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将自己投入炼狱过了好多年，浑身几乎无一处好皮的他最后还是站起来，对天下宣告自己的强大，心却空前地寂寞，对他，还是要遵从。

因为，他是父皇。不但是父亲，还是这天朝的王。

打小便学会对皇宫内的流言和歧视主动忽略和忘怀，但是如果说没有痛苦，那是骗人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便知道学会武装自己，隐藏自己，才能在这吃人的内廷好好活下去。无意间听到了母妃其实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也默默记在心里，不敢问也不愿意问。那种无根的感觉，任谁都不会懂。

父皇说过最爱最器重的是他，器重，倒是无可厚非，任他生死间挣扎，由他驰骋沙场快意虐杀，那高高在上之人的爱吗，他寻不得。

爱，只有那个小女人才会有属于他的那份。尽管她偶尔淘气，偶尔懵懂，仿佛长不大，尽管她时常让他揪心，时常朝他张牙舞爪，仿佛驯不化的野猫。他的爱，属于他的爱恋，都在她那里，越放，越深厚。

到了晚间，冷飞燕执意要和母亲睡一起，说还想多听母亲聊些她的事情。奕雄想想，反正也只是一墙之隔，便允了，让巧儿桃儿贴身护卫着。

半夜三更，不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惊醒了奕雄。习武之人本就是睡着了也带着几分警醒，更何况他知晓有人对某人不除不快。

听着屋顶仿佛野猫走过的两声几乎不可闻的声响，他被子下的手握住腰间青龙的剑把，心底里冷哼一声。

这就按捺不住了么？

终究是女人，成不了大器。

把床角备用的锦被塞进被窝里面，他迅速地退到床后的黑暗里，

人是冲着这间房子来的，而且还不仅一个人。

一根细竹管捅破窗纸，袅袅的青烟飘进来。过了一会儿，门上传来几声轻叩，不见里面有声响，来人便用弯刀撩开了里边的门栓。

叽呀一声，门开了，一阵凉风随着涌进来。

一个浑身包裹在黑布里的人影跃进来，左瞧右看，招招手唤来另一个同伴，两人飞快地趁着夜色摸到床前，掀起纱帐便是一顿乱砍。

“不好。”察觉到刀下着力的异样，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上当了，正要抽身退去，黑暗里的奕雄已经闪身而出，飞快地制住一个的穴位，软剑直指另外一个黑衣人的咽喉、胸腹和下盘。

在奕雄快、狠、准的凌厉攻势下黑衣人先是仓促间急挥刀招架了几回合，狼狈间竟然也能保住自己全身而退，他正准备逃跑的时候，奕雄冷冷地哼了声：“还能跑？”

奕雄紧追而上，他竟然回身虚晃一刀，左手的手心飞出一道白影射向被定住身形的同伴。

那同伴露在蒙面黑巾外的双眼圆睁，眼睁睁地看着拿到白光没入自己的眉心，瞬间毙命。

奕雄暗暗叹了声，手中的青龙攻势猛然凌厉数倍，杀气暴涨，黑衣人躲避不及，身上连中几剑。

“别急着死，本王有话问你。”奕雄及时地控制住他，不让他有机会自尽。

黑衣人恶狠狠地盯着奕雄。

“很好，不畏惧本王，是条好汉，只可惜走错了路。”奕雄淡然地开门。

隔壁亮起了灯烛，习三娘披上披风，坐在仍在熟睡的冷飞燕身边。巧儿持剑立于床边，桃儿守在窗边，竖起耳朵听着，听得这边的动静停下来，桃儿也开了门走了出去。

奕雄默然地做了个只有他们才明白的手势，桃儿也回了个手势，告知夫人一切安好，奕雄便退回房内。

没几时换了夜行衣的桃儿过来，将已死的黑衣刺客拦腰抱起，潜入夜色之中。

奕雄用剑尖挑掉黑衣刺客的蒙面巾，眼前的脸上竟然如此丑陋不堪。为了不让人认出他们的身份，竟然活生生用刀剑在脸上划了十道八道，如此绝狠，真不愧是杀手中的杀手，或者堪称死士。

“本王知道你不会乖乖地告诉我们，就让本王猜猜吧，如何？”奕雄好整以暇地搬来木椅坐到他对面，面露玩味之色，“你等此来，不是冲着本王的，那幕后指使你们过来送死的，怕是盯上了本王的王妃，怕她不死吧？你并不是第一波来行刺的，也不会是最后的，你不过是雇主着急了才额外送来的一道菜，因为原本她不应该现在就出手的。你能杀得了同伙，也能杀掉自己，因为你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了也必死无疑甚至比死还要难过千百倍……没办法，这就是杀手的命。”

黑衣人狰狞的脸上除了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不出什么波动，奕雄沉默地盯着他丑陋无比的脸，许久后叹了口气继续缓缓说道：“杀手的命不值钱啊，没办法。可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如果你能为本王所用，本王能让你洗心革面重新活过。做本王众多异姓兄弟之一，纵然也是刀口舔血横行天下，但也是为了人间正道，也强过你此般沦为他人敛财的工具啊。本王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别忘了本王不是深宫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小王爷，本王有更多让人生不如死又求死不得的法子，如果你感兴趣，本王可以让你一一尝试，不枉此生。本王不是爱说话的人，只一句：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也可以将你洗白，当然，你改变主意就不会有这个机会。”

黑衣人白了他一眼。

奕雄知道他应该是个明白人，继续攻击他心理的软肋。

“听说过‘十四桥神仙柜’吧？本王今日兴致好，提醒你一下此柜可不是衣柜，柜内七把钢刀，已是定位好了的，你躺进去不会那么快杀死你，可以放心。人有七窍，再开个七洞，应是十四窍，为了附庸风雅，勉强称其为十四桥神仙柜吧。当然本王的刑罚不是酷刑，虽然有点难受……蛇蚁爬虫可是极为喜欢钻洞的，而且喜阴凉，本王会派人慢慢烘烤加热柜身，加点蟑螂、蚂蚁或者什么小虫儿进去陪你，至于它们从哪里找阴凉，不在本王管辖范围内……”

黑衣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随即镇定下来，再次白了他一眼。

☆、071收服无煞

奕雄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更好玩的游戏，当然，或许这个大哥您不会畏惧。所谓千刀万剐，上刀山下火海，都不过小把戏耳，本王既然有个不雅的称号，自然要对得起它。剐了你，本王会命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一针一线缝合回来，不然下一次就没什么好剐了……罢了，说得本王爷都吃不下饭了，你还是不愿意么？”

奕雄自己都觉得说了那么多话“累得慌”了，不打算继续游说这个原本想招徕的刺客，准备等天明转交给手下，这时候响起两记叩门声，紧接着巧儿的声音透进来：

“王爷，奴婢可以进来么。”

奕雄打开门，巧儿便闪身进来。

“夫人还在歇息呢，王爷这厢倒是挺热闹的。”

“这活计就交给你们了。”

巧儿转过脸来甜美地笑道：“王爷放心，奴婢有的是精力和法子伺候这位不怕死的爷……”

“慢着……我……你……小芊，是你吗……”黑衣人盯着巧儿，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碎裂了，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崩溃了。

奕雄也不言语，垂下眼眸仿佛老僧入定。

寂静的房内落针可闻，巧儿沉默，过了一会儿阴森森地问：“我不认识什么小千老千，王爷的耐性不太好，你如果不打算说就随我走吧。”

“我……我说……你……”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面前的巧儿似足了幼年青梅竹马的小芊，当年腊梅树下手牵手说要嫁给他的稚嫩童音，赫然响起于耳畔，只是在鞑子铁蹄践踏下再不得相见，自己孑然一身沦为杀手，而她多年来不知生死。

奕雄猛地睁开眼，一道威严无比的神光盯着他：“那还不快说！”

黑衣人战战兢兢地交代了个大概，奕雄想想便解开了他的穴道。

“王爷……”巧儿惊呼道。

“莫怕。他今后是咱们的人了，他如果不托庇与我们，今后怕是面对无穷的追杀亡命天涯。更何况，你们之间应该还有话说。”

想想作为密门杀手，两个人一起出来却自己安然回去，但如果不为奕雄他们所用，就算可以蒙骗过一时，密门不可能放过他。既然得失都摆在面上了，奕雄想他不是呆子。况且听他讶然喊出巧儿加入暗卫营之前的名字，想来是故人，这点倒可以一用。

奕雄能放人，也可以随时杀了这个人，虽然知道他之所以那么快就投诚大概有巧儿似他某个故人的缘故在内，但也不打紧。

黑衣杀手名为天宇，另外一个是地龙，看来在密门中辈分不算太低。

他知道密门，在江湖中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杀手集团，门主是血罗刹，但不知是男是女，每次出现皆是一身白袍，及腰的黑纱蒙面。密门只认钱不认人，除了神仙阎王，只要能杀得了的大概谁都敢杀，狠绝毒辣，也是他们迅速崛起的原因。

在密门中，所有杀手按照武功、辈分等分为天、地、山、海，其上位另有六大长老、三大护法，而其他尚且排不上号的杀手统统以号码来称呼。此次刺杀任务是门中长生护法接的，天宇只知道来和长老接头的人是个女子，浑身罩着白色的轻纱，脸上也蒙着白纱，并不知道那女子是何人，也不知道是否是直接下单的雇主。

奕雄吩咐巧儿带着他到后院。

天宇那满脸狰狞的疤痕经过巧儿施药及整修，一个时辰后天色微亮，随着巧儿走出来的天宇竟然是面目一新。

奕雄已然站在院中，小憩了半个时辰，在院中晨练了半个时辰，此时的奕雄虽满脸是汗但神采奕奕，看着天宇也不惊奇，只是微微颌首问道：“今后的路可想好？”

“天宇已然想好，今后一切谨遵王爷吩咐，如有违背愿杀愿剐绝不皱眉。”天宇淡然地抱拳躬身。

“好！今后你就不再是天宇，本王赐你名字如何？”

“谢王爷赐名！”

“今后你就叫无煞吧。”奕雄朝巧儿微微示意。

“无煞再次谢过王爷再造之恩。”无煞此时是真心道谢的了。

巧儿就是小芊，这是他自从家破亲离后第一次有了亲近的人在身畔相伴吧，尽管她不愿意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相待，但能日日相见，也足够。谁说杀手无心，不过是被冰封深埋，没有温暖便不得见阳光。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跳动，很强劲很欢快地跳动。

这时候，旁边的树后闪出一个人影，无煞见了目瞪口呆，喃喃喊了声他的名字便犹疑地盯着自己的新主子。

“地龙，这是你的‘旧朋友’天宇，不过现在他是无煞，世间不再有天宇这个人了，因为他已经被本王一剑穿心。”

“见过无煞大哥！”地龙抱拳颌首。

“小的不解，请王爷明示吧。”无煞无奈地自嘲。地龙明明就是死了，怎么又翻生了呢？

“嗯，天宇可以死了，活过一个无煞来，地龙也可以活过来不是吗？地龙，你该回门了。”奕雄往地龙身上刷刷扫了几剑，地龙一声不吭地闪身退去，身形很快就隐没在微明的天色里。

“砍本王一刀！”奕雄回头说道。

无煞仍旧未回过神来，这地龙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无煞！”奕雄的声音透着不快。

……

“啊！”

一声尖利的叫声打破了相府早晨的宁静。

“燕儿，无碍的。莫慌。”奕雄抬起安好的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冷飞燕的手臂安抚着她，看见她眼中湿润，他脸上浮现出安慰的微笑。

“怎么回事？”才几个时辰不见，他就变成这个样子，叫她如何能无动于衷。

他身手如何，她是清楚的，对手竟然能伤他成这个样子，可见实力如何。为什么要杀害于他，今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这是她最担忧的。只可恨自己武艺不济，帮不到他，不然他有个照应也不会受伤啊！

“半夜里几个盗贼入室偷窃，本王一时大意，才会受的伤，休养几日便好。燕儿别担心了，只可惜几日之内不能动武。哎！”

“我之前要是认真地学好剑法，大概能保护你多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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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暗流汹涌

保护我？奕雄几乎想笑了，但瞧着她认真的自艾自怜神色，倒也极为感动。这个小家伙，是在怪自己了吧。

他终于觉得自己和她真真正正是一双夫妻。

这时候听闻消息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探视，墨锋、李二娘、习三娘进来见了这般情景，真是又惊又气，这堂堂相府居然进来贼人都无人发现，不光是贼人胆大，相府守卫的家丁活该都挨上一顿大板子以儆效尤。

李氏回到寝室倒是狐疑了半会儿，半夜里遇袭，却是毫无声息，待到了天明才透出风声来，不甚合乎情理啊。但稍后便放开了，那黑脸苦面的靖王爷是艺高人胆大，在相府里大概是觉得安逸的，没料到会遇到这般祸事，认为自己能好生了断，妄为的后果就是放跑了刺客还生生受了伤，也许有几分失却颜面吧。因此，在他们面前那支支吾吾的模样，倒是极为有趣呢。

李氏的陪嫁丫头青米领了主母的命令出府采买一应物件，但出了相府的大门到了集市，那青米却不正经采买货物，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身形闪进一座酒肆。没几时青米便从酒肆出来，篮子里多了一瓶老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