
柳琼对纪大胡子说:“或者再来一局,要看陈姑娘和昭显的意思。”
纪大胡子抢道:“我觉得这项过于沉闷,一轮轮这么投,比做酸诗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胜心像小孩子一样强,我觉得好笑:“那你说要怎么顽?”
纪大胡子说:“既然玩箭,就不要这么扭扭捏捏地玩,我们比赛射箭。”
☆、夜宴(下)
“你赢了。”木增脸上的笑让我很不爽,不过赢了就是赢了,我对恼恨的纪大胡子说:“哈哈,你准备拿什么给我?”
纪大胡子忿忿道:“陈姑娘你开口便是,纪某自当奉上。”
我坐回原位,示意冬来上酒:“既然是为助酒兴,当然是要你喝酒。这一桶,你要喝完,不然不能走。”
纪大胡子愣了下,随即大笑:“好!好!我当什么难事,正合我意,便是你不许,我也要喝个够本的。”
木增好整以暇地抬起酒樽:“木某也是一样吗?”
我摇头:“那可不行,我赢你费那么大劲,不犒劳下自己,说不过去。不过我尚未想好,等一会儿我想出来了,再向你讨要。”木增明显让了我,得了便宜卖乖这种事情我做不出,不过至少得让他忐忑那么会儿,哼哼。
纪大胡子问:“那东海呢?他也输了。不过你该庆幸比射艺的不是他,否则结果恐怕就不同了。”不用纪大胡子提点,我心里也明白的。人家靠这个吃饭。
李东海抬头,直直看到我的眼睛里:“愿赌服输,世上本没有如果。东海的赌资,是一句话。”
我心提到嗓子眼:“什么话?”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
啥意思?古诗是我弱项。我急得要抓头,不懂啊。
木增的视线在我和李东海脸上流连,我怕他深究此事:“我明白了。李公子不必介怀,我敬你一杯。”拿酒堵住他的嘴,我可不想跟他相认再扯上什么瓜葛。
碧落适时告诉我还请了舞姬来助兴,我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起身说:“小女子先退席了,诸位尽兴。”这种香艳的安排,是供男人们享受的,有女人在场谁都不自在。众人也知趣同我行礼拜别。
出来行到侧边,很想同柳琼单独说两句,便着碧落进去请他。
院子里挂上了灯笼,风吹过,忽明忽暗。我正在想李东海那句古诗的含义,柳琼一个人从黑暗中款款走来。
“你什么意思?带这些人来,此处是酒肆还是勾栏?你想来就来,想走便一个招呼都不打吗?”明明想好好说话,还是一开口就带了火药味。
“在下自有道理。”柳琼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他们行事,确有冒犯之处。只是我没料到,你也会出席。”
“不是你说携故人来访,要我准备酒宴吗?我为什么不能出席?”
“若是家宴,一般也只是女主人要陪同参加的,我未曾奢念,陈姑娘你,以家人自居。”
我怄得吐血,原来我是自取其辱,只怪自己原来上课没专心,一时无语。
柳琼犹豫再三,道:“那日,家中有事来寻我,是以不告而别。这些时日,家中……有事耽搁,所以也未来访——”这是再向我解释吗?我同他有什么关系,受得起他的解释!
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和:“听闻公子家中喜讯。恭喜你,要做父亲了。”
柳琼皱眉:“婴秋说的?”
“谁说的重要吗?柳元三,这是好事,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柳琼侧过脸:“是。多谢你的恭喜。”
话接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单独找他来到底是要说什么了。
忽然看到廊下有人影一闪:“谁?谁在那边?”
“呵,我出来如厕,怕是走错了路……是不是打扰到柳公子同陈姑娘了?”木增的每句话在我听来都极不舒服。我转过身去回避,不忿地讥笑他:“是哪个给木公子指错了路,让我回去好好罚他!”说谎不打草稿,根本不在一个方向好不好。
柳琼背后无奈道:“昭显,你不催,我也会替你安排的。”
木增轻笑:“我不着急。我只是搞不懂,这么个傻胖妞,为什么也有人跟心肝儿似的宝贝着。你也好,英雄信也好,有眼无珠也要有个限度不是。”
“昭显!”
“不过,我还是不太乐意看到,我兄弟念念不忘的妞,被你怄得说不出话来。陈雪琳,你这三年除了长肉,貌似就没什么长进呢。”
我诧异地转身。心碰碰乱跳。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定定神,仰起头,镇静地问。最近怎么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搅局。不过眼前这只,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木增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玉扳指,抛给我:“这个算你刚才赢了的奖赏。给出去的东西,我不喜欢还要代为保管。你这次最好收好。”
兽纹玉韘。
“啊啊啊啊啊啊——阿一!”惊得快要跳起来:“你易容了吗?高这么多是怎么回事,踩了高跷了吗?”我印象里的阿一,还是那个黑瘦窄腰的小屁孩子,怎么一下子变成高富帅冒出来了?
“……”
“男大十八变呀。不黑了,也不瘦了,猿臂蜂腰。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儿了呀?伺候得真好呢。”
“……”
“呃,我之前走得仓促,没能同你告别挺遗憾。我保证,玉韘我不会再弄丢啦。你怎么会认识柳元三?故人,是指你吧。我还奇怪呢,没认识的人,为什么说有故人来访。”其实还是有的,李东海。但我暂时不想去提他。
“你怎么光笑不说话?”
木增抱臂,鄙视地看着我:“他已经走了,你还要继续跟我装亲热吗?”他的嘴一如既往地欠。我看向柳琼方才站的地方,舒了口气。
果然听不下去走了。
我走到院里石凳边,拍拍灰坐下:“阿一,来吧,我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有什么难听的话要喷我,尽管说吧。”
“你以为我来,就是为了羞辱你?”
“我可没那么重要,不过别的事情,你会轻易告诉我吗?我宁愿在这里听你刻薄我,也不愿意再知道什么要命的东西了。不过说真的,你怎么会认识柳琼?你只要告诉我安全范畴内的信息就行了。”
阿一变化很大,记忆中是个干瘦的孩子脸,现在脸上轮廓都出来了,打扮得也真像个珠圆玉润的公子哥。他坐下,手搁石桌上,撑起下巴:“你喜欢柳琼?”
我很想吐他一脸口水。高估自己了,我不该把柳琼赶走的。
“喂!关你什么事情,能不能不要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刺激别人你很开心啊?”
“看来是喜欢。那英雄信怎么办?”
“谁?我不认识。爱怎么办怎么办。”
阿一摸摸鬓角:“嘁,这话人听了会伤心的。”
“我又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谁管他呀。”
“也好,你还是别和柳琼翻脸。我还有事求着他。”
“哎,你们的事情,别拉上我。你们任何一个,我见了就烦。放过我吧!”
阿一说:“这可由不得你。我们可能还要逗留几日,不过不会妨碍到你,你往日怎样,还是怎样。”
我犹豫了下:“屏南他——”没有什么话让你转述吗?
阿一眯起眼睛:“你不是不关心?”
“他在忙什么?”
“其实我也有半年没见他了。夫人前年就送他去了东宫,混得不错,前儿提了旅贲令。他在倚香楼的过往,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历史。不知怎的,就替他编纂出个冠冕的身世——往昔有个叫英诚的卫尉,失踪多年——据说平南是他的儿子。他认祖归宗,袭了爵位,改名英平。现在也是赫赫有名的红人英公子了。他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你想见他?”
唔,果然如平南所说,他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找到家族依附,又有了官职。咸鱼翻身也赶不上他快啊。
我没提日前见过屏南还有胡混的事情:“不,只是随口问问。你呢,又在做什么?”
“老样子,混在教坊,胡吃海喝度日。”
“那个,那山水呢?”
阿一眼神闪烁:“她?呵呵。原来如此。”
“怎么啦,我就是随便问问。离开这么久,想看看大家都过成什么样了。”
“英平去了英家没多久,山水也给接去了。如今怎么样,我没特别去问。不过,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
屏南的□横在腿间时,他轻笑着。
——是,我不缺女人……——
太丢人了。我胸口有点闷,连忙摆手:“不,不用啦。”
静默一会儿,阿一问:“李东海送那句话给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也不明白,葛生与野什么的。”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你也知道?这么长,是诗吧。说的是什么?”
“这是写给亡妻的。生同衾,死同穴。”
李东海不可能无端念句没含义的诗。亡妻?亡……我心口一紧,他、他是在告诉我李玉湖的结局吗?
“你认识他?”
我仍记得夫人让我保密李东海的事情:“几日前去花神庙,回来的路上遇到过一次,我从车上掉了东西,他帮忙捡了。不过没说过话,也没打过照面。”
“那他……”
“可能是对我一见钟情,表明自己老婆死了愿意娶我吧。”
阿一仰头用拇指按住印堂揉动:“若不是你那个鬼黑布巾透成那样让我看到了你的脸,都不敢相信竹帘里面那个胖子是你!还一见钟情,你现在就是个桶!谁能对着桶发情。”
回来了,那个黑瘦刻薄的臭小子又站在我眼前了。
仿佛还是在倚香楼的高墙里斗嘴:“你还不是长胖了,死胖子。”
“我这叫健硕,身上没你那种肥膘。”阿一站起来:“你竟然还在一直练箭。不过为什么柳琼看见你射箭的时候也很惊讶,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那样的柔弱人怎么会喜欢这种把戏。”孙妈妈也不喜欢,所以我其实一直是偷偷在练。今天拿出来显摆了,不晓得他明日会不会说我。算了,管他呢!
阿一站起来:“我出来太久了,先回去了,里面还有好戏看呢。回头有的是机会说。你今天晚上,最好早点歇息吧。”
转眼又只剩我一个。
碧落过了会儿来寻我:“少爷说,小姐要是身体不适,可以先回房休息。”
“休息个鬼!”柳琼。阿一。李东海。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壮汉。这都一屋子什么货。我能安生吗?
“对了,那黑布条怎么回事,完全不遮光。”
碧落大吃一惊:“什么,那主子你的脸不是……我回头会责罚冬来。”
“算了,我以后躲着他们,不再见就是了。他们总要走的。”碧落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我问:“还有什么事?”
碧落羞红了脸:“那姓纪的要冬来飨客。”奶奶的,这人真是色胆包天!
“你和王二本来是怎么安排的?” 宴席过后准备陪睡,在大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这里侍女没两个,这些人住下,本来也是需要人伺候的。
“舞姬中选了三个,不知怎么姓纪的就看上了冬来,现在正拉着喝酒呢,嘴里不干不净的。”
“少爷没说什么?”柳琼难道就放任人这么没规没距的。
“少爷和木增公子进了内室,厅里就姓纪的和那位李公子。” 木增和柳琼鬼鬼祟祟密谈什么?李东海,他是不会管这种闲事的。恐怕现在也被那些小娘们儿陪得高兴了。那么我呢,凭我一人能走回那乌烟瘴气的房间把冬来救出来吗?而且,她需要我救吗?
“碧落,冬来她……她会愿意这种事吗?”
碧落垂下眼睛:“这种事,哪由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愿意不愿意。主子要是点头,奴婢也得进去服侍。”那些舞姬虽然是收了钱,可若是谈起心甘情愿,又能有几分呢。
“姓纪的那桶酒,喝了多少了?”
“已喝了大半。他酒量很好,现在也只是闹,并不见醉。”
“你去把桶加满,告诉他,别忘了,喝不完那桶酒,可是不能走的。”
碧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欣喜:“主子的意思是?”
“我只说了那桶酒要喝完,可没说不往里面加。他要是不服气,你就去找木增压他。我倒要看看,喝到醉趴下的人,还能干些什么?”
“是!”碧落问:“那木公子和李公子还要不要安排人……”
我想起李东海阴霾的神情,咬牙道:“要,为什么不要。叮嘱那些舞姬,务必把贵客陪好!”至于柳琼:“原本给姓纪的那个,送到少爷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