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吃惊道:“主子你这是为何!”
“你照做便是!就说是我嘱咐的。”
入夜准备就寝的时候,婴秋来请我。
我走到后院的凉亭里,柳琼举着酒盏,正好喝完。默不作声地卸下他的酒器,在他身旁坐下。
正是四月天,夜里空气还有点凉。月亮不怎么赏脸,躲在云里。
空气里飘着杜鹃花涩涩的香味。
我总觉得柳琼适合牡丹那种富贵奢靡的花,但他却喜欢杜鹃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土还据说有毒的花。绯红、粉红、紫、白、黄,各色各品种的,植了满园,开得狼心狗肺得好。
柳琼满嘴酒气:“雪琳,你别生我的气了。有很多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可以从头说。”
柳琼摇摇头:“为了你好,最好不要。”
“柳琼,你是个懦夫。亏你是个世家公子,胆小如鼠!送上门的女人你都不敢睡,更别提问问我跟英平是怎么回事!”我爆发了,这股郁愤之意出乎我本人意料之外。
我是为了什么,要来逼迫柳琼?
他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定格为一个无奈的笑容:“若我不是现在的身份,恐怕倒要比现在恣意些。我不是怯懦,是有苦衷。”
我把满桌器物一股脑全推在地上,如同泼妇一般吼:“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只有我,一直是个外人!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我真厌倦,柳琼,我真厌倦!”
怯懦的又岂止他一个?我何曾有胆识问问他的心情,何尝能硬起脊梁问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而耐心的如雨露般渗入我生活后,为什么又抱头鼠窜般偃旗息鼓。撩拨的人轻轻松松拍拍屁股就走,让被软化的人,情何以堪?
眼泪直往外掉。我转过脸去,左手捂住双眼。柳琼站起来,握住我的右手:“你会有身份,你会有锦绣前程,别哭,雪琳。这是我许给你的。信我,这一切都不会远的。”
“我乃命薄之人,福禄有限,但你不一样。你别哭呀。”
柳琼拿手巾,笨拙地拭去我的眼泪。他眼中,有不可名状的悲戚。
我勉强笑了,抚平他缩成一团的眉毛:“你还安慰我,自己明明都说服不了自己。初时见着你,还是个明媚的少年,怎么过了几年,越来越哀怨了。”
三年相处,这人已成生活中不可或缺一环。他这种性格的人,不显山不露水,许多细致的体贴往往要留心才能体会。而等我回过神来,一切已是过眼云烟。
我仍记得黑暗中跌落,撑住少年青涩精瘦身体时的触感,转眼他怎么就成了别人的丈夫,现在又要做别人的父亲了?
我知自己已需下定决心:“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你夫人是个好女人罢,你要珍惜。”
柳琼望我半晌,点头。
我继续碎碎念:“你多陪陪她,孕期比较敏感,丈夫得多担待……”
柳琼打断我:“我明白你的意思。”看着我,焦点却仿佛不在我身上:“今生无缘,来世不见。”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定下辈子,为什么不见?”
“我从不奢望来世。活一辈子,遗憾就已经够多了。”
我同柳琼喝了一夜的酒。
他喝醉后,颠来倒去只反复说一句话。
“雪琳,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你一定要听我说……”
我竖起耳朵无数次,直到他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都没听到他把下半句说出来。
只好静静伏在桌上,无奈撷去他眼角清泪。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夜。一觉醒来,我们还是要戴上面具继续生活。
我后来想,他这么隐忍的人,这时是用怎样苦涩的心情来装睡敷衍我的。
那么多事,若我多有三分伶俐,不会猜不到内情。
那样结局会不会大有不同?
我这晚惟愿日后能似无波古井水,从此却离这境界越来越远。
可惜,世上并没有后悔药。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要来个万字收尾吗?
☆、灰烬
我是在做梦吗?
眼前所见,是一片火光。浓密的黑烟遮蔽翻滚着涌上天,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热度从四面袭来,呼吸变得困难。
发生了什么?我不过是陪着柳琼喝了点酒,然后他醉了,然后我睡着了……然后?
我回头看看身边——没有柳琼的身影。肩膀上搭着一件外袍,好像是他昨日穿的那件。
我一时迷惑了,这是现实,还是我臆想出的景象?
呆滞间被人捏住肩膀拽起来:“走!”
我看着李东海,挣扎了一下:“怎么回事?”
李东海二话不说,抱起墙角镇宅缸,把我浇个透湿,拦腰一扛就往外走。我上半身倒挂,贴在他湿漉漉的背上,大脑因为充血,变得迟钝,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镜头。
到处都是火、火、火。
数枚火星溅到身上,疼痛提醒了我,这不是梦!
我使劲捶打李东海:“你放下我,解释清楚,怎么回事?”
李东没理我,他带着我冲出火海,又一气走了数百米,才把我放在一棵树下坐着。
已有两个人和三匹马等在那里。
其中一个见了我,不太高兴:“喂,东海,你怎么把她也带出来了?你不像个多情种子啊。”
纪大胡子。
另一人满不在乎地开口:“我让他去的。”
“公子,这可不在我计划之内。”
木增——阿一轻蔑看纪大胡子一眼:“你以为现在做主的还是你吗?”
纪大胡子也不恼:“好!公子你都不怕她拖累,我一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有什么怕的。”转向我,伸手拍拍我的脸:“小娘子,吓傻了吗?看这满脸黑的,成黑蛋了。”
李东海把他的手推开:“离她远点。”
纪大胡子尴尬地甩甩手:“好嘛,你们俩都有主意。要我做什么?”
阿一摸摸马鬃,慢条斯理的说:“你要是王八尥蹶子,现在就可以滚得远远的了。要么你就管好你那张臭嘴,该干什么干什么。”
纪大胡子眼里闪过一股凶光,不过很快黯淡下去:“公子,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们三个人,已经很不方便了。”
“带上她,我们就可以走扶风府。”
“什么?!”
“这是柳元三的条件。”
我呆滞地看向阿一,他是在说柳琼吗?什么条件?
纪大胡子撸了几把下巴,似乎是在权衡:“也好。那公子你和东海从扶风府过境,我带个人原路走官道回去。”
阿一表示赞同:“原本也是如此打算的。”
纪大胡子扫我一眼:“有个女人跟着,也可以遮掩一番便是。不过路上若是碍了事,就果断料理了。”
李东海说:“不能动她。”
纪大胡子面显不耐烦的神色:“东海,动不动由公子决定,你激动什么。”说完眼珠转了转,又试探地问:“金校尉让你随我进京,莫非有什么别的安排?和这胖丫头有关?”
李东海硬生生顶回去:“与你无关。”
纪大胡子腹背受气,又来找我事:“你笑笑笑笑什么?个娘们儿有什么趾高气扬的,昨天还让爷爷我跪你,又灌我酒,个丑丫头都舍不得拿出来给爷爷我睡。现在好了,被小情人卖了不是。”
我手上抓的一把灰全扔他脸上:“柳元三不会做这种事!”
纪大胡子抓起刀向我砍过来,李东海拔剑迅速一挥,他往后跳了一两步躲开,气急败坏道:“李东海你反了不成?”
李东海执剑挡在我身前:“我不喜欢废话,你再动她一下,我就杀了你。”
阿一拍拍手:“好了好了,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吓着人小姑娘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兵分两路,争取早日会合。”
他过来拉起我:“会骑马吗?”
我摇摇头。
“那你跟我同骑一程吧。一会儿我们找个地方给你换身衣服。”阿一看一眼李东海:“或者你跟东海乘一匹。”
我摇摇头:“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我住在这里。”
“房子烧了。”
“可以再建,或者找别的地方住。”
“柳元三要求我带你走。”
“他没跟我讲过,你不用唬我。就算他要求,我为什么要听呢。这里是我家,我不走。”
“家?这房子里每个认识你人,除了柳公子,都在这一把火里了。公子你还紧跟她啰嗦什么。打昏扛上走了吧。”纪大胡子坐在马上,弯下腰撑着头斜睨着我。
“你胡说!你们干了什么?”我愤怒的吼叫几乎要把自己的耳膜刺穿。“柳元三又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了?”
“我们没把他怎么。这事是柳元三默许的。”阿一按住我。“如果他没告诉你,一定是他认为你不知道原由比较好。但是,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雪琳。”
我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并不能接受所有的话。
昨天我们还在饮酒作乐,今天眼前的每个人都换了一副面目。柳琼不知所踪。
而我还不知道,自己将踏上怎样一段旅程。
永摄三十九年的夏天,就这样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