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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沉醉白莲醒 佚名 4962 字 4个月前

有血淅淅沥沥从指间落下,红袍中露出的一截白袖被染红,衬着他的脸色白如冰雪。

我惊骇地望着他。不是才刚刚饮过血吗?怎么没有效果?难道是他的身体已然崩溃,到了不得不转嫁反噬的时候?

咳了好一会才止住,莲倾的唇被血染得鲜红,脸色却是雪白,显得格外妖魅凄凉。那一双眼眸如同秋水,缱绻温柔。

他将手伸向我。

我闭上眼睛。

我自小没有父母,跟着邻家的竹马一起长大。他带我参加的都是男孩玩得游戏,爬树更是家常便饭。我初学爬树时怕得发抖,攀在树枝上进退两难。树下的男孩们从不回应我的求助,常在我瑟瑟抓着树干上不去下不来时嬉笑着一哄而散。

有时候天黑了手上没有力气才从树上摔下来,回家时总是狼狈不堪。可我从来不哭,因为哭也没人听,没人安慰。伤口严重就自己上山弄些草药来处理,实在痛的不行就用手轻轻揉一揉,想象是娘陪在我身边,便会觉得好过一些。

我自以为很坚强,永远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可是遇上莲倾以后才明白,身上的伤口用手揉揉就能忍耐,可是如果伤在心上,手揉不到,就只能借由泪水缓解疼痛。

但现在我并没有要流泪,也许我不伤心,只是遗憾。我才十五岁,身量未足。我想以后我一定会越长越好看,想让莲倾看一看我最好看的模样,让他知道我不是只会捣乱的黄毛丫头。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了。

闭上眼睛之后听觉和嗅觉分外灵敏,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我闻到淡淡的莲香,听到风声过耳。然后,整个世界渐渐沉寂下来。

真安静啊。

蓦地,身体被一股大力带起,在空中急掠,我感觉到冰冷手掌扶在我腰间。

怎么回事?

下意识睁开眼,视线中只有急速后退的燃莲榭。正呆愣中,我整个人往下一坠,下一刻双脚已经稳稳踩到地上,腰间的手同时放开。

待目光捕捉到那袭如火红袍,莲倾已经在几个起落间倒退回燃莲榭临近水面的最下一级石阶上。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莲倾身后突然蹿起火苗,眨眼间燃起几丈高的大火,将燃莲榭吞噬。莲倾翩翩立在石阶上,白的衣,红的袍,黑的发,如同一朵摇曳在风中的红莲。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偏偏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像是预料到结果一般,心中升腾起难言的哀恸。

火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这么大动静,却没有一个人跑来救火。

我感觉身体渐渐有了力气,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像是被剥夺的生机慢慢回到体内,并且快速修复着虚弱的身体。

而这意味着……莲倾正在死去。

我睁大眼睛看着对面,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甚至看得清莲倾眼睫如扇,一双清润眼眸瞬也不瞬地望着我,幽静如潭。我很少能读懂他的眼神,这次偏偏例外。

莲倾在向我诀别。

他像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呆呆地站着,做不出任何反应,唯有一颗心渐渐冻结成冰冷荒凉的雪地,将所有思绪掩埋。

时光如同静止,我和莲倾隔着半个莲湖,站在生死两端遥遥相望。我想,哪怕就是这样一直望下去也好呢——

一段烧焦的横木毫无预兆地断开,房柱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莲倾像是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

火势乘风而上,映出一湖红光。

莲倾张开手臂,如同当初对着蹲在假山上的我做出的动作一般。我像是受到召唤,下意识想扑过去。我决定这次不会再闹别扭,一旦抱住他就死都不放开,可挣扎半天还是笔直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能跨出。我这才恍然明白刚才莲倾顺手点了我的穴道。

他的怀抱中空无一物,却露出温柔凄楚的笑容,如同花朵凋零前最后的风华。莲倾垂下双手,转了个身,登上石阶,从容走向那近乎废墟的燃莲榭。

脑中似有惊雷炸开,我用尽所有力气去挽留他:“莲倾!你回过头来,不要进去!莲倾,我不要你死!你要是死了……要是死了……信不信我给你陪葬!”

莲倾身形一滞,但他没有回过身来,一停之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衣袍上燃起火苗,有烧焦的木材滚进湖中,浓烟滚滚,叫我看不见他,再也看不见他。

轰——

一声巨响,燃莲榭完全塌毁。也许是烧尽了所有可以烧的东西,火势转小,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焦木噼啪作响。

所有悲喜付与这一场大火,连同我的心上人,一起化为劫灰。

莲倾走了,如同他来到我的生命中一样毫无预兆。

来如花开,去如花谢。

湖水温柔地拍击着石阶,一枝红莲不知道为什么,“嗒”的一声,断了。

执火宫,燃莲榭,执火燃莲。这是莲倾给我的暗示吗?可为什么燃的是莲倾,而不是莲卿?

我想起莲倾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是天人下凡。

他说:“可还记得我告诉你的,我的弱点?你如果恨我,就用它杀了我。”

他说:“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

他说:“莲卿,以后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躲起来。你可以哭给我听。”

他说:“这画的是……嗯……万条垂下绿丝绦?”

他说:“我没有办法了,你这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说:“莲卿,不要哭。”

他说:“这种鸽子,我们一般称之为信鸽……”

他说:“这位女侠实在可爱,我要了。”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莲卿。”

……

斜晖脉脉落霞飞,形如水,影亦相随。掠痕微褪芳红萃,剩几笔,晚晴眉。

不恨天涯共君醉,时虽暮,却有云杯。人生若永如初见,换千古,莫相催。

人生若永如初见——

换千古。

莫相催。

作者有话要说:莲卿你个倒霉孩子……

☆、十年心

双腿一软,我踉跄几步,穴道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解开。

莲倾真是厉害,算准了时间,等大火将他烧得一干二净之后才使我恢复自由。

我摊开手,掌心是一枚银针。这是方才莲倾给我的,一直被我拿着。

捏着银针对准太阳穴比了比,其实还是有点害怕。但只要想着这是去找莲倾,便会觉得无所畏惧。唯一担心的是万一没有死成而是被搞残了怎么办,毕竟在话本里还没见过谁用银针自杀。

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我忽然松手,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银针落地。太阳穴的位置隐隐作痛,我抹了抹渗出的血珠,一脚将银针踢进湖里。

我这条命是莲倾以自己的死亡为代价换来,就这样死去,他所做的还有什么意义?自杀固然简单,但那是最软弱最不负责任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能为我而死,我就能为他而活。

更何况他虽然不在了,但是我却觉得时时都能看到他。就算是现在,好像也能听到他笑着喊我的名字——

“莲卿。”

我一怔,猛地转过头。

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白衣,红袍,黑发,衣上红白两色莲花交错绽放。他笑吟吟地瞧着我,又说:“莲卿。”

我傻傻地盯着他,半晌,陡然清醒,不能置信地叫出那个名字:“莲倾?”

“小姐,请您节哀。”身后传来不算陌生的声音。我心说都这会儿了才有人来,还这么不会说话,人还在节什么哀。这种人留着浪费粮食,有时间一定要叫莲倾好好整顿一下执火宫。

转过身去,吓得我后退一步。岸边黑压压跪了一大群人,每个人都看着我,俱是一派沉痛表情。唯一一个站着的就是刚才说话的人,任家家主,我名义上的父亲。

他双手捧着一封信,垂首道:“小姐,这是宫主给您的信。”

莲倾的信?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吗?我偏过头,莲倾不知道去了哪里。拆信阅读,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莲倾的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莲卿:

倘若你看见这封信,表示我已经死去。这是我和自己打的赌,如果你知道真相之后想杀了我,那么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取你性命。但如果你傻傻的想牺牲自己,我便甘愿代你而死。

我本不该犹豫,自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父亲就已经为你编排好作为被转嫁者的命运。但我看见你,一切就脱离了原本的轨迹。我不想伤害你,亦不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

但这个赌,是我输了。

你一心一意想对我好,我又怎么能忍心亲手杀了你,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已经料理好后事,任家对外宣称任东风领任西辞求医途中坠入山崖,行踪不明。如果你想纵马江湖,可以接任执火宫宫主的位置。如果无意纷争,便遣散执火宫,以任西辞的身份回去找花想容。任东风毕竟娶了她,花家不会弃任西辞于不顾。

我已经设法让花想容忘记之前与你的冲突,以花家的财力,定能护你长安。

莲倾绝笔

有泪淌过脸颊,我把纸揉成一团。莲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低声劝哄道:“不要哭啊,我不是在这里吗?”

我气极,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你既然没死还写这种信干什么?欺负我好玩吗?”

那位挂名父亲愣了一下:“您在和谁说话?”

我在愤怒中分神回答他的问题:“你们宫主!”

他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小心翼翼地说:“宫主已经去了,还请小姐节哀顺变。”

“你傻了?谁去了?”我愤怒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指着莲倾说,“他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吗?没见过你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小姐!”挂名父亲猛地跪□,哀求般说,“您别这样!宫主在天有灵,见您这般模样也不好受……”

莲倾又不见了,一定是他乱说话,把莲倾气走了。

“闭嘴!”我惶急地寻找莲倾的身影,“不要胡说,莲倾,莲倾他在这里!”

他明明就在这里,在我身边,虽然现在找不到,但是只要我开口呼唤,只要我喊他的名字——

“我在这里,莲卿。”

我松了一口气,莲倾果然站在不远处,朝我张开双臂。我几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鼻尖嗅到浅淡莲香,如梦似幻。

脚下蓦地一空,原来我竟跑到了莲湖边缘。莲倾自我手臂间消散,冰冷的湖水没顶。

坠入黑暗的刹那,我才明白过来,莲倾已经化为灰烬,刚才一切不过是长期服用连心而产生的幻觉。

他不在这里,他再也不会回来。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

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笔一顿,一滴墨汁“啪”一声落在纸上,渲染开一大片墨迹。我郁闷地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已是三更,雨落如丝。细雨漫过窗子,凉意沁入窗纱,远远望去,天地朦胧一体。

自十年前莲倾一去,我深觉浮生若梦,常常分不清是真是幻。每每入夜便希望长眠不醒,因在梦中尚能见到莲倾,而醒来只能和雪练那张狗脸相望两无言,反差太大着实令人忧伤。

后来爹见我整日醉生梦死,开导了我一天,我撑着头一直昏昏欲睡。爹无奈叹气,以一句话作结,成功让我清醒。

他说:“想让宫主复活,办法不是没有。”

一听这话我就猜到后面必然要接一个“可是”,然后跟上一些匪夷所思的条件。果然,他说:“可是,要用您的寿命来交换。”

“多长的寿命?”我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

“您是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他,您愿意给多少年寿命,宫主就能再活多少年。”

我心说这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立刻追问该如何做。

睡死过去的上天如今终于睁开它那朦胧的睡眼,眷顾了我一回。

我在燃莲榭的废墟中寻到莲倾幸存的一点骸骨,将其装在透明的瓷瓶中。请了一个据说很厉害的江湖术士做法,等他抽筋似的跳来跳去完成仪式以后,每天用自己的鲜血浇灌骸骨,呼唤他的名字,企图将他的魂魄召回。

终于,两个月之后,骸骨上映出了一朵红莲。

若莲倾身体完好,唤回灵魂之后修养几年便可苏醒,但他肉身已毁,魂魄无所归依,需要一个附着物。

我请人照着莲倾的画像雕了一座木雕,木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雕刻时我已经将他的骸骨埋进木中,等他慢慢恢复。

爹说,木雕是死物,莲倾复活的时间将大大延长。况且复活死去的人本就是逆天改命的事,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再加上以木为躯,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我想我曾吃过九幽玄莲的花瓣,那么血液的功效应该不同寻常,有一试的价值。

总之,最后确定下莲倾如果真能复活,那么日期就是十年之后的六月初六。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便是明日。

这么多年,我已一一完成当初定下的目标。因我遣散了执火宫,独居在微眠阁,成天无所事事,就去学习琴棋书画,亦学会裁衣做饭。莲倾再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