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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仙姿 佚名 4901 字 4个月前

。如果是天聋地哑散,便知道和沈家有关。一旦和沈家有关,你这个云妃还当得安稳么?”

“沈家?……”丁闲喃喃重复,“好熟悉的词。”

“走吧。”

丁闲不是第一次来奴隶营。

今次还与她漂亮的宠奴一起,守卫自然不会阻拦。

很巧,托托也不在。

直接带去木棚服药便好了。

悦炎一手端着药渣,一手拿着药杵,正从木棚里钻出来。冷不防近距离看见丁闲,面上露出了美丽的欣喜表情。

沈微行亦忍不住,有一刹那的松懈。

托托的大嗓门便在此时炸响,众人都是一惊。

“新奴隶来了,都让开点!”

车马一路直冲,直接开到了奴隶营的深处才停下。

木板车上坐着几个奴隶。

其中一名,尖尖的下颚,头发梳理得特别干净,肤色亦白,远远就显出不同来。

悦炎正从木棚里取出油纸包,双手一抖,差点落地。

沈微行不动声色地接过来,迅速塞进丁闲手中。

托托手中皮鞭一甩,“这里就是你们以后的住处。你们睡在这里的尽头,不许私自对换睡觉的位置;不许高声谈笑;不许和其他奴隶争吵。都听懂了吗?下车。”

美貌奴隶排在最后下车。

但是她一动不动,已然愣在那里。

面前不远处站着三个人。

华丽衣裳的丁闲。

同她一样穿着奴隶上衣的沈微行。

还有……

“炎儿!”

悦岚下意识地叫起来。

托托与周边其他奴隶的眼光,瞬间聚集。

“你……你们……”悦岚颤抖地伸着手,指着三人,眼睛里又是震撼,又是疑惑。

悦炎几步就跨了上去。

手中的药杵派上大用场——举起来,挥出风声,一杵敲到悦岚的颈上。

悦岚应声被敲昏过去。

托托愣了片刻,才咆哮出声。

“你竟敢!竟敢私斗!竟敢袭击国后娘娘亲自采买的奴隶!你找死!”

☆、(76)世间修行

沈微行回想起与父亲的对话。

“汝修天道,所为何物?”

“贪图永恒。”

“为何贪图永恒?”

“看到太多短暂逝去之物,不能忍受自己有朝一日,所有一切,都归诸于‘无’。”

“若你永恒,而人世恒常流逝,又要如何?”

“……女儿不懂。”

“若独一天,一地,一你。你还会想要永恒么?”

“天自无寿,地自无殇。若如此,不过等同鸟兽,无知无识,又怎会有此意图。”

“你与人世,究竟是何种关系,要如何依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纵使将六艺秘要都融会贯通,你亦不会达到你所想要的永恒。”

“我与人世,究竟是何种关系?”沈微行喃喃重复,“有什么办法,可以助我找到答案?”

沈盘须发轻拂,“你亦看得到,你流年行至双十之数,有一眼‘空’。”

“是。‘空’兆可应证之事颇多。如父亲从前提及,觅地隐居静修,亦算一空。”

“那你去么?”

“不。”沈微行眼神烁烁,“要了解我与人世究竟是何种关系,又怎能选择避居不入?贪狼被拘山林二十年,是以进境鲜少。父亲,请你助我。”

“空劫应世,或许是你所想象不能的艰难险阻。”

“父亲赐予的名字,是一个‘行’字。”

“今日所卜,是为西方。——那便去吧,去七杀国。”

“是。”

沈微行又想起从额尔齐斯河中死里逃生,被河水推至岸边后,浑身脱力、动弹不得,只能静静仰望星天时的心情。

与星辰之力一朝斩断。

这一个“空”,实在是太过彻底。

彻底到,从樊妙音的木鸢上挣脱时,沈微行是真心求死。

此生不得,来世再修。

但落入水中,竟是一股生存本能,令她挣扎向岸边游去。

——生生世世,何时又是尽头?

星空下,她记得自己流了泪。

咸涩的河水,和着咸涩的眼泪,流进唇角。

那滋味直透入心,锥心刺骨,终身难忘。

根基全断,已经无可能再如幼年一样,百日筑基、元阴之体,进境神速。

存活下来,接下来的一生一世,要怎样活?

“我”,与“人世”。

“我”之生老病死。

与“人世”之欢乐趣、离别苦。

究竟是何种样的关系呢?

就在那一刻,沈微行竟有一种感觉:根基全废,但自己却离答案,更近了一步。

然后便是遇见小股军队。

奴隶营。

烙印。

忍耐。但却不知忍耐的彼岸,有何种命运在等待?

或者只是白白的忍耐。不多日后,仍然只能悲哀就死,什么也不能做。

但也或者,在结局之前,会有奇迹,出现在眼前。

人与人组成人世。

人世中的一切都不恒久。

于是“我”耳闻目濡,便想要追寻永恒。

无之前,乃是有。

一声惨呼,惊破沈微行的痴妄回想。

想要躲,却躲不过去。

“我的确认识她……在棘州的奴隶营中她欺负过我,所以我一见她就想要报复……”

悦炎断断续续地招认着不存在的供状。

又是一棍打在她背上。

哭叫的惨烈声音,穿透到整个奴隶营外。

但带来巨大恐惧的却是眼前的事物。

被火烧得通红的两个巨大铁钩,挂在高高的架子上,连着细细的铁链。

晨风朔朔。阴霾的天色里,鹰隼的叫声叫人毛骨悚然。

“不……不要……”

“奴隶私斗就是这个下场。”托托的脸容肃穆,而残酷。“能找个会医的奴隶不容易,但,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丁闲坐在宫中。

“千万不能再去奴隶营那种地方了。”枭神抱怨着,“真可怕,居然有奴隶敢私斗,还是当着您的面!”

……很奇怪。

除了陈静之外,另外那个凶狠攻击别人的女奴,竟也有一些熟悉的感觉。

脑海中总浮现出她的笑脸。

明明没有见过她笑啊。

就连那个被攻击的奴隶,也觉得面善。

无法想象的,冰山一样的巨大过去,真的值得追寻吗?

“她们会被惩罚吗?”

“私斗的话,肯定会。不过应该不至于处死……奴隶的骨头都挺硬的。您不用为了这些小事担心。”

“我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您千万不要乱走。国主一会儿就来看您。”

空无一人的宫室中,丁闲从衣袖中取出沈微行塞给她的那个油纸包。

吃,还是不吃?

她久久凝视住油纸上的污渍,呼吸粗重。

烧红的铁钩向着悦炎的两肩刺入去。

撕心裂肺的叫声。

然后她被吊起来。

如吊挂牲畜一样的法子。

如牲畜一样刺耳的哀鸣。

奴隶们都在围观,没有人窃窃私语。

沈微行跌坐在地上。

她强迫自己不闭上眼睛,而是看住。

看清楚。

为何看见身边人所受痛楚,比自己承受,还要更痛?

巨大的无力感。

沮丧。

悔恨。

无边无际的痛苦。

——痛恨自己的冷静。就算明知道什么也不能做,自己为何不能如丁闲一般,在森严的人群中,喝出一声“住手”?

——亦痛恨自己的无能。为什么败在樊妙音手下?人世间的种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自己究竟了解几分?又有什么资格妄决胜负?

人在命运面前是如此渺小。

居然敢求永恒?

沈微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你以为你可以手握先机、纵横帷幄?你以为你能消弭这世间的纷争和恨,让世人过得不辛苦?

铁链升到最高处。

悦炎的喉咙已经呼喊得嘶哑,声音渐渐微弱。

“我好痛……娘亲……救我……救救我……”

她终于失去知觉。

从人所能承受的痛苦面前,败退,隐遁,逃避。

却逃不开。

托托举起烧红的铁棍。

烫在悦炎的脚底。

悦炎猛地抽搐,嘶哑的嗓音中又迸发出更惊人的惨呼。

脚底的动作,带来琵琶骨处更大的痛苦。

“都看清楚,奴隶如果不服从,就是这样的结果。——等天黑了再放她下来。”托托睨一眼跌坐在地的沈微行,“你去棚里照顾那个被打昏的。其余人,全部开始干活!”

☆、(77)生死茫茫

“火炮的事情怎样了?”

朱雀殿内,乔从嘉的面孔被烛火映衬得阴郁。

沈权冲谨慎回报,“按照父亲新改良的鼎方,成本可以节约三成。铸造的时间方面,目前亦在想办法加快。第一批再有一个月内就能出炉。”

“一个月太久。”乔从嘉口气不容反抗,“要再加快。”

“臣,尽力为之。”

“等到中原火炮大成,”乔从嘉的唇边露出阴森的微笑,“朕就御驾亲征,去将行儿找回来。”

“皇上,七杀国的消息亦只是说,有相貌与姐姐相似之人出现而已,未必可靠。况且,恕臣直言,恐怕,父亲不会让您做御驾亲征这种事的……”

“国师不让,朕就殉情。”乔从嘉似个孩子一般无赖,“天上地下,终能相见。”

“皇上……”

“反正阁月怀了男孩。就由国师的亲外孙继位,国师临朝听政,也不坏啊!”乔从嘉大笑起来。“要朕何用?一个连自己唯一心爱的女子都找不回来的皇帝,做来何用?你告诉我,你告诉朕啊!”

沈权冲噤若寒蝉,闭口不言。

夜色下,奴隶营的人仍旧脸色麻木地移动脚步。

木棚里悦炎躺在草毡上,却怎么也躺不住。

“好痛……好难受啊……”她用不成音的嗓子呻吟着,翻来滚去,扭动身体,额头滚烫,面色青灰。

自小身体柔弱的女子,在这样的酷刑之下,生命已经流失了十中七八。

剩余的,是最后一程的折磨。

沈微行尽可能地抱着她。

悦炎忽然嘶哑嗓子叫了一声,然后彻底软软安静下来。

眼神竟然一点点清明起来。

沈微行知道,她已走到了尾程。

天给人回光返照的机会。

是生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作最后的燃烧,来纪念这一段路程。

“大小姐……”悦炎抬起眼睛看着沈微行,“我只是不想岚儿口无遮拦被人听见而已……我不是有心打她的。”

“我知道。”

“我是照着风府穴打的,四五个时辰就会自然醒过来……如果,如果迟些岚儿醒来,大小姐你可不可以替我对她说声抱歉?”

“她不会生你气的。”

“大小姐……你也不要难过。”悦炎的面上露出了笑容,月牙眼睛,弯弯的,很是稚气。“我是为了丁姑娘……她对我很好……她说我们虽然脱了衣裳给人看,却是她见过最为纯洁的景色。我……很想谢谢她哩。”

“我会告诉她。”

“不知道那个差两味的七窍玉露丹,会不会有用。”

“一定会。”

“大小姐,”悦炎喃喃道,“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泰山。”

“……泰山?”

“嗯。已婚之人,斗姆娘娘会来接引。未婚少女归去,泰山大帝的女儿碧霞元君会亲自来迎。千万仙驾,浩大仪仗,漫天花瓣,仙乐袅袅,接你回去那再无苦痛的地方。”

“真的?”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亮。

“真的。”沈微行抱住她的头,附在她耳边,“你父亲姓鄢,你本名叫什么?”

“爹爹,是御医。我们家的兄弟姊妹,都是叫药材的名字的呢。我小名叫灵芝。”

“……鄢灵芝,吾知汝名。”

沈微行将悦炎放平,然后戟指捏决,虚空为符。“神兵侍卫,玉阙真仙;诸鬼听令,天灵地邪——兹有玉女,鄢氏灵芝;人间祀仰,天地齐年。清宁宇宙,玄之又玄;何灾不灭?何福不迁?遵承吾命,永劫绵绵;从善者奉,逆我者亶。急急如律令——敕!”

悦炎眯着眼睛,声音一点一点微弱下去,“有大小姐作法护持,这一路,一定会走得……很顺……我好困啊……外婆……外婆你怎么来了?”

她睁着眼睛,看住虚空中某个地方,凝顿不动。

沈微行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落在悦炎的面孔上。

伸手合上她双眼。

十六岁如花一样绽放的女子,一生都未得自主。

家人之命,送她出征。

国师之命,改她名讳。

奴隶营中的十来天岁月,竟是她此生最为光辉的日子。

短促的闪耀,然后在痛苦中消逝。

这就是命……

沈微行忽然全身战抖。

如果此生一切都是局,那悦炎的生死,会是何人在局外相斗?

这一局,是赢,还是输?

赢的是何人,输的又是何物