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只那块宝玉生得乖戾嚣张，却不料大人府上还藏着这么一个天下独此一份儿的机灵小姐呢！”贾雨村往日倒是听说过青珠事迹，心中也不大相信，只道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姑娘如何能当得人见人惧的净街虎，林如海平日里说些话只怕也是自谦，却不想青珠倒真没辜负了那些个传闻。

青珠看了一眼贾雨村，抢了添香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小几上打开，扭头捏了块点心自顾吃了起来，不理会这两个只会编排自己的人。这一赌气举动却又是看得在场几人笑了起来。见这两个“为老不尊”的在这里笑个不休，青珠只吃了两块小点心便再吃不下，又因贾雨村提到宝玉的事，青珠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先生，你所说的那宝玉究竟是什么？”

听的青珠发问，贾雨村也不多卖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笑道：“去岁此时，我却还在那金陵甄府别馆。甄家倒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只是甄府上却有个名唤甄宝玉的，正是当时指着我去教的学生，我本想着这甄府都是这等显贵，想来学生也不至太过，即便是听了旁人说些个什么不好的话也只当是耳旁清风。只是真去给这块宝玉上得第一堂课之时，才发现所言非虚啊！”话到这里，贾雨村一个停顿，目光却是若有所指的掠过青珠，在堂上的诸人皆是心思灵敏之辈，当下又是一阵笑。

青珠气恼的哼了一声，想要离去，不听这些笑声，却又想听贾雨村口中宝玉的事情，只得扭了头装作一副气恼的样子，竖尖了耳朵听。

贾雨村见青珠这个样子，心知再笑怕是真惹这位二小姐生气，便不再笑，道：“这甄宝玉还真就没亏了他的名声，真真就是顽石一块，每日只顾埋首脂粉堆里，读书时非得要两个女儿伴着，说是这般方能认得字，平日里因唐突叫了‘女儿’两个字就责罚下人的事情也是多了去了。他令尊倒是明理，狠心打了几次，次次都是不得半月下不得床，奈何他令尊每次打过，他那祖母便不论究竟，只顾疼惜孙子，次次笞责就如清风过岗，一点儿用处没有。他因有祖母护着，愈发变本加厉，学业上一点不进展，反而是屡屡告我太过严苛。这天下读书人，哪个能忍这般无赖无耻之徒？只怕是再多圣人文章也洗不干净他那身污秽，我便辞了馆出来，免得侮辱了这圣人文章。”

这些话语，本来只是贾雨村当个调剂笑话说的，却不想青珠听完眉头微皱，倏忽又展颜笑道：“这种人怕是守不住祖宗基业的，只不知倒是得利的会是哪些人。”青珠本是想着这甄家富贵，却一点不会教育子孙，不经磨砺哪里来的懂事明理的聪明人？转念又一想，那甄家如何如何与她又有和关系，若是手下势力发展得及时，快些到金陵，这甄家落进那宝玉手中之时她也是能从中渔利不少。

贾雨村却是不知青珠所想，抚掌而笑，道：“二小姐倒是个聪明人，与雨村不谋而合了！”一时间，贾雨村却是忘了青珠的年岁辈分，以平辈论交起来。心中先前对青珠的一些个误会倒是尽数抛却了，只觉得青珠伶俐可爱。

“慈母多败儿，祖母溺爱虽是天伦，只是这过了度就不是爱是害了。”林如海也不多加评论贾雨村的话，只说了一句便揭过了这个话题。为官的，说多了这些话总是会漏出去，最好便是只当做没听见没看见。贾雨村见林如海不欲多在这话题上停留，也就顺势停了。

这边才话才刚停下，黛玉就进来了，给林如海和贾雨村行了礼便在一边坐下。黛玉本也无什么事情，只是觉着身子清爽些了，便来问林如海的安。贾雨村见机，便转了话风提了些家常事儿，不知怎么就说道了黛玉青珠名字的事情上。又惹得青珠不开心了，只说林如海偏心。

林如海无奈抚须，笑道：“你却说爹爹哪里偏心了？”

“难不成爹爹不偏心？偏的只姐姐叫了个黛玉的好听名字，一听便知人如远黛青山无暇美玉，我这名字一听便是那红香春玉一样的俗气！”

林如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道：“若珠儿你真要改名儿，什么时候你能作一首超过你姐姐的诗文来，爹爹便给你改个一听就知是个仙女儿的名字来！”

“哼，就知道抓我的短儿！”青珠扭脸望向另一侧，不再言语。要说青珠和黛玉比其他的什么都好，只是这才学……青珠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天赋定了的事情，她天生便不擅长这些。

见状，林如海同贾雨村皆是爽朗大笑起来，就连黛玉也是忍不住掩嘴莞尔。这女儿家的名字历来就没有多大的讲究，便是不好听，嫁了人易了姓也无人再称那名，哪曾想青珠对自己这名字有这般怨念？

林如海为青珠取这名字，一则青黛本是一色，姊妹二人一黛一青岂不正好？二则是青珠出生之时手握宝珠，这事儿被林如海压了下来，除了府上几个老人，就连青珠本人亦是不知自己出生时还有这般异相，可有这般异相，名字里不带个珠倒说不过去了。青黛珠玉，正好两姊妹分了，林如海不觉有何不妥。

青珠见在场无一人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跺了跺脚，跑开了。刚到门口时又转身回来把那还剩了几块的点心装进盒子里提了再走。又留下一堂笑意。黛玉见青珠离了，她一人在这里也无什么事情，便告了声辞追着青珠去了。

出了门没得几步，黛玉就见青珠郁郁蹲在边上，脸上尽是不悦，便上前去拉了青珠回自己的院子去了。姊妹两个在黛玉的屋子里笑闹了一番，青珠活泼惹了黛玉，见黛玉伸手来捏自己的脸，忙从位置上逃开，脸上哪里还有什么郁闷神色。青珠几步蹿到门口，冲着黛玉做了个鬼脸儿，嘻嘻一笑道：“姐姐，这青黛珠玉，听上去可是我要大些哟！”房里黛玉哑然一笑，不知青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上面来，只是也不追，见着青珠嚣张的样子，脸上笑意突然盛了。

只见青珠转身正准备跑走，却是撞上了个人，“唉哟”叫声还没发完，便捂住嘴，福了个身，怯怯叫道：“爹爹。”当下心中却是忐忑，这次怕又是跑不了一顿好说。这世间事情，大多数偏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青珠的忐忑也没维持多久，就彻彻底底落了下去。

“珠儿，看来你是该学点规矩了。”林如海口气不善，见着青珠在自己目光下愈发的小，这才抬脸对着黛玉道：“黛儿也要注意休息，你身子不好，不要总惯着这不听话的丫头，免得她闹了你。”黛玉只起身一福，然后应是，笼烟蒙雾的眼只是含笑看着青珠。要说这府上还有谁能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珠丫头见了就躲的，也只有教规矩的张成家的那位了。

“爹爹……”青珠眨着眼睛，只可怜兮兮望着林如海。她所有规矩都是会的，只是性子活泼了些，常常是忘了规矩。偏生张成家的又只会一个劲的遵守规矩，无论是谁，到了她手下都只能乖乖的学，一点情面不讲。这番一去，怕又是几天都出不来了。

林如海眼神儿也没往青珠身上飘一个，径自走了几步之后，淡淡喝道：“还不快跟上！”

青珠听此一言，哀求地望向黛玉，却只见黛玉无声的做了个“保重”的口型，这边林如海又在催了，只得苦哈哈的不情愿的跟在林如海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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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贾府

看林如海的架势，青珠本以为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哪曾想半路上便来了个救苦救难的，分了自家爹爹的神。听得那传话的仆人说了两句之后，林如海便警告了青珠一番，挥挥手打发她自己玩儿去了。

逃得一难的青珠哪里还敢在林如海面前转悠，巴不得一溜烟跑了才好。又想着林如海警告自己无论如何要有个好女儿做派的话，只得按捺下了心中急躁，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后才不紧不慢离去。待到了拐角处，林如海看不见的地方，青珠便提起裙角飞快跑开了——万一等会儿林如海又想起来，只叫青珠去学规矩，难不成青珠还敢不去？

青珠跑开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因着林如海这一番吓，倒是规矩了点，坐下静心看账簿去了，这里就不再多言。

且说林如海听了那下人跑来传的话，急急往会客的偏厅赶去。你却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金陵荣国府上此次派了专门人来，只为请黛玉青珠北上，还带来了史老太君亲笔信一封。林如海拆了信，不消多时便看完了，也不做多的言语回答，唤了人来引这贾府来人先下去休息，嘴里只道：“只怕赶了这么久的路，风雨兼程的也没好好休息过，今儿个暂且不说什么事情，你们安心休息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说。”

这领头管事的人谢了林如海，便跟着去了。一来是自家主子发信请人也不是一两天儿的事情，这林家姑爷俱是推脱，此次怕也是要好好想想的，二来则是一路上舟车劳顿不曾安稳闭过一刻眼，确实是累了，也就顺着林如海的意下去歇息了。

待这些个闲杂人等走了之后，林如海手中握着这封言辞恳切的信去了书房，把伺候的人全部打发了出去，一人坐在桌前一声儿不言语的。他自是有自己的思量，只是这些思量在情理之间往往是有些个情和理的冲突矛盾，让林如海眉头紧锁。林如海到现在也快年近半百的人了，一生只有三个儿女，哪想唯一的儿子又命薄早早的去了，只剩两个女儿膝下承欢。

这一去金陵，怕是没什么大事情能再见面的日子就少了，林如海心中不舍自是一言难尽。况且那金陵距离扬州路程遥远，风俗习惯恐怕都是大大的不同，天气吃食恐也是区别甚大，黛玉青珠都是南方长大的人，去了之后若是水土不服，又该如何？一时间，林如海倒像个计较得颇细的女人般，各种细小心思千千万万浮上心头。

一时不觉，林如海竟已在书房中坐了半日有余，直到等在门外的仆人见天色确实晚了敲门提醒林如海该用晚饭的时候，林如海才从种种心思中挣脱出来。吃饭时，也不知是心中思虑太重还是什么原因，往日里喜欢的菜色今日吃来也是索然无味，只少少用了点粥便命人收了。林如海往常用过晚饭之后都是要读几页书，写写每日经历，才一踏出门却发现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心中不觉一惊，心道：“居然是这么晚了！”于是也不看书了，对今日之事也只几笔草草带过，洗漱后便上了床。

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些个没头绪的乱麻又一次翻腾而上，翻来覆去几次竟也是睡不着，干脆便靠着枕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认真思量着家中事情。黛玉青珠没有一点儿想去金陵的心思，这林如海自然是知道。金陵扬州之间路途遥远，不说父女深情，也不讲那些个吃穿住行用度风俗的不同，只说黛玉青珠都还是两个小女儿，若是在那闭着眼睛撞个人就是官家子弟的金陵被欺负了去，又该如何？况且自家的女儿自己知道，平日里两个看上去是颇让人省心的，每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便是最让人头疼。

直到月上中天，困意实在是太厚重，林如海这才得了片刻安宁稍稍睡了一阵子。

第二日，林如海只字不提此事，如往常一般早早的离了林府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如是几日，林如海都是忙忙碌碌一刻不停，对黛玉青珠北上金陵的事情只字不提。

直到第六日，林如海听了下人来传的贾府来接人的管事的隐晦催促，长长叹了一口气，终是得面对现实。想岳母派来的人已经在府上等了好些天，也已经等急了，再不给回复怕是要亲自来开催了。当下便唤人把黛玉青珠叫到了面前。林如海嘴上说着让黛玉青珠来商量，自己却是早早就拿好了主意。这番唤两个女儿过来，最大的事情便是要说服这两个倔强丫头。

黛玉和青珠在接到下人的传话不久便一前一后到了。林如海扯了半天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小事，见青珠脸上开始不耐烦，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把这次找两姊妹来的主要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个明白。

“爹爹是嫌弃我们两个女儿吗？”青珠眼眶含泪，哽咽问道：“前几次都找了话回绝了，偏就这次回不了？爹爹若是嫌我和姐姐烦了……”

林如海听了青珠这话，忙一手拉了黛玉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抱起青珠放在自己膝盖上，打断这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丫头的话，道：“爹爹又何尝舍得你们两个？只是你们母亲走了，爹爹公事上又忙，这府上也没个能陪着你们两个的同龄玩伴儿，终究是寂寞委屈了你们。金陵荣国府你外祖母那里，别的不说，能够说得上话玩儿到一块儿去的人也多得多。”林如海虽然知道青珠眼中的泪花多半是装出来的，心中还是不舍，被青珠这一哭，心中的不舍顿时又更增了一分。

“爹爹，你劝我们这些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